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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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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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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糖”

很长一段时间,“糖”是我的宝贝。

含在嘴里用舌头顶住,左边脸蛋鼓起一个小硬包,跑去炫耀似的给母亲看,母亲笑着用手在上面一戳,小硬包又“变”到了右边。这小小的戏法,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让人不由地“咯咯咯”地笑起来。

那年月,浓烈的甜味是奢侈品。

奶奶有个铁罐子,比现在的奶粉罐小很多,放在我够不到的架子上。只有我身体有恙时,她才会打开罐子,用扁扁的铝勺子从里面舀上一勺——白砂糖,加在粥里。令我最向往的吃法是夹在糯米饼里,热腾腾的糯米饼夹上沙沙的白砂糖,一口吃进嘴里,粗粝的白砂糖嵌进糯软的饼,没来得及融化便被嚼得嘎吱作响,甜味一点点弥散,是听觉和味觉的双重享受。

外婆在世的时候,每年年前都会送来她自己熬制的“白糖”(麦芽糖)。外婆说,大麦的糖分比小麦更多,每年她都会用一整块的田地来种大麦,为的就是给腊月要做的麦芽糖做准备。新做成的麦芽糖很软,很黏,需要在容器里铺上一层“炒面”(炒熟的面粉)防止麦芽糖粘连。鲁迅先生曾戏谑,我们的祖宗送灶王爷上天用的就是这种糖,想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不能调嘴学舌,对玉帝说坏话。

灶王爷的嘴粘住过没有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小孩子的嘴被粘住倒是真的。因为我小时候就被粘过,在哭笑中用力扯开牙齿的经历至今有印象。还有那鸡毛换糖的事,也是记忆尤其深刻。卖麦芽糖的人时常会手摇拨浪鼓、挑着糖担子出现在村子里,孩子们听到此鼓声,便赶紧回家,拿出平时积攒着的废铜烂铁、破凉鞋、牙膏壳、玻璃瓶、破布头等,以物易物“兑”些麦芽糖吃。

后来,村里代销店的玻璃柜台里,出现了很多金灿灿、红彤彤、绿莹莹、蓝幽幽的糖果。比起那沙粒一样的白砂糖、黏牙的麦芽糖,那些不知道什么树上结下的糖果,那慷慨的甜度,那华美的包装,那多样的口味,吃一块,就像嘴巴里突然开始过大年了一样。

吃一点,舔一下,让那甜味在舌尖短暂地停留,便依依不舍地从嘴边撤出来,有时捏在大拇指和食指间,像看稀世珍宝一样不懂装懂地研究一下,有时纯粹就是在其他小伙伴面前显摆一下,给他们点小诱惑。于是,所有的孩子都照样子做了一遍。然后用糖纸把吃过一点的糖再包上,这边拧一下,那边拧一下,好了,又像展翅欲飞的小蝴蝶了。重新让它藏进自己的小口袋,然后用小手不放心地按了又按,仿佛真怕它飞了。

姐谈恋爱的时候,我就七八岁光景吧。准姐夫给我带来一个精致的礼物,是一个大大的糖盒,里面是各种各样诱人的糖,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糖纸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很是诱人。准姐夫逗我,叫姐夫,这个糖盒就给你了,里面的糖可好吃了。怕见生人的我脸红红的,开始羞涩地说不出话来,可抵御不住糖盒的诱惑,低声喊了一声姐夫,接过糖盒快速跑回我的房间。

这次的糖真的太多了,又是那么精美!小小的手满满地抓一把,手心里饱胀的触感,心里的快乐就像在糖果山里打了个滚、在糖果海里扎了个猛子,奢侈得有点不真实。水果糖,半透明的糖块里裹着一点点有颜色的核,绿的是哈密瓜味,红的是草莓味,黄的是橘子味;陈皮糖,酸酸咸咸,捏成小小的硬糖球,有股子似是而非的陈皮味;混合着淀粉和糖浆的高粱饴,软糯、弹韧、清甜,和大虾酥一样,都用明黄色的糖纸包裹,用喜庆的红色标识;大白兔奶糖,糯米纸里裹满了洁白丰腴……呵呵,那时我是多么希望他隔段时间就来一次,给我带更多品种更高级的糖哟!

小学二三年级吧,黎明村的晓珍同学给我们全班带了巧克力,说他爸爸从美国带回来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拆开金闪闪的包装纸,把棕红色的巧克力放在嘴里慢慢地舔,慢慢地咬,然后又慢慢地吞着口水,吃完后还捧着糖纸,细细闻糖纸上残留的巧克力香。也难怪,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吃到进口糖啊。

我喜欢糖,不仅仅是喜欢糖的味道,更喜欢包裹糖的各式漂亮的糖纸。每次吃完糖,糖纸是绝对不会丢的,小心翼翼平整好,找来最干净的书,把糖纸夹在书页里。时不时拿出来欣赏,欣赏的不仅仅是糖纸上五彩的图案,更是回味那甜甜的味道。

下课时,和小伙伴们时常头顶着头凑在一起,互相炫耀“攀比”:看谁的糖纸最漂亮,谁的糖纸最高级,甚至还会比赛谁的糖纸产地最远。“我是北京的”“我是上海的”“我是新疆的”,越是地址越远的糖纸就越金贵,我们常用好几张本地糖纸换一张外地的糖纸来“装点门面”。“大白兔奶糖”和“米老鼠奶糖”的糖纸更是吃香,一张可以换一叠其他糖纸。

同桌新兰有张玻璃纸糖纸,把手掌摊平,放到手心上就会立即卷起来。我啧啧称奇,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一定也要拥有它。刚巧那日邻居办喜事,我站在酒席桌旁,眼观六路,有人剥糖吃,我就一个箭步冲上去索要,虽然馋得口水直流,可还是很开心,一场下来,讨到一二十张,居然还真的找到两三张与同桌一模一样的糖纸。

放学后,我们还在弄堂的墙头上玩飘糖纸的游戏:一个个地将糖纸按在墙上,手松开,看谁的飘得更远,最远者可取走地上所有的糖纸。每次比赛时,我都会挑出既薄又挺括的糖纸去,收获总是满满的。

后来,我又吃过酒心糖、巧克力糖、果汁软糖、润喉保健糖、健齿口香糖,还有各种我读不懂名称的外国进口糖……它们满载着糖分,在我体内激起多巴胺的分泌,而让我产生“快乐”的感觉。

日子就像长了翅膀般一晃而过。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吃糖了呢?是糖果遍地有售不再稀罕的时候吗?是我开始朝九晚五工作奔波的时候吗?是我担忧身体发福买了体重秤回家的时候吗?

回忆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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