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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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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的春天

那个几乎要掉光牙的老叟,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水烟壶,撮紧嘴,奋力喷出一口烟,干枯的腮帮子又贴着脸颊骨塌陷进去。

你要吃就自己想办法去找,找到才有得吃,找不到……

青烟顺着老叟的下巴缭绕着。

男孩一只手使劲绞着老叟的衣襟,眼睛不停向大门内瞅着,可怜巴巴的样子。

老叟叹口气,看着无计可施的孩子,脸上露着狡黠的笑,手里的火麻杆向屋内指点,你这小脑瓜就不知道多想想?就知道在屋子角落里找寻……你怎么不去阁楼上……

孩子恍然大悟,迈开那双露脚趾的粗布鞋,瞬间消失在门内。老叟背后摇头叹气,头歪向门里沉声叮嘱,阁楼就剩那坛炒米,你爸妈弟妹一会就回来,快些别给他们瞧见……梯子小心扶稳当!

——这是若干年前关于阁楼的某个记忆片断。

村里每家有阁楼。阁楼勉为其难称得上楼之处,不过就是土屋横梁之上,再铺一层木板,这样看起来屋里凭空多了一层,所以称为楼。

这种阁楼,哪里会有楼梯呢?不过靠墙那里,留一方仅容一人的孔洞,那是进入阁楼的入口。要进入阁楼,只能凭借梯子,所以家家户户都有一架木梯。想知道这家人阁楼的高低,只需看梯子的长短。那架被攀爬得乌光油亮的木梯,斜靠在那方孔洞下的墙边。那个人顺着木梯手脚并用,象一只猴子滍溜钻进孔洞,沉进那片幽暗。又仿佛那阁楼是隐在屋脊下的一片深海,那人是一条鱼,沿着孔洞游进头顶的渊薮消失了。

偶有几家阁楼做得细致讲究,楼板光滑直溜,沿着横梁铺设得严丝合缝,阁楼里似乎永远充盈着冬青、松柏的木香。阁楼口是半米宽的步行木阶。这种阁楼全村不过就三二家。余皆粗梁陋木深孔长梯,渡送着葛布粗衣的身影。

许多时候,踩着梯子,突然就想到那半途而废的巴别塔,人类反水的企图,被上帝用语言障碍给轻易粉粹掉了。小村住民也“南腔北调”,不过这语言障碍并不妨碍沟通,且小小一座阁楼梯,比之巴别塔,不过萤火之于星辰。上帝丝毫不用担忧!

城里的阁楼是狭隘逼仄里的苟延残喘!小村的阁楼却是悠闲自在的随性延伸。有了屋子就做个阁楼吧,做阁楼或者为什么或者不为什么!但一定要有阁楼,没有阁楼的屋子还能算一个完整的家吗?

简单的阁楼就满足一点简单的需要。上面能放些家什杂物,存放些粮食干菜:一袋秋天晾干的葛藤花、一陶缸盐渍的雪里红,在那一堆干葛花或是盐渍雪里红边上,或者就拢着一堆晒干的构叶,那是冬天猪和牛的饲料。或是两袋苞谷,或是……那落满厚厚灰尘的布袋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阁楼并无刻意用途,只是不经意的,今天放一袋高粱,明天一小升黄豆。那一点芝麻……想想,也放阁楼上吧!放在阁楼上似乎更保险。渐渐的往阁楼上储藏东西成为习惯,无论什么,放在门角,摇摇头,不妥!那放在后屋吧,似乎也不放心。放杂屋,太乱!想了许久,放阁楼上吧!

后院里那男人在叫喊着,你去阁楼上把我的那捆烟叶子拿下来。女人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去阁楼下的墙根把梯子摆正,爬上去摸黑满楼洞子找,最后灰头土脑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拎着那不知扔在阁楼最里面角落里多长时间的烟叶子,边走边扑簌簌掉着灰尘。或者女人对男人说,你去阁楼上抓两把葛花吧,晚上做菜吃!男人也乘了梯子钻进阁楼里,许久没声响,女人下面问,还没找到?男人气馁的声音从楼板缝里漏下来,你到底放在哪个角落……

我家阁楼尤简陋。横梁上宽窄不一长短参差,顺其自然,遇直则直,逢弯屈曲,短的压着长的,弯的摞着直的,一层一层铺开,虽不中看,却很厚实稳重。

从西厢房阁楼到东厢房阁楼,中间的隔墙上都有小门互通。阁楼有三个入口,一在后杂屋,一在堂屋,一在东厢房卧室。但进入阁楼的梯子却只有一架,想从后杂屋上阁楼,梯子就搬去后杂屋,想从堂屋上阁楼,梯子就搬到堂屋。从每一个入口上去,经过互通的小门,可以抵达阁楼的任一个角落。但如果要拿的什物在西厢阁楼,若从东厢阁楼上去,中间穿过仄逼的通道,在幽暗里摸索,殊为不便,索性就每个方向都有一个入口。

许多时候,一个人站在扶梯旁,看那进入阁楼孔洞,突然感觉那孔洞原是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留下的破痕。阁楼是覆在屋内我们头上的一方天空,而这天缺一角之地,是当年女娲未及缀补的遗憾。透过入口,分明看见阁楼深处,隐隐风云涌动。

阁楼上无非就放些黄豆玉米干葛花盐渍雪里红这些种种。地里勉强收得一升青豌豆,看着干瘪的豆粒,心里很难受,那就放在阁楼上吧!塑料袋子裹紧实,放在西厢阁楼的右角落,明年还拿出来做种,上面扎根边角布做个记号,免得到时就忘了地方。那只羊身上剪下来的羊毛,不知作什么用?想着有天可以卖钱,装在麻袋里也放在阁楼上的角落。一块从地里捡到的小铜铃,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先放堂屋窗口,后来就又放到阁楼上,时间再一久,放的人也忘了,那只小铜铃就那样一直躺在阁楼上某个幽暗角落,直到被灰尘掩没了。

某一天,爬进阁楼的人去取干葛花或是盐渍雪里红,脚在幽暗里突然踢出清脆,弯下腰,原是一只小铜铃,这不是地里捡到的吗?怎么放这里了?顺手又放回去,时间再久,就又忘记,如果没有那被脚踢到的机缘,小铜铃便永远湮没在阁楼深处了。

还有吧,那阁楼墙缝里插着的一根角钉,是从前固定屋梁剩下的,什么时候的事?实在想不起来,大概十年前?或者更早!那只扎着花提把的小蔑篓,还是从姑姑家拿来的,放在阁楼上,一晃多少年了?一只斑驳的牛角,等等,想起来这是那只从前老牛留下的,哦,老牛离开这个家已经十年了!那把剩了没几根蔑片的竹躺椅斜靠在阁楼边的墙砖上,那只瘪了半边的小铝锅子,一只丢了盖的敞口坛子,釉色还很完好。一把断了吸嘴的铜烟壶,不知是哪弄来的,大概是放牛时捡到的……

角钉、小蔑篓、老牛角、小铝锅……仿佛被浓缩的记忆符号,在时光流逝里渐渐舒展回复初始形态,那原是一个个往事,十年前,二十年前,或更久远。

许多年后,一个人走过客厅,不经意看看那架木梯,木梯上的阁楼,那阁楼深处,那里原是深埋着岁月的往事啊。

一个人莫名顺着墙边扶梯钻进阁楼,什么也不做,只是借助玻璃瓦透过的天光,在阁楼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个人轻悄悄踮着脚尖走。很怕惊扰到阁楼里那些在幽暗里沉睡的什物。

幽暗的光里,会碰上两只绿莹莹的眼睛,阁楼上我家那只虎皮猫整晚上在楼板上发出砰然的奔跑声,那是在忙着追逐鼠患。阁楼上的鼠患,在虎皮猫没来我家之前,甚猖獗!头顶嘈杂到彻夜难眠,直到有了虎皮猫。

虎皮猫神威勇猛,仿佛引刀踏马的英雄,在阁楼上冲锋陷阵,声音从东厢房阁楼顶一会就到了西厢房阁楼顶,楼下的人坐着喝茶或是闲话,阁楼顶那追逐的脚步倏忽就又转过了东厢房。

桌边的人还在聊着,碗里的茶喝了一半,烟也抽了两锅。风从堂屋穿过,燕子在门里低徊,鸡在檐下觅食,头顶上猫还在砰然的奔跑……,微闭上眼,很惬意!

去同村伙伴家躲猫猫,睁开眼,屋子里空无一人,前屋没有,后院没有,风车下没有,门角落和箩筐下也不见踪影,我知道,他们躲在阁楼上了。悄悄沿梯子钻进阁楼,幽暗里忽抬头,眼睛瞬间失盲又清晰,眼前的阁楼上,到处摆放着苞谷面盐渍雪里红干葛花,头顶的屋梁上悬着一吊吊腊肉,猫着腰小心穿行,那悬着的腊肉时而磕碰着额角。突然想起史上荒淫的殷纣以酒为池,以肉为林,为长夜之饮,何等繁华!

我家阁楼,除却苞谷雪里红干葛花,便是幽暗中无可辨识的一堆杂物。哦,还有一钵麦芽糖!母亲的麦芽糖钵总是放在西厢阁楼上的。几乎每年,在寒冷即将到来前,母亲总会熬一钵麦芽糖留待过年。用塑料布密封存放在阁楼墙根处。许多次,母亲上了阁楼,我也跟着上去,眼睛呆呆的盯着糖钵,母亲看见了,悄悄掀开塑料纸,用筷子在糖钵里搅起一团灿黄的麦芽糖,小声说,快过来,等下被你弟妹看见!

麦芽糖的绵甜在齿颊间泛滥着温度,神经被暄暖烘烤着委顿松弛。我鼓着腮帮子躲在阁楼角落,脸贴着墙缝,看尖厉的风被阻隔在暖甜的阁楼之外,冷清的天色漂浮在屋顶,那些风中飘飞的草屑、那阵鸡、那只狗、田梗上走过的人,全在阁楼之外。那一刻,感觉自己拥有着整个阁楼,以及阁楼里所有的温暖!

轻悄悄走在幽明起伏的楼板上,在幽暗的光晕里,打量那些模糊不清的什物,那只麻袋里装的是干葛花吗?那个小木箱子是什么?那角落里黑糊的一堆呢?什么都看不清。那有什么关系?在阁楼并不孤单寂寞!

耳朵努力靠近头顶的屋瓦,缝隙渗漏的天光冲淡了阁楼内的幽暗。那里应是禾场口那棵乌桕树向着屋脊斜攲的枝头,听得见风声掠过树梢的低低呜声,细腻绵长透过瓦脊,象悠闲打着唿哨在村巷闲逛的人。倏尔,唿哨声烈,树摇撼着拂过瓦面,耳际风声汹涌,滔天巨浪正向着头顶倾覆过来……

风声消歇,耳际里是野旷天低的疏朗,我听见树顶鹊巢里的鸟声,似悬枝头悬着的露珠,一滴一滴顺着树梢滚落在耳膜和痴想里。

视线穿过阁楼墙隙,河对过绿荫深处的那扇门,轻悄悄打开,轻悄悄那门里走出的女人,发丝低垂着走下檐阶,转过禾场拐角的树下就看不见了。残留的视线里,似乎遗落着一地花香……。男人在阁楼里,而女人在阁楼男人的眼睛里,阁楼是男人的世界,男人的眼睛是女人的世界!她可知道?

哪位哲人说的?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一定会在另一个地方为你打开一扇窗。但在阁楼里,没有门,没有窗。但能透彻时空,下着雨,飘着雪,刮着风,沐着光。我象贴着远空的胸腔,倾听时光流动在阁楼外的每一寸情绪。

雨匆匆落在瓦脊,布谷和杜鹃在雨中一声紧一声的叫着,透过阁楼那墙缝,楼外的空蒙里,满眼绿着,满眼绿叶草花疯长着,那一声紧一声的鸟啼似乎也在雨中疯长着。

阳光铺满着屋脊,穿透玻璃亮瓦,擦着檩梁,抖落在满是灰尘的楼板上。在那清寂的夕光笼罩里,那个徘徊在楼板下孤独的人,身子悄悄贴着墙壁,仰头眯缝着眼睛,从阁楼孔洞深处,与一束散射的夕光对视,那五色光晕似一条流动的河,带着强大的季节力量,让眼睛瞬间失盲。我们彼此打量着对方,彼此想要窥视对方的灵魂……。良久,夕光似乎疲惫,向着暮色深处滑去,那个人似乎也疲惫,悄悄垂下头。

窗外的暮色如许深,风恣意的从门窗里、从头顶阁楼上的瓦缝里弥漫进来,一小片乌桕树叶象飞歇的鸟,停留在脚边。

危楼高百尺,上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不知道那危楼有多高?但在我家阁楼里,轻轻闭上眼,任心绪随屋外风声起伏,灵魂似泊在浩淼深处的一叶舟子,飘摇着驶向远方……。渐渐的你感觉正无限接近着窅渺,那种向上的高度,让你觉得原本的地面此刻在你遥远的脚下,那地上的生灵是被俯瞰的渺茫。身后已往,未来未来,但你能听见来自一个你没有去过地方的声音,正穿透你的心脏,向着脚下的广袤漫延……

村庄阁楼在时光中书写着童话和寓言。象风中飘飞的叶子,轻漫而又潦草。谁家媳妇在阁楼上喝药了!谁家女儿为男子殉情去阁楼上吊了!谁家两口子吵架女人藏在阁楼上让男人满村巷找瞎眼……,阁楼那么小,那么小的阁楼里的故事传递到那么大的世界里!阁楼那么暗,那么暗的阁楼里的故事象一蓬火照彻了灰暗的心!在阁楼那被忽略遗忘的角落,应是满怀着幽怨和悲伤。

有一天,看见邻家红姐坐在她家阁楼下的扶梯上哭泣,我走过去很认真的问,你爸打你了?她摇摇头。我又问那是你的橡皮筋被偷了吗?她摇摇头。我很好奇,那你哭什么?红姐小声说,你个孩子,说了你也不懂的。

有什么不懂?我真不明白。

但有一天,突然红姐奶奶神情急惶跑进我家,婶子你快些来,出大事了!

我们匆匆赶往红姐家,红姐母亲坐在阁楼扶梯上呼天抢地。原来红姐跑上阁楼喝农药了。红姐为什么喝农药?因为不同意父母包办的这门亲事。我这才明白那天红姐为何坐在阁楼扶梯上哭泣。

红姐终有一天远嫁他乡,他乡在无比遥远的地方。每次从红姐家门前过,目光触及堂屋阁楼下的扶梯,眼前就出现那个坐在扶梯上哭泣的女子背影,只是这从此空无一人的阁楼,带着些许失落和惆怅情怀!多么安静!那个哭泣的女子从此远在天涯,不会再回来,不会坐在这样的阁楼扶梯上,不会再悄悄流泪。

对于阁楼,父亲有一个美好的计划,就是把这个堆放杂物的阁楼做得更精致,以至于能住人,那就是真正的楼了。在他的计划里,比如将阁楼的土墙粉刷一新,将楼板刨平锯直,然后在瓦脊下吊一层顶!但母亲去逝后,这个计划被永远搁置,甚至他不记得当年作过这美好打算。

阁楼?改成……哎呀,谁有那个工夫?他不断摇头,又不是没住的地方。

东西厢阁楼入口被父亲用木板封住了,只留堂屋阁楼入口,梯子还象征性的靠墙摆放。有多少年没上过阁楼?曾经好几次,我动过上阁楼的想法,可是一想到这多少年没人上去的阁楼,一想到阁楼幽暗里那破烂而无从辨识的杂物,满目荒凉与尘埃……

终于没有再上阁楼的勇气。阁楼里现在成什么样了?

甚至有一天,我看见从阁楼的楼板缝隙里,爬出一只硕大无比的灰背驼。这只巨大的灰背驼仿佛从幽暗深处忽来光明之地,懵懂茫然,它呆呆的看我,我也好奇的看它,如今的阁楼,大概是它的领地,它是一方领主!它在那阁楼里待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或许若干年前,我们彼此应在阁楼里遇见过。我突然就想问问它,阁楼里现在成什么样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去看看?我听到这只灰背驼的嘀咕。

是呀,我为什么不自己上去看看呢?

有天,我在房间休息。父亲突然走进来,搭着凳子很神秘的掀开头顶上阁楼入口,手努力伸进去,沿着入口四下摸索。许久,掏出一小袋板栗和几个核桃。

父亲将板栗和核桃递给我,这个你吃吧……我咬不动了,上年纪了。抬头又看看阁楼,叹口气,现在就连青菜都咬不动!

看着父亲走出的背影,灰白的头发,愈弯曲的背……曾经那个关于阁楼的美好计划,已成泡影!

独自躺在后厢房的床上,看着楼板上那当年的阁楼入口,忽有揪心之痛!阁楼曾随主人年轻,如今仍随主人老去。在这座阁楼下,时光仿佛正悄悄穿过夕阳的缝隙,向着暮色深处坠落。

我期待阁楼重回旧日时光里的芜杂与盛年,如徒劳挽回风中落叶的那一场季节的叹息。

但季节更迭,花落花开,草枯草荣,生命有轮回!万物有重生!这是那只灰背驼离去时模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那个秋天,在老屋,我又一次走过阁楼,又一次习惯性的抬头凝视阁楼入口。

突然,一道耀目的光透过楼顶的玻璃亮瓦,带着一如久远从前的五色光晕,穿过入口向着地面散射下来,空气中漫卷的五色光斑,仿佛洒落的一地花雨,夹杂着风、盐渍雪里红、干葛花的味道。

那种味道,我细想想,那是旧时春水的味道,比如绿荫深处那扇门里的女人,比如满眼疯长着的绿叶草花,那一声紧一声的鸟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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