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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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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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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黄河边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过了邻庄科子王家,就清晰可见一条通向西南方向的斜篱笆道儿。平原地带么,正如那句“走的人多了,便变成了路”的那种,道的尽头即是黄河岸边的玉皇堂村——我的外婆家。

外婆一生育有五儿四女,母亲是老小,记得那时,我与哥哥每每随母亲到此,外婆总是关爱有加,叫厨屋做好吃的犒劳我们。这高规格的待遇,对我当时的小表兄弟们,那些孙子辈的,却是望尘莫及,只有在门口扒头瞧影,垂涎三尺。实在看不下去了,外婆便分给他们一星半点,打发走人。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不平等,反而,更加崇拜我们。

今天,写这篇文字,我并非完全怀念外婆曾经的美食款待。更重要的是外婆门前向南不足三百米处的黄河岸边的渡口,那里才是我最难忘的,我及我的小表兄弟们曾经的乐园!

渡口,则是黄河两岸,对过来过去行人的摆渡,河道往返的航运船只必要时亦在此停靠。那时的渡口也没有什么建造,只是河岸边石头堆的多一些,方便停靠船只而已。

据母亲讲,每年我五舅带着家眷从济南府回来,从这里下船;六舅从潍县医院回来,从这里下船;大舅在外跑生意回家,也从这里下船。当然,更有庄上或者滩区其它庄的人,赶集上店,走亲访友,差不多也在这里渡河往返。那时没有什么公路、桥梁、汽车什么的,船运便成了当时先进的运输方式。渡口也就自然成为繁华热闹之地。

然而,每当临近冬季,河里的船只就会逐渐减少,先后都被拖上他们各自的河崖头,扣过来晒太阳,待来年开春开河再下水。渡口摆渡的船只上岸最晚,但,也晚不过”三九”,有道是“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待到河里淌凌,很快就会封河。封河不几天,渡口则成为南来北往跑冰的路口。

那时没有“严禁”的提示,安全问题全靠个人掌握,不过都有自己的经验。什么走竖茬冰,不走横茬冰;走疙瘩冰,不走光滑冰。尽管如此,也常有危险出现。

听母亲讲,我外公过去是赶集做洋布生意的,每年年终都有二舅到外面要账。凡过河,二舅钱搭子肩上一搭,腰里横绑上一根扁担,意思是一旦出意外,陷进冰窟窿,有扁担担着,给逃生留有喘息的机会。

一次,二舅过河很晚还没回来,外婆一家人非常着急。忽然冰河上传来”救命”的呼声,我的舅们叔伯兄弟十七八个,一咋呼,扛木板的,拿绳子的,大家灯笼火把,往河崖上跑。救人也得会,必须分散开去施救,否则,人救不出,说不定还搭上命。

人多智广力量大,二舅很快被救出,抬到家时已冻成了直八棍。人们七手八脚点火烘烤,之后又是喝姜水,又是被子裹,不一会二舅就缓醒过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把我外婆喊过来,说“娘呀,你烧的那香没有白烧,我陷进冰层里,就感到有两只大手,在托着我的两只脚,要不,早就被下面的洪流冲下去了”!

人们乍一听,头皮有些发瘆。又一琢磨都不高兴了,心想,既然如此,那你还喊我们救你干啥?干脆让那两只大手把你托上来就是了。那时外婆在家中”权威”得很,在她面前都“敢”不出来,反正人没事,啥也别说了,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其实,跑冰的危险期都在”五九”之后,冰层变薄变糠,一旦开河,防不胜防。据说佟家庄上的青年宝珠,有一年的春节过后,去南岸赶集回来,从这片冰河上,跑冰跑到一半距离时,猛听到从上游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这时岸上有人高喊:“开河了——”!此情此景,两岸刚进入跑冰的人,都立马收住脚步,旋即转身。但,宝珠来不及了,冰河已从他的脚下”开”下去了,此时,属于他的就是脚下那块比盖天大点的冰块,正随激流而下。

无奈,他急中生智,屏足力气,保持平衡,从这块冰跳上那块冰,摇摇晃晃,跌跌撞撞,随着碎冰的激流,终于死里逃生,登上了北岸。他的此举,成为当时黄河两岸的传奇。如果放到今天,什么“挑战不可能”、“吉尼斯纪录”,那绝对冠军无疑!

最让人感到震惊的是,一九六八年阴历二月二十四日,这天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了一条爆炸性新闻:玉皇堂村翻船了!当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立马带我奔向外婆村的黄河边渡口。岸边人山人海,哭声一片,河面上除了滚滚东去的黄河水,已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听说,这天早饭后,玉皇堂村青年突击队,每人带上一具三齿子,到黄河南岸的滩地搂返青的麦苗,这是他们摆渡的第一船。当时是一条不大的“雁尾”船,因人员超载,还没行之河中央,突然一阵旋风袭来,那船晃了几下就下沉了!尽管河边长大的男青年水性很好,因当时早春二月,人人没有换下棉裤棉袄,加上船上女青年多,一出事都乱抓一气,说一个男的身上竟把上好几个女的,结果谁也难活成。

碰巧的是,下游不远处,佟家庄的汉臣爷俩在撑船捕鱼,他们发现情况后,停止捕鱼,挥动船撸,先后救上好几个人,最后只救活了两人。另外,有位姑娘沉船后,她抱到了一个棉絮包袱,得救;还有一位小伙,他抓到了一把船桨,生还。

整条船上31人,生还4人。光我外婆家一个家族,就去了10口,让我最不能接受的是,长我两岁的每次同我一起在河边渡口玩耍的表哥小磊,未能幸免。

船难之后,有人说,此事曾有预兆。庄西头有一户人家,女主人过年时曾做了个梦,梦中有位穿旧时黑大褂,头戴毡帽垫的人,手拿账本,来她家记上了两个人名。然后那人说,你家是这庄最后一户,从这里我再去西边那个庄,那里还有人需要上册。

结果,事出后女主人家的闺女、小子都摊上了,西边的后刘村有三人搭便船,亦殉难其中。当然更有许多神乎其神的说法,无论真有假有,也算给当时沉浸在丧亲之痛中的人们一点慰籍:那就是”命该如此”吧!

岁月流逝,光阴荏苒,我从上学、回乡、工作,外婆门前的渡口,淡化再淡化,直至朦胧了童年时的印象。

十六年前,八舅寿终正寝,我有缘参加了舅父的葬礼,又来到当年的渡口处,河水已退去了许多。据说从前的“玉皇庙”大约就在这渡口冲着的河里面,因过去一代代黄河水泛滥,导致河崖塌方跌入河中。为此,多少年下来,村上人死了后上庙,就来此处履行仪式。也对,人死了既然去派出所注销户口,那么同样也得去庙宇报户口,这即为从阳界往阴界”迁户口”,阴阳得位,顺理成章嘛。活人咋想,死人咋是!

上庙的大致环节,即是,架起火堆,点上一把子香烛,烧棉袄,烧纸钱,念、烧包袱等。之后,孝子们围着火堆正转圈,倒转圈,因族内孝子多,扯得圈子就大,有些像少数民族的村村寨寨,搞得大型节日活动。火光冲天,映及河对面的住家,南岸不时传来女人、孩子的说笑声。我说,“你们看,南岸的人在隔岸观火!”此时,不知是谁用哀杖戳了我一下,“坏了”我立刻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葬礼是庄重严肃的,做为外甥岂能这样随意?

其实,排三天的葬礼,第一天孝子们还哭,第二、三天,孝子们哪有那些泪水,也就是履行一下仪式中的礼节罢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哭啥?但,还真有一个哭的,悲痛的趴在灵棚里三天没吃一点东西。谁?八舅的外孙,八岁的建,谁劝他也不听!看看这孩子的哭,我也难受起来,我的外婆去世时,我也这么大,记得一个样。看来,这外孙没白稀罕!我想,“外孙”一词,古人可能搞错了一个字?那就是“外”。

八舅,是我的小舅,也是走到最后的一个舅。他的去世,结束了往上多少代人饱受黄河水患的历史。如今,老村土屋不见了,渡口不见了,船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上游不远处是滨州公铁大桥,北镇黄河公路大桥;往下游十几里是东营铁路大桥,利津黄河公路大桥,其间还有几道黄河浮桥,黄河天堑不再!

再看,岸边果园成片,沃野五谷飘香。庄前是漂亮的旅游观光路,庄后是绿化带镶嵌的宽宽的柏油路。我的表兄弟及表侄们,由老辈过去的玩船,改为现在的玩车,家家轿车、货车、电动车。

人死,有无轮回?有无重生?我不知道。但,对于外婆门前的渡口以及它所在的黄河岸边,我却见证了它的前世和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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