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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体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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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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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姓儿

大河长河系列散文

邢体兴

黄河滩的居民,如果溯源来路,就成分复杂。能来滩里的,都是穷人。最初来的目的,就是烧荒种田,寻个落脚的地儿。老户对待新户,就像城市居民对待农民工一样,具有天然的优越感和排他心理。而新搬来的人家,则像刚进门的小媳妇,处处谨慎小心。

人,是群居性动物。一旦厮混熟了,就秉性外露,谁光棍谁瓤也就无从掩饰。博弈,大多以针头线脑的事儿为由头;真枪实刀的干过两场,就会检验出真章儿来。从此,你这一户是雄是怂,在这附近就算定了调。也自此,在村里大小事务中,你所处的位置和说话的分量,就被格式化了。譬如在红白事儿上,列出的忙工名单里,董老是一拨儿;礼桌、迎客、接客、陪客是一拨儿;扛轿头、端盘送碗的是一拨儿;烧锅倒灶、洗碗搽桌凳是一拨儿;这名单从上到下都透露出人情世故,由此可以看出这一家一户,在这乡村中的地位。

等级,在小小乡村,会体现出宗法般观念。有不平等的存在,就有人想改变不平等的现状。于是,就有了拜把子认干亲的拉拢。

传统的认干亲,是刚出生的孩子,为孩子好活人,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儿;毕竟自己的孩子自己亲,让孩子管别人叫爹,没有哪个亲爹是乐意的。但乡间的接生婆儿、算命的大多会根据孩子的壮弱,给出需不需要认个干爹干妈的建议。

真正意义上的认干亲,在我们这儿,叫“闯姓”。“闯姓”,顾名思义就是撞大运。是要在指定的时间范围,天不亮大人抱着孩子走街穿村,碰到谁就要认谁为干爹或干娘。此中,惹出笑话的不在少数。譬如,出门遇到了上学学生的,当然这学生就是干爹干娘了。但真要喊,还要待这学生成年才能开始。如果实在遇不到人或父母腿懒,那就见狗拜狗见猫拜猫见石磙认石磙,当然这孩子的名字中就会有狗、猫或石磙的因素。

认干亲,原本是迷信的产物,是为了给孩子趋吉避凶。父母是希望孩子平安成长,目的纯粹是为孩子好活人。

猛子姓刘,祖上是获嘉县的,他爷爷带全家逃荒到我们这黄河荒滩烧荒种田。我俩除了是同学,还有另一层关系,猛子的爷爷是我父亲的干爹。所以,我俩从小就亲近。

猛子的爷爷有染布的手艺,三里五村染线染布,都去他家染坊。猛子的奶奶是“收生婆”,十里八村生孩儿都找她接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出生的孩子成活率不高,又因为他家姓刘,刘与“留”谐音,他家的干亲戚就特别多。

我父亲是猛子奶奶接的生,就认猛子爷爷做干爹。理由是我们姓“邢”与“行”相通,有走的意思。猛子家姓刘,“刘”与“留”谐音,总之,认干亲是因了他家的好姓氏。我记事起,春节父亲都带我去猛子爷爷家拜节。待到吃饭前,磕头拜年的干儿子干闺女数十人,呼啦跪倒一大片,是相当的庄严。因为父亲在外工作,在我大一些的时候,娘老指使我去猛子爷爷家拜节。

时代变迁,认干亲的内涵发生了质的变化。任干亲,从为了孩儿好,变种成了攀附的手段。这样认的干亲掺杂了功利色彩,不再纯粹。

同事仨孩儿,都认干爹干娘。认的干爹干娘都是单位的领导。同事因为儿女认了干亲,扶摇直上。原本认干亲这事,是你情我愿无可指责。但同事在自己到了一定的职位,儿女就不再与干爹干娘们来往,甚至儿女结婚都没有邀请干爹干娘参加。这就不免让这些干爹干娘们恼怒,遂撒出风来要断亲。如果一家儿这么说,大家会以老人言“干亲戚,续闺女,来来往往想东西”加以评判而不以为然。可这三家儿干亲家,都这么放风,人们就不得不怀疑同事的人品。

于是,同事就成了把认干亲当晋升敲门砖的代表。虽然他也私下反驳干亲家多么不近人情,但终归还是落了个见风使舵眼皮薄儿的坏名声;多数人不再与其交往,用黄河滩人的话说“这人不可交”!

老家旧俗,人们是不轻易认干儿子干闺女的,民间有“认干儿,折亲儿”的说法。

我在两三岁时丢过,被韩董庄村韩姓人家收留,吃了人家一天的饭,最后通过公社的有线广播才给我找到家,临走还给我摘了俩石榴。我丢失时玉米正值延花期,是夏秋最热的时节。全家出动找一天没个踪迹,认为非热死在玉蜀黍棵里不可。我被找到后,娘就让我认救我的人为干爹。说,人家毕竟救了这孩子一命!后来托人说和,人家婉拒,说“这孩子路还长着哩,不能因为认个干亲,耽误孩儿一辈子”。我长大了才知道,这人叫韩邦彦,当时五十多岁,是个识文断字的先生,他家成分不好,是地主。因为人家这么推辞,我没认成干爹。也因为这推辞的理由高尚,让自己觉得认干亲这事儿虽小,关系重大。

九十年代初,我在某地工作,当地盛行认干亲。单位所在地的书记在酒摊上坚持让儿女认我干爹,并说“俩儿一闺女,你挑一个”!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推脱的理由有三:一是说自己还太年轻,才二十多岁,任干亲不通情理;二是这地方离我家太远,每年拜节太折腾孩子们;三是自己的路不一定走啥样,怕到时候拖累孩子。死缠活缠,我始终没应允。支书,最后就把酒桌给掀了。

认干亲这事儿,在县乡村较常见,大城市就少的多。大概源于县乡村是熟人的社会,人们都愿意攀扯关系营造圈子的缘故。

至今,我还记得救我的那个老人和他家那棵硕果累累的石榴树。如果他健在,该有近百岁了。怀念这位老人,不仅是他救了我的命,更重要的是,他身居危地,还能设身处地为一黄口小儿的前途命运着想。

韩邦彦老人,是个有境界大慈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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