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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猪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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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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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山散记

大黑山的杜鹃开花了,唤来又一个春光盎然的季节。

我没有去山上,是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的。花开得很美,红红的,绽放枝头,一簇簇连成一片,瀑布般沿着山坡倾泻,宛如云霞,映红一座山,难怪杜鹃花也叫映山红。

那些喜群山嵯峨、善跋山攀峰的人们不免要问,大黑山在哪?大黑山属长白山系,千山余脉,“山”字形屹立在渤海之滨的大连。大黑山高吗?从全国范围看,海拔仅有六百六十多米算不上高,但从局部看,它是辽南第一峰。大黑山远吗?不远,在城市的北边,像一个巨大的屏风遮蔽着二十多公里外的市中心。

这样一座山,搁在群山巍峨的中原大地,实在不起眼。它比不得黄山之秀美,徐霞客的“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一经传诵,“五岳”低首,况大黑山?它比不得泰山之雄伟,杜甫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大黑山理应自觉在一众小山中站队。它比不得华山之险峻,宋代名相寇准“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的诗句,一定会让大黑山扭头,捂脸,不语……

既然与名山比不得,那会不会是个“仙风道骨”的境地呢,不是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吗?的确大黑山也有些仙气,是一个佛、道、儒三教合一的地方。西北麓有一道观,名叫响水观,响泉消夏,悠然闲适。再偏西一点,有一佛教寺庙,名叫朝阳寺,朝阳霁雪,云飞雪晴。此外,还有唐王宫道院、石鼓寺,门脸皆不大,史海难觅踪。与佛教名山普陀山、道教名山九华山相比,堪称小仙见大仙,不足为外人道。

凡此种种的原因,尽管大黑山属于国家三星级风景区,如织的游人一到大连,都奔着蓝天碧海而去,鲜有人去爬大黑山。想想也是,大连这个半岛坐拥二千二百多公里的海岸线,近三万多平方公里管辖海域,足够人们徜徉的,谁会惦记一座不出名、无古刹的青山。

不单是游人,我们也常常忽略大黑山的存在。过去,我们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是安排去海边,去海岛,主人兴高采烈,客人兴致盎然。从不会说跟客人说,去爬大黑山吧,谁知道客人是不是刚从黄山归来。即便是本土作家邓刚也是执着地写着《迷人的海》《碰海人》《白海参》,“海”字当头,尚未见得有人写写迷人的大黑山,写写大黑山春来杜鹃开。

我亦如此。一次次约好春天时到大黑山赏杜鹃,放慢脚步,花开心田,又一次次失约,直到今天也未能亲见杜鹃花映红大黑山。虽然无数次攀登大黑山,不过是为了健身,步履倒是铿锵有力,却是匆匆,太过匆匆。

大黑山下,有一条高速公路。每次乘车从山下驶过,都会凝望大黑山,默默地想:这山若是能够思想,会不会自惭形秽,像女娲炼石补天剩下的那块弃石,自怨自叹,暗自神伤?

山风无言,山花不语,大黑山下的城市却是熙熙攘攘。

第一次爬大黑山,是高中毕业那会儿,青葱岁月,年轻得如同春天萌发的小草。那时,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对于我们来说是没法用机动车完成的,骑行大黑山成为首选。

五个人,五辆自行车,还要轮流载着一个女孩。女孩是彬彬的女朋友,也是我们的同学,六个人出发了,在三十多年前。骑行挺长时间,看到路边一块界碑,用来区分城乡的标志,过了界碑就是大黑山脚下,那个时候是大片的田地,玉米、高粱长得有半人多高。

沿着崎岖的山路登山,绿树荫蔽,野花盛开。行不多远就是响水观,山泉淙淙,叮叮咚咚,汇入一眼不大的石井中。据说,这水有灵气,喝了长命百岁。我们用行军壶盛泉水喝个痛快,生怕喝少了影响寿命。如今我们都是花甲之年,健健康康,恐怕要等到耄耋以后,才能证明这山泉长寿的功效。其实有无长寿功效很无所谓,我只记得山泉水的清冽甘甜,记得登山路上的欢歌笑语。

行至半山腰,有一个山洞,或者说是山崖凹进去形成的洞。洞向内凹进很大,“举架”很高,既宽敞又光线良好,可以遮风避雨。实际上,洞内一些残垣断壁和山崖上“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红色大字,都说明这里曾经驻过兵。年轻自然幼稚,出发前我们脑洞大开,每个人自制一张小卡片,写上心愿心语。我当时写的啥?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反正都是畅想未来,立志干一番大事业的话语。彬彬与女孩心语心愿应该与爱情有关,天老地荒,大黑山作证?大家把各自的卡片塞进高处、隐蔽处的山崖缝隙,并约定若干年后,再来这里看看卡上的心愿实现多少,梦想有无成真。那时,的确有点傻,傻得可爱,都没料想到一场春雨,甚至一次大雾,都会浸湿卡片,让字迹消逝,心语无踪。

继续向上爬,终于攀上顶峰。我们兴奋的大喊大叫,山风很大,呼呼作响,似乎跟着我们大喊大叫。山势陡峭,全是坚硬的裸岩,像一个个壮汉赤裸着胸膛迎着北风咧咧,遮护着岩石下匍匐的稀疏小草。顺着山势往下瞧,中间山坡坡度略缓,大片大片的灌木,郁郁葱葱,这些灌木大多是杜鹃花,此时花期已过。山底部土层较厚,有果园,有林木,形成一个环山绿带。

向南眺望,一座城静卧在湛蓝的海滨。蜿蜒的海岸线与眼下的裸岩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柔婉,一个刚直。都知道大连是座滨城,却鲜有人知道大连还是座风城,三面环海,一面与陆地连接的地理构造,很容形成较大的风,南风温婉来自大海,北风其凉来自西伯利亚寒流。忽然明白了,若是没有大黑山横亘在城北,抵挡着呼啸的北风,城中怕是更加“北风其喈”。

大黑山不是女娲的弃石,它是条汉子,以刚直护佑着柔婉,以不高大但伟岸的胸膛,护佑着熙熙攘攘的城市。

再次近距离接触大黑山时,是个金黄满地的秋季,也是我与女友,如今的妻,收获爱恋的季节。

大黑山脚下的那块土地,有一个挺俗气的名字“马桥子”,几代人耕种于此。到了此时,这块土地成了热土,国家批准在这里建设经济开发区,一些外资企业陆续落户山下,一座新城悄然崛起。

我和女友乘着新开通的公交车来到山脚下“五彩城”,这在当时是名声响亮的旅游景点。在“五彩城”里逛来逛去,眼睛不时看着高耸的大黑山,便有了爬山的冲动。计算了一下时间,担心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不得不放弃爬山的打算,但话题已经由“五彩城”墙壁上的唐诗宋词,转移到大黑山的林林种种,说起几年前骑行大黑山的故事。

女友问:“那个女孩与彬彬,该谈婚论嫁了吧,修成正果了吧?”我笑不可支:“谈何正果,女孩出嫁了,但新郎不是彬彬。”女友笑,大黑山似乎也在笑,笑几个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的不知天高地厚,笑那些塞在岩缝里心愿心语的幼稚。沧海桑田,世事多变,不变的只有大黑山,以永恒的姿态注视着芸芸众生,记录着新旧更替。

许多年以后,机关组织健身活动,又一次爬上大黑山。远眺崛起的新城,尽管人已中年,不会再会有心语心愿的幼稚,却还是感慨万分,毕竟山下早已旧貌换新颜。1984年10月,一群拓荒者来到大黑山下,他们要在“马桥子”这个小渔村播下了现代文明的种子,建设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

斗转星移,几十年过去了。眼前的开发区,已经成为面积近五十平方公里、拥有三十万人口的现代化、综合性新城市。没有多少人还能想起“马桥子”这个称谓,但大黑山一定会记得山脚下曾经的一切:由贫穷落后到发达繁华的华丽转变。

大连土语把“黑”字读成褐(he三声)的音,语速一快,大黑山听上去就是“大和尚山”。的确,大黑山就像得道的老僧,一尊大神,封神榜里未必有其名号,但它活在大连人的心里、情感里、生活里,激发人们热烈地去爱,去创造,满怀信心地期待美好与和谐,爱和永恒。

一声“大和尚山”,饱含几多沧桑,又令多少人倍感亲切。

如今年近花甲,很是不愿意走动,尽管微信里大黑山盛开的杜鹃那么诱人。此外,反反复复的疫情,也羁绊着行走的脚步。好在,大黑山早已经铭刻心间,融入血脉。

前几年,恰逢地方人大设立常委会四十周年,由我负责纪念画册编印工作。找照片,分好章节,写好解说词,轻车熟路,一切顺利,最后卡在封面图片的选择上。同事建议用长城、人民大会堂等图片,我说与大连无关,放弃。同事又找来跨海大桥、港口码头等图片,我说倒是大连的景物,也反映出城市建设的成果,一派欣欣向荣,但代表不了大连最核心、最本质的精气神。于是,我说,用大黑山图片,要那个杜鹃花盛开的景色。

画册定稿后,请领导审核。领导提出若干修改意见,最后说,这个封面太好了,大黑山壮美,杜鹃花红遍满山的寓意更美,这正是大连人的精气神所在。

两周以后,一册精美的画册摆在案头:大黑山耸立,杜鹃花正红。

大黑山,没有黄山秀美、泰山雄伟、华山险峻,但它淳朴、厚道、坦诚,不管你来与不来,盛开的杜鹃花都在呼唤一个又一个春天;大黑山,永远不会自惭形秽,自怨自叹,因为它像一只不张口的蚌,不张扬,不显摆,却胸怀珍珠,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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