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闫会作的头像

闫会作

网站用户

散文
202006/24
分享

村语村事(原创)

闫会作

我是芒种后的第二天回到了老家。我原计算着夏收前可以到家照顾老父亲,好让弟弟腾出精力夏收。可因为疫情的关系,一路波折,到家时夏收已过大半,仅有部分河道地和一点晚熟品种的麦子还没有熟透,其余的都已收割完毕。

家乡的田野到处都是一派夏收后的情景。骄阳下,成片成片鲜亮耀眼的麦茬地,被纵横交错的阡陌、水渠、塄坎上浓绿的林带、野草裁剪成一幅形状各异、大小不等、明暗变幻的清爽悦目的田园画。沿途的路边不断闪过售卖西瓜、杏子、桃子或蔬菜的摊点,间或有成片的苹果园子,树上套满了土黄色的纸袋,乡间公路上不时有摊开的麦杆和晾晒的新麦,三轮摩托、收割机、玉米播种机,以及各色车辆穿梭着碾压而过,卷得麦草乱飞,空中弥漫着新麦和麦草混合的清香。处处都是夏收的景象,却没有了记忆中的紧张与繁忙。

鸡鸣鸟叫的清晨

戍边四十年,一直听着军号起床,原本以为没有了军号声,应该能睡一个轻松安稳的觉。然而四十年的阔别,却让我经历了一夜辗转难眠的煎熬。回到生我养我的家乡,却如同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样,不仅有些诧铺,似乎还要倒时差,居然一夜难以入睡。四点刚过,似睡非睡之中,便被阵阵忽远忽近响亮悠长的鸡叫声、一声紧似一声的“布谷布谷”、“算黄算割”和此起彼伏、婉转清脆的雀叫鸟鸣彻底叫醒了。这些高低音混响、长短声相接、鸣唱和谐的音调,组成了浑然天成的夏日乡间晨曲。在黎明的寂静中,显得分外的清晰响亮,更让人神情愉悦。伴着清脆如天籁的晨曲,屋外的街巷中便有了下地干活的动静。

房前屋后、街道两旁,槐树、榆树、泡桐、核桃、柿子树混杂交织,个个枝茂叶密,严严实实的浓荫里,只闻雀叫,不见鸟影,真有些“上有黄鹂深树鸣”的意味。各家门前间或有一些刺玫、月季或不知名的花儿,散漫地长得高低不一,随性地开着大大小小、红黄白紫、娇嫩鲜艳的各色花朵,散发出阵阵微香。巷道的深处不时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接着便有拿着农具的身影匆匆下地。晨风徐徐,晨曦未现,整个村子静得悠然安详。

我以为我起得很早,其实早有人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街道上,有的在摊开人工收回来成捆的麦子,有的凉晒着刚打下的新麦。从近到远的地里,从低到高的硷畔上,活动着零星忙碌的身影。果园里有除草打垅的,也有站在梯子上查看并补套着纸袋子;麦茬地里有人在整理着散乱的麦草,有的查看着墒情,盘算着播种玉米的时机;有的从塬上河道的地里拉回油菜杆、麦草,堆码整齐,为冬天烧炕准备柴禾;路上不时有三轮摩托从远处的乡镇上买回了种子化肥。太阳还未露头,村人都已在默默地忙着自家的活路。像路边的牵牛花一样,不管生在何处,都会顽强地攀着肆意疯长的野草枝蔓,不断向上怒放出夺目的花朵。农家夏收无闲人。忙碌的人们慢慢唤醒了还在沉睡中的村子。

机器奔忙的夏收

有些散漫清闲的夏收,全然刷新了我记忆中的“三夏”大忙。记忆中的夏收,墙上会刷满“三夏一把火,龙口把食夺”一类的标语口号,营造出一种紧张繁忙的气氛。人人一把木镰,(为减轻镰刀重量,做成的木把木架,装一片锋利的铁刃,专用于收割麦子的镰刀)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一镰一镰地收割,收完以后讲究的是茬低、地净,无遗落麦穗。如今收过的地里,近二十公分高的麦茬,打碎的麦草成行地散落在地里。在地里忙活的老人告诉我,如今夏收都是机械收种,忙的是机械,紧的是开机械的人。机械忙得连轴转,开机械的人紧着多收多赚钱。如今收割机播种机又多,他不抓紧,活就让别人揽去了。所以,现在夏收快得很,两三天就收完了。哪像过去、拉运、码垛、摊晒、打碾、扬场,包括抢种,一应程序全靠人力手工,老老少少,白天黑夜连轴转,忙得汗流浃背。从开镰到收完播毕,最快也要个把月。如今是收割机开到地里,不用拉,不用垛,也不用打碾,直接就把麦子拉回来了。过去麦茬低是想多收些麦草养牲口、做烧柴,如今没有人养牲口,也不缺烧柴,要麦草弄啥,都撂在地里了。

种玉米更是轻快得很,过去是靠牛耕人种,施肥、翻耕、耕种,一亩地十多个人起码得忙一整天。现如今不用翻耕,也不用人工点种,播种机就着麦茬种,麦茬高低无所谓,而且施肥播种一次过,程序少了,还不用人下苦,一亩地二三十分钟就完事了,人背着手站在地头看着就行了,省时省事,人还轻省。现在夏收夏播全是机械化,拢共也就五六天,根本用不着像过去那样没黑没明、加班加点、累死累活了。

眉毛一样的粮价

拖拉机在地里来回奔忙,挨挨着地块次第播种玉米,在地头等着播种的几位聚着闲话。我过去想打问一下小麦的收成和收入情况。不料却打开了几位的话匣子。

今年小麦收成不错,亩产好的有一千一二百斤。一位吐了一口烟对我说。现收现卖,一斤一块一多点。但要说净收入,也就是三五百元。

说到麦价,旁边一位不等前面的说完就开了口。现在满世界的物价像胡子,天天都在疯长,只有粮价像眉毛,稳定得一辈子也长不了多少。小麦一直都是这个价格。

所以说,现在要指着种地过日子,早就穷死了。粮食根本就不值钱。农民要买的东西价格都在涨,农民要卖的东西大都像粮食价格一样稳定不变。不光小麦多年就这价,玉米也是一元左右。一位正在地头正看着种玉米的回过头来,扳着指头说。就说现种的这玉米,一亩地种子五十元左右,化肥五十元,播种费三十,农药、除草剂得打三次要四十多元、浇水每亩浇一次五十元,收割费还得六十多元,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收个一千来斤,也就一千元。如果遇上干旱、涝灾或其它病虫灾害,不仅直接影响收成,还得多浇水、多打药。杂七杂八算下来,不算人工,一亩地能落个三五百元算好的啦。

要说今年麦价还算合适。一位一直没有言语的抬起头对扳着指头算账的说。粮价国家自然要控制,如果粮食疯了,还不把全国人的饭碗砸了!那国家也就乱了。

不是国家有补贴吗?补贴是有,一位圪蹴的时间长了,站起来边活动腿边说。要说现在国家的政策就是好,盘古开天地,人老几辈子,只有现在种地不上税、不纳粮,也没有各种杂费。但好政策落到人头上就有差别了。就说今夏收麦,旁边的县就明文规定,收一亩麦农户只付四十元,与市场的差价由政府核实补齐。像今年收一亩六十元,政府就补了二十元。

咱这里就没有吗?咱这里也有么,还在路上走着呢!

老人坚守的村庄

夏收和播种虽说都机械化了,可仍然少不了人的奔忙。看着从收到种跟在机器后面忙的大都是老人,基本上看不到三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情景,顿时有一点村子老了的感觉。

村子里房子新了高了,街道变成了水泥路,可长年锁着门的人家、长满荒草的院子却日渐增多。一些高墙深院,盖起了显眼的二层平房,安着宽敞、高大、气派的大红铁门,却长年由“铁将军”把着;个别十多年前盖的低矮的老房子,夹在高大新颖的院房间,成为极不协调的时代标记;五六户早年的土瓦房和院墙,坍塌残破成一片狼藉,院子里荒草没膝,沉积的枯枝腐叶中蚊飞鼠窜。除了这样的空屋残院,更多的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带着孩子坚守的院落,变新长高的村子,似乎缺少些生气活力。

看着年过七旬的同族长辈还肩挑手推、早出晚归地辛勤劳作,忍不住问了声辛苦。

长辈停下手里的活,不干咋办?总不能把地撂荒么。现在种地倒不是很辛苦,只是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了,都跑到外面打工去了,不用风吹日晒,来钱又快。不光大的跑出去了,一些有办法的连孩子都弄到城里上学去了。你看早晚过来的校车,有的只下来一两个学生。整个村子就剩下我们这一茬六七十岁的人,给人家守庄子、看娃娃了。

你不担心这地将来没有人种吗?不会的。肯定有人耕种。一茬人有一茬人的活法,不愿种地的,就是绑回来,他也不会种地。但总有一些在外面跑累了、跑烦了,最终会自己回来侍弄土地的。再说,就是年轻人不愿种,国家也会想办法把土地经管好的,不用担心地没人种。世事总是越来越好,谁能想到种地不用交税纳粮,国家还给补贴。将来一定会更好,说不定到时想种地还种不上呢!说完又忙开了手中的活计。

街边的树荫下,几位老人或抱或牵着孙子,紧一阵慢一阵地拉着家常,周围嬉戏的娃娃不时发出清脆的欢笑,给有点空荡寂静村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村事琐碎,却见国事之影;村语朴实,能闻政声之音;现实微尘,积淀历史丹青。苍凉浑厚的黄土地以无穷的底蕴,赋予村人勤劳朴实、顽强坚韧、诙谐幽默、乐观豁达的品性,他们理解国家、珍爱小家、宽容他人,极少怨天尤人,那怕生活艰难,总是满怀希望。这让我坚信,有这样的乡亲,我的村庄一定能迎来新的生机,走向美好的未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