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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建光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3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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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食

刨食

郑建光

小时候常从长辈口中听到一句话,如果能有一门手艺,日子比在土里刨食能好许多。语气显得无奈,但不悲观,认命。农民生存的根本在土地,少有别的出路。长辈们毫无理由地认为,土里刨食最神圣,劳动最美丽、最光荣。

进入商品经济时代以后,一切都在发生改变,开垦于唐代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联合梯田,却以旅游景点的面目示人,农业属性受到挑战。我老家厚丰村与联合梯田仅隔一道山梁,地貌相似,也有许多连片梯田,大多已经荒芜。农业社会农民的生活主调,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儿。从父辈开始,农业科技不断进步,水稻高秆变矮秆,稀植改密植,单产得到提高。为了让土地产生更大效益,必须推行机械化耕作,父辈们拿出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勇气,改造低产田,建设高标准农田,以适应农业现代化的生产需要。

正值初二寒假,我直观感受到了课本上学过的句子——东方露出鱼肚白。天刚蒙蒙亮,村里高音喇叭播放出嘹亮的军号声,村民负镐荷锄,倾巢而出。我也是其中一员,加入到准军事化行列之中,雄赳赳奔赴劳动工地。在晨光曦微中翘首眺望东方天际,还真有梭子形的“鱼肚子”泛着光亮。颜色不一定是白色,或者说不是一成不变的白色,掺合着潮红、橙黄,如果是起风的阴天,变幻着暗紫和青绿色,犹如当时的政治气候。那个年代,国家对农业投入微乎其微,土里刨食的农民是这台大戏的主角,他们以顽强的毅力和超强度体力劳动,创造了改天换地的伟大壮举。改造低产田工地人山人海,却见不到一辆挖掘机、渣土车,那是集体经济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最后一个感人画面。不久,小岗村十八位农民摁下红手印,开启了“大包干”的序幕,全国农村随后开始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大规模的劳动场面消失了。不论是改造低产田,还是“大包干”,都是为了从土里刨出更多的粮食,因此,农民都把它视为最神圣、最光荣的事业。

今天很难理解那个铸造“铁人”的年代,血肉之躯如何在社会主义大熔炉里锻打成钢筋铁骨?如何把人变成比牲畜更任劳任怨的革命“老黄牛”?每个月二十八个工日的定额,简直不可思议,当时无人提出异议,不少农民还出满勤。其实,人人都是满勤,没有人真正让身体歇息,定额之外的两三天,偷偷摸摸侍弄自家菜地了。我们这一代人对劳动不陌生,读中学时寄宿,开学报到时,除了随带铺盖,还有劳动工具。我们学校有校办农场,那时每个学期劳动课不少于一个月,学生心田里种下了劳动最光荣的种子。因此,假期和周末不参加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那是可耻的逃避行为。令人费解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如何应对超强度的劳役,完成规定的劳动量?

农耕文化在特殊时期呈现出的不一样图景,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如今每一次回村里,看到平整宽阔的田畴,立刻闪现出大会战的场面。父辈们是会战的主力军,谈起当年战天斗地的豪情从何而来时,过来人也觉得不可思议,肯定不能简单地用“刨食”二字解释。凭借锄头、畚箕等原始劳动工具,居然改造出大规模的大寨田,除了农民具有坚韧的品格,敢于藐视困难的大无畏牺牲精神,崇尚劳动最光荣所产生的积极力量,是其他东西无法取代的。他们具有强烈的集体主义意识,义无反顾扑向改天换地的“战场”。

如今回过头审视那场会战,发现里头隐含着反人性成分,许多情绪化的社会评判标准,堂而皇之地成为铁律,荒谬至极。可怕的是这种社会评判规则,至今依然以别的方式存在。回溯并不遥远的那段历史,不经意间唤醒了陈旧记忆,如梦境般将我带回到从前某个场景,让人再次品味岁月苦酒,它给人以裂骨的疼痛,给后世以警醒。不可否认,大会战的成果,为农机具的推广使用创造了条件,提高了劳动生产率,让农民受益至今,甚至,为发展智慧农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更重要的是劳动最光荣的思想和艰苦奋斗的精神,影响了后代子孙。因此,偶尔对集体经济的酸楚怀念,酿成了特殊乡愁,挥之不去。前辈留在路上的脚印已逐渐模糊,曾经经历过的苦难,付出的代价,具有鉴今意义。我们熟知的愚公移山精神,在今天听来,已成为遥远的故事。有人用当年智叟讥笑愚公的口气说,如今实行城镇化,许多小山村不是整体搬迁了吗,何苦去挖山开路改造低产田,真是愚蠢至极!

五谷养气血,谁也离不开土地和粮食。所以,我在心底说,从土里刨食的人,永远值得尊重!拥有土地是农民的梦想,建国初期一位农民以主人翁的姿态,满足地跺着脚下的田地,连声赞叹,好地!好地!那无异于登上天安门城楼。但是,作为农耕文明的主体,农民对土地的支配并没有太多话语权。所谓改造低产田,建设高标准大寨式良田,改造的并非“低产”之田,大多是紧邻村庄相对丰腴的“洋面田”。美丽乡村建设不也是选择公路沿线的村庄吗,做给人看被摆在第一位。每一个村庄映入眼帘的农田都被改天换地了,变成了大寨田,偏远的联合梯田、我老家瘠薄的山垅田等真正的低产农田,得不到改造,否则,如今也不会被抛荒,也不至于丧失农业属性。这是今天的想法,当年一个孩子不可能这样想。父辈们也未必有,也不敢有这种想法,即使有想法也只能深埋于心底,吐露出来保不准会被上纲上线为“反动言论”。拨乱反正之前的天空,阴霾沉沉,气氛沉闷啊!勤劳是华夏民族的优良传统,也是民族复兴的雄厚资本。但是,文明社会不能把最神圣的劳动变成惩罚人的手段,不应该发生奴役性质的劳动、专政性质的劳动、劳改式劳动……乡亲们默默承担改天换地的重大责任,同时,还要经受沉痛的精神磨砺。劳动工地红旗最密集处,搭建了一个临时“舞台”,大队部的广播设备移到这里。大喇叭除了播放《打靶归来》《姐妹们喜晒战备粮》等革命歌曲外,工作组每天反复高喊动员令和充满火药味的指示。隔三差五把所谓散布反动言论的农民扭上台示众,然后罚以双倍的劳动量,以加快农田建设速度,换取一面流动红旗。这是我参加改造低产田劳动看到的另一面,也是农耕文明的另类表达。

西汉政治家晁错呈给汉文帝的奏折《论贵粟疏》中,描述了当时农民的生存状态:“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不仅仅在西汉,历朝历代皆如此,农民付出很多很多,得到的很少很少,生活水平在国人中总是最低下,这就叫刨食。农民只要求有土地可以耕种,交罢赋税仍可填饱肚子。亿万农民的默默劳作,支撑起一个又一个王朝。在荒唐事不断的年代,如果抛开对农民劳动价值的尊重,改造低产田还算是为民造福工程。可悲的是,谁为民造福往往被颠倒。儒家思想教化下的国民心理,人民做主人的根基并不牢靠,须弥座上主儿的头顶,永远闪耀着普渡众生的光焰。从许多做给人看的工程里,我读出了“苦役”二字,成就某些宏伟事业,民力远胜于国力。改造低产田与古代修筑万里长城、开凿京杭大运河一样,都属于不惜民力的行为,哪怕这些工程给后世留下了宝贵财富,劳民的印记不会消褪。当然,每个时代价值追求不尽相同,我们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待过去,包容历史的伤痕。劳动最光荣,我赞美一切劳动者,而非变相、扭曲的劳动行为。相信在新时代里,劳动最光荣的思想一定会得到进一步弘扬。同时,希望敬惜民力,视民如伤,少一些做给人看的举动,多一些贴心爱民的行为。

农民以最大的牺牲换来的大寨田,经过多年地力培养,至今依然发挥效益。但是,胼手胝足的劳累也难以唤醒少数无知者的怜悯之心,有些大寨田被征地开发,悄然从人们视线中消失。我担心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能有几分留与子孙耕?历史已步入信息社会,许多人早已不靠老家的土地生存,我希望把土地支配权多留一点给农民,给土地的真正主人,给土地上光荣的劳动者。但愿土里刨出的是粮食,村里的每一寸田土都种植水稻、红薯、大豆等粮食作物,像小时候看到的那样。

原载《三角洲》2023年三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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