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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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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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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树下的声影

那天,湘北还下着雪。一片白的世界,浸润着年的味道。

千里迢迢,我一个人回到了深圳。

整座城市特别的安静,没有发出一丝鞭炮的声响。

我知道,隔了一些天,院子里一定有了些变化。

“吱呀”一声,开了门。

窗外的阳台上,红红的一片。

原来,院子里的几株木棉树开花了,红花满院。

像凝固的鞭炮的红,灯笼一样的红,窗花一样的红,火焰一样的红。火的红,红的云。向着天空,向着四周喷发。

一朵一朵的花,花倚着花。

红的花,厚重的花,嫣红的花,目不暇接。它们攀爬着,簇拥着,在被压弯的树枝上,无声无息地绽放着。可能因为春的到来,经年的树叶大都不见了踪影。剩下一些疏疏落落的黄叶子,在风中轻轻地摇摆。

和刚刚过去的那个年一样,树枝还是那样的,粗壮、笨拙。和人有些相似,吹过这个人的风也会吹到那个人。今年的风和许多年前的风,温度和力度也差不多,“冬冻树木春冻人”。空气湿润,乍暖还寒。

每一朵花都是一座小房子,稳坐在绿色的花托上。它们停留的地方,都有可能是去年某朵花的落脚点。

去年的红花,被竹扫把带走了。扫地的河南阿姨回老家了,还没有来,竹扫把现在躺在万年青篱笆上。今年的树下落了一层红。

落红不是无情物,只不过是为了奔赴大地,离树根更近一点儿。

微风在吹,无声的吹。花继续开,静静地开,慢慢地开。

站在木棉花树下的人已经换了,立在阳台前的身影也不见了。

常在树底下闹腾的孩子们,他们的声音这会儿还没有出现。这样的日子里,天气还有些寒凉,假期还有几日。他们也许还在老家的田埂上玩耍,要么还待在火柴盒子一样的房子,偶尔探出来一个头,看一看屋外。

几只白头绿身的小鸟,还没有木棉花那么大,它们没有闲着。它们在木棉树上面的跳跃,穿行于一朵朵花之间,拨弄着渐渐收拢的光线。

屋里的梳妆台,居于窗台的一侧。反射着屋外暗下来的光线,也暂时留住了渐黑的天色下的一树暗红。

屋里以前住着的人,和我一起北上,后来,我把他们留在了远方,那地方现在还下着雪。

屋里还保留着几年前的陈设。掉落的一截发丝,穿过了几个年头,涂满了时光印染的痕迹。淡蓝色的双层床上,堆着一叠几年不曾摊开的被子。一层薄薄的灰,一声不响,落在上面,盖住了几年的时光。

灰蒙蒙的夜幕拉开后,居然有一枚月亮闪出来了,毛茸茸的样子,它透过纵横交错的树枝,将暖黄色的光晕倾泻在院子里,涂在墙壁上。我的眼前有些恍惚,这样的月色,也曾飘洒在家乡的河堤上,屋顶上,农田里,沟渠间……

那里水光潋滟,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竹影摇曳。

远方的几张脸浅浅的浮现出来。有的像月亮般光滑,有的却爬满了沟壑,有的堆着笑脸迎向我,有的却含着泪,默默地转过身去。

我悄然而立,看着满院树上红色的花恣意地盛开。

“啪”的一声,一朵木棉花落下。

“啪”,又有一朵木棉花落下。

接着,又是一朵,木棉花掉下来了。

一声声,沉闷,厚重,发出叩击大地的声响。这声音,有点像溶化的冰钩子从屋檐掉落的响动。

花落在地上,花落在篱笆上,花落在花的上面,花落在眼里。

天色渐变,最后成了墨黑色,只有声音还在传递。

“哇!”

“呜哇……”

“哇……”

突然地,我听见了猫的呻吟。这是它们在木棉树下的某个角落发出的声音。一只?两只?这叫声像一首乐曲,骤然间到了高潮部份。这声音此起彼伏,有时沉闷,有时尖利。像要踏平什么,又像要撕碎什么。这声音像有不同长度不同宽度的带子,松一下,紧一下,抽打着春天潮湿的空气。

后来,再后来,这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消失了。

夜已深沉,侧耳细听,还有哪些不曾听到的声响呢?

后来,我终于意识到了,这是那晚我最后听到的声音。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在梦到来之前,想着这一日跨越千里的行程。还想到了一些莫可名状的过往故事。

睡意像云朵一样,牵着梦翻涌来了。

花睡着了,猫睡着了,鸟睡着了,月亮睡着了。

这时候,我成了一匹马。我拖着马车,一路向北,箭一样的飞驰。悄无声息地,我又回到了村里。

无声无息地,一切沉没在了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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