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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奋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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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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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四川(第三章)

随性惬意

 我说我是沿着李白《蜀道难》的诗行认知四川并且走进四川的。但是在记忆里,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北京的一个远房亲戚告诉我家族中的某位长者曾在民国时期任过四川省政府高参(秘书长),这位远房亲戚虽然生活在北京,讲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但是四川话却说得非常地道,乃至四川人都会误认为他就是蜀人。

距今一千四百年前的李白给予我的是神秘、高远、畏途巉岩、人迹罕至的四川,我就这样鼓足了勇气;在一千四百年后的二零一六年的秋天走进了遥远神秘,而又亲近熟稔的四川。四川——虽然早就在我的记忆里埋下了种子,但是却从未发芽。

我从另一位人类现代史上伟大的诗人毛泽东主席的诗词里,重新领略了四川的精神风貌:“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然而,此时我仍然无缘于四川。四川一直活在唐人的诗歌里、四川的精神一直是毛主席的《七律•长征》中的神奇意象。

二零一六年九月一日。我从北京动身到长春,然后从长春经西安抵达广元。在这次的长途旅行中,我不禁心生感慨,又一次在脑子里温习了李白的《蜀道难》。抵达广元已近黄昏。广元市区不大,多曲折的坡路。原以为乡下人淳朴,没有想到现在的四川广元也跟其他地方一样,从火车站到妇幼保健院,五块钱的出租费,摩托车司机竟然要我十元钱。仔细想,不过因为我是外省人,不晓得当地行情,便信口开宰。我抵达广元时恰逢武则天故里的女皇文化节,故而街市上人比较多。

接待我的是阿青,朋友的同学。在广元的街市上兜了一会,我便随着阿青到路边山坡上的火锅店坐下来——她和先生今晚要请我吃地道的广元火锅。这里的环境不错,不甚开阔的庭院中有两棵枝叶蓊蓊郁郁的大树,大树下是三二张台子。藤椅、大树、火锅、苍茫的夜色、还有阿青先生叫的五十三度北京二锅头。阿青先生姓陈,我就称呼他陈兄。他当过兵,退伍后留在了广元,现在经营长途运输。

广元的第一餐,我就感受到了四川的热情与火辣。忘记喝了多少酒,只觉得头重脚轻根底浅,然而回到酒店,躺到床上却又难以入眠。寂寂长夜,何时天明?天明我就要乘车继续向目的地进发。也许是刚刚睡,也许是还没有睡,我就醒了。一抹天光照进来,有些清冷的九月早晨的天光。简单洗漱罢,下楼,阿青已经等在门外,酒店的门还没有开。

 早餐阿青陪我吃的是广元凉面,现在回忆起来,舌尖的味蕾上还有那个早晨的味道。从广元到岐坪还要三四个小时。车子经过的有些路段在修路。路不宽,有些逼仄。到达岐坪,已经是中午。在转盘那里,老早就看到朋友候在路边——一袭深蓝色的长裙、栗色的披肩卷发、耳际别一枚蓝色的花饰。

写作这段之前需要先作一说明,二零一六年九月不是第一次去四川。第一次去四川是二零一二年十月。那次是去成都参加一个文化会议,住在成都总府路附近的青年饭店。顶楼有旋转餐厅,晚餐坐在窗前,感觉还是蛮惬意的。会议结束后的晚宴上与全国各地来的文化界朋友吃了几杯老酒,然后大家结伴步行到宽窄巷兜了一圈。总体感觉四川人喜欢吃,大街小巷到处是食客,坐着吃的、站着吃的、走着吃的,满眼尽是吃相。十月的夜晚,气温已经不是那么高,马路边的大排档上坐满了人,生意好得不得了。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四川人真的太幸福了。于是随机与几位食客聊了聊薪水,谁知诸位的工资竟然仅有三四千块。三四千块薪水就能每天都到大排档快乐尽兴地饕餮大餐,这让我汗颜,并且深深被四川人的任性和幸福所感染。

 三四千块的薪水在上海会活得很辛苦的。然而在成都人们则能开心地享受每一个日子。幸福需要比较。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我们乘巴士在夜色里前往黄龙。晨曦初露,朦胧可见涛涛的岷江从身畔流过。路不太好走,许多路段尚在修复。冷色的黎明,呈现出钢灰色,令人心生寒意。经过地震区,车子没有做更多的停留,解说是藏族女孩,许多话听不清楚。路过的地名大多没有记住。跟所有的旅人一样,我也是仅仅对奇闻异事感兴趣,因此记住了羌族的碉楼——许多是新建筑。记住了少数民族地区还有一些奇特的婚俗。车子抵达雪宝顶,拍了几张照片,凛冽的寒风撕咬着皮肤,不敢久留。黄龙游览毕,连夜乘车赶到九寨沟。九寨沟的景色令人沉醉,至今仍不能忘却。从九寨返回成都途中,参观了汶川大地震遗址——映秀镇中学。皮夹子在捐款后,遗留在了那里。二零一二年十月的四川之行,大略如此。走马观花,不敢说是走进了四川。

决定到四川去之前,与朋友进行了多次交流。问询了许多四川的事情。譬如岐坪适合发展什么?时下的民宿是否适合岐坪乡下?为岐坪曙光村建造一座图书馆等等。虽然案头的工作做了一些,但是我所在的单位毕竟不是行政机关,许多事情只能是在地方愿意做的情况下,尽一点协调之力,以期实现目的。

最终做出决定是八月二十六日。因为二十八日我要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所以定了二十九日之广元的卧铺票。这次说好是去修养的,休养一个月,半公半私。火车在秦岭,速度不快。乘务员说。什么车到了秦岭都是这样的速度。好多年没有乘过这样的普通列车了,现在,感觉时光仿佛倒流一样。终于抵达广元,是第三日的下午黄昏时分。

四川的路难行。这李白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说过了。朋友开着黑色的电瓶车来接我。弯弯曲曲的山路竟然没有让我感觉到恐惧,这是很新奇的体验。也许是被朋友披散的长发扰乱了思绪顾不得恐惧了吧。乡村的路基本都修到了家门口,开车非常方便。非常遗憾,到现在我还不晓得曙光村所在的那座大山的名字。好多人家修了二层的新房子。这是几天后,朋友陪我散步的时候看到的。然而,有些新造的房子竟然是“人去楼空”——村里的年轻人都到外地打工去了,空余新房在老家。留在老家的大多是老人和儿童,极少能看到年轻人。二零一零年文化部艺术中心就曾计划在全国推行十大幸福小镇建设工程。幸福小镇的标准之一,就是青年人不用出外打工,在当地就能就业。浙江现在大力推进的美丽乡村工程做得风生水起,有时间当去认真考察一下。四川岐坪我住了一个月,感触最深的是,人们的观念仍然停留在过去;与时俱进的不过是享乐主义而已。

朋友热情接待并且安排住在已经为我打理好的乡下老屋。这是一座百余年的老房子,像一个面色有些灰暗的高个子老男人,静静地伫立在朝晖或夕阳里。灰色砖墙,起脊的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黑色的瓦片已经被岁月的风雨消磨得褪了色,仿佛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的霜——这是老人花白的头发;房子呈倒“凹”形,有回廊,廊柱下有精美的雕花石础。院坝里铺着一块块一米见方的青石板。这些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已经没了棱角,月光下泛着柔柔的水波一样润泽的光华。院坝石阶旁有一株开满了桂花的桂花树。微风徐来,花香沁脾。像这样的院坝格局在乡下比较常见,然而大多没有青石板,仅仅是夯实坚硬的泥土地而已——因为院坝还有一个重要的功用:各种作物收获后需要在院坝里晾晒。想当年这座老宅在这山村里应该是比较体面的。背山面水,山上茂林修竹,时见飞禽走兽。朋友称呼父亲老爸,我也就随着这样称呼。老爸人话不多,然而每次说话,必有“典故”,他是原粮食局退休的老工人,一生操劳,从未得闲。年轻的时候做了上门女婿,跟着老妈生养了一男三女。乡下的日子苦,人就要打点精神,多做些事体。老爸每次从单位回来,不是回家享受天伦之乐,而是起早贪黑地帮着老妈干农活——现在,从他的脊背依然能看出来——那微微驼下去的脊梁就是最好的道白。老爸也许是年龄大了吧,偶尔会有些孩子气,耍些小脾气。譬如他想老妈了,决不会说出口,而是让朋友看到他病了,病得非常不舒服,甚至不能下地干活了。于是朋友就会给在成都帮孙女带小孩的老妈打电话——告诉她老爸想她了、生病了、让她快点回来。

老妈接到电话没有立即回来,因为小孩子还没有找到人看护。老妈是在中秋节前几天回来的。跟着孙女孙女婿外孙子一起回来的。老妈回来的那天,老爸的病好多了,能够下床、下到田里伺弄他的那些瓜瓜蔓蔓了。中午自然免不了要吃几杯老酒。饭桌上我注意了一下,根本看不出老爸曾经病过。老伴老伴,老来相伴,诚斯言也。

老妈喜欢说话,而且自诩嘴巴厉害,村里没有人敢欺负她。老妈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这有一半大概应该是说给我听的。我不能欺负她的女儿,假如我欺负了她的女儿,她的伶牙俐齿是不会饶过我的。于是感觉朋友生在这样的家庭蛮幸福的。接风的午宴是朋友准备的,她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下田能劳动,下海会经商,下厨能烧菜。朋友不仅美丽善良而且还非常孝顺,知道心疼父母,每年农忙时节都会回家帮助父母伺弄田地。乡下的活是做不完的,尽管朋友有时也会抱怨,但是她还是会在农忙的时候赶回来。

从朋友对往事的叙述里,我知道了七十年代四川乡下人们的生活仍然很艰苦。乃至于食不果腹。为了能吃饱饭,田野里的很多植物成了进口的美味。老妈之所以那么厉害,朋友做了一个总结,老爸在外面工作,只有老妈带着她们姐妹兄弟在家里,生产队的农活是不等人的,所以女人必须变成男人,甚至比男人还要强大。不然,就会被人欺负死。时至今日,老妈仍然是村里的劳动能手,尽管她已经七十多岁了。村里有些活路还会找她去帮忙做。

中国的事情,究其根本,还是农民的事情,七亿多农村人口,是个大问题。现在的新农村建设、新城镇建设,说到底还是为了解决农民的生产劳动和发展的问题。农村的事情搞好了,中国的事情就搞好了。

中国有五千多年的农耕文明,这些历史积淀,不可能因为社会进入新时代脱胎换骨般摈弃干净。老妈也好老爸也罢,他们的骨子里还是被传统的农耕文明思维所左右着。即便是我的朋友,恐怕在内心深处也还有着这样的文化残留——虽然她早已经走出了农门,进入了城市,并且融入了城市。四川不仅是人口大省,还是农业大省。四川的历史是具有典型意义和价值的农耕文明范例。因为土地而战,因为饥荒而战,因为洪水而战,打开四川的历史,一股浓烈的这人世间乡村的气息扑面而来,世俗然而却又那么亲切。

四川人是非常会享受的。这与四川的历史、文化和环境是密不可分的。四川在遥远的古代就被称作“天府之国”。人民生产生活没有其他地方那么艰辛。动动手,一年的吃食就基本解决了。人吃饱了,就想吃得好一点;人没有了生活的压力,就会想到多享受一点。在岐坪乡下,我体会到了四川人享受生活的另一个层面。在老妈的卧室里有四五个盛酒的大玻璃瓶子。有的瓶子里是用枸杞、桑葚泡的酒。这些酒不仅可以养生,而且还是极其美妙的佳酿。老爸的卧室里有一大瓶看上去有些浑浊的白酒,色泽如蜜,口感极佳。后来我就不再喝老爸给我打开的茅台,而是喝他自己“窖藏”的白酒。他调侃着说,这酒不是谁都给喝的,他已经存了二十年了。朋友说他们一家都能喝酒,老妈现在虽然七十多岁了,喝个斤八两的仍然没有问题。

在歧坪的那段日子,我认识了许多田里的植物,譬如花生、南瓜、冬瓜(过去没有见过它们自然生长的状态),还有鹧鸪——这是我曾经在古人的诗词里认识的飞禽。晚唐诗人郑谷有《鹧鸪》诗:“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才唱翠眉低。相呼相应湘江阔,苦竹丛深春日西。”鹧鸪还进入了词、曲牌子,名《鹧鸪天》。郑谷是唐朝写鹧鸪最多的诗人,且以《鹧鸪诗》闻名,时人称之郑鹧鸪。见到了现实中真正的鹧鸪,便无需再去想象。鹧鸪的样子有些像黑灰色羽毛的芦花鸡。实在是再寻常不过。古人就是把这样一种平常的飞禽写进了诗词,并成为词曲牌子。北宋苏东坡《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文学艺术创作离不开生活。艺术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在乡下我还学会了收割稻谷,挖红薯、花生。第一次置身水稻田,在麦黄色的稻谷田里尽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担心会不会有虫蛇游出来,但大脑里还是兴奋地涌出稼轩翁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在岐坪我是第一次到花生田里,过去对花生的认知还局限于许地山先生的散文《落花生》。“扑棱”一声一只黑灰色的鹧鸪从竹林中飞出来,落到花生地前面的小路上。扶着镢头站起身,落花生水润甘甜的气息沁入鼻腔。再生动的文字,也没有这大自然生动啊。

乡下农人自家沤的肥料的气息还是会让我恶心呕吐。时间太短暂了,一个月好像一睁开眼睛就过去了。不过这一个月,我真正地体验到了农民的不容易。我们吃下的每一粒米都是来之不易的:春天插秧,施肥,除草,待到稻谷成熟的时候还要收割,脱粒,晾嗮,然后才能去壳,成为雪白的白米。现在,老爸老妈收获的稻米大多时候是作为礼物送给儿女或亲朋的。

尽管如此劳烦,可是收获的却微乎其微。一亩田地赚的钱还不够儿孙吃一瓶高档的白酒。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农民真的苦。这么苦为什么那么多的老人家还不愿意离开乡下,还不肯离开那一亩三分地,每日躬耕伺弄着那些禾苗瓜果呢?其实,我们所见到或感受到的苦,不过是我们作为旁观者自己的感受罢了。在老人家的情感世界里,这乡下的一切都是他们人生和情感的温床,哪里是什么辛苦啊,这就像养育看护儿孙成长一样,完完全全是一种幸福的享受。这种幸福感源自于对“儿孙”的希望。

歧坪属于典型的山区,地少山多。村民居住分散。曙光村所在的那片山地,散落分布着几个村民小组。居民不集中,道路逼窄,没有特别的自然风光可供人们欣赏,也没有特别的地方风味美食,这些都是曙光村的实际情况。如果想在曙光村搞一个类似于浙江的民宿样板,前期需要投入的成本非常大。成本高,产出低,不能形成区域性规模效益,这样的问题需要一个系统的解决方案。首先,不能拘泥于一户或者是几户村民,一定要把整个村纳入到规划之中;其次,如何在不影响村民现有生活的情况下充分保护并利用曙光村的自然条件进行开发,需要歧坪镇政府一起来思考规划。毕竟这不是一己之力能够完成的。

来歧坪之前,跟朋友交流了许多,但是对曙光村的具体情况还没有一个感性的认识。那时候思考最多的是先规划出一个民宿样板,为村里的小学建一座图书馆。扩建池塘、池塘里有鱼、荷花、池塘中心有小桥亭台,为游览者提供一个可见可感的食宿游乐观光平台。这一切想法都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得出来的,长三角平原或江浙丘陵地区的认知经验。

然而,看到真实的曙光村,尽管茂林修竹给我视觉上一些冲击,但是实际看一看,对原来的想法自忖真的是闭门造车。实事求是,因地制宜,是唯一科学的规划方法。曙光村仅仅是我踏查调研的一个村落而已。改造乡村可以借鉴的范例很多。但是不是好的就可以为我所用的。华西村好,却无法复制。只能因地制宜。《马向阳下乡记》不错,这部电视剧有参考价值。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在广大的乡村,文化,具有地域特色的乡村文化是一张极好的王牌。

住在曙光村期间,去过歧坪镇七八次。镇不大,仿佛江南的乡村。朋友的姐姐住在镇上。每次去都要吃吃老酒打打牌。生活得惬意幸福。生活惬意幸福,这不正是我们在刻意追求的生活吗?安逸地生活,活得生动。岐坪算不上是富裕的地区,然而,岐坪人的消费观念却是不落伍的。朋友说春节前后岐坪会像大城市一样塞车的,好多人从外地回来,岐坪那段时间的物价也会飞涨。外面辛苦一年,回来肯定要风光一下。

然而,我也曾想,每日如斯,无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玩,这真的是我们所追求的生活吗?人贵有思想,所以别于其他动物。歧坪可以作为四川的一个典型。越是贫穷的地方,人越是懒散。这与穷则思变的原理似乎相悖,然而,这恰是事实。因为贫穷也会形成习惯。习惯贫穷,习惯贫穷的状态和思维。看到的越多,心情越沉重。毕竟岐坪所在的苍溪迄今仍是国家级贫困县。

四川人真的只会享受不思进取吗?这样的答案肯定是错误的。无论是从历史上看,还是今天的现状。四川都是奋发有为的,八九十年代的改革之初,川军曾经遍布天下。那个时候中国最知名的省份是四川,最著名的人是四川人。国内报刊最常见的是关于四川的新闻、纪实。没有川军的地方一定是没有知名度的。四川人跟浙江人一样在全国各地经济发展的大潮里敢于擎旗弄潮。然而,普遍性的是浙江人绝对多数选择了手艺活,而四川人则是一帮一帮地选择了建筑、森林、煤矿的力气活。一个是用相对轻巧的手艺获取财富,一个是凭着出大力流大汗换取生活的资本。几十年过去了,浙江发展成了富甲天下的经济大省,而四川仍然有那么多的国家级贫困县区。四川究竟怎么了?难道是四川缺少经商的基因,远在人类尚未进入公元时代,四川的卓王孙就已经是富可敌国的天下首富,怎么会没有基因遗传哪?总的看来,还是四川的文化基因的问题。因为四川曾经太富裕,人民无需为温饱奔命。这就像今天的东北,虽然那么多的国企没有了,但是东北人仍然无大改变,享受依然是东北人的第一选择。四川跟东北真的有一比。因为,在四川和东北的历史文化基因里顽固的“天府之国”与“棒打狍子瓢舀鱼”的优越感仍然在人们的头脑里作祟。

朋友说,今天我们去成都,请你吃坝坝茶。成都人喜欢扎推,喜欢喝坝坝茶。坝坝茶馆的标配是这样的:竹椅、矮桌、盖碗茶;环境更需要讲究些,高大的阔叶植物点缀,清清的一弯溪流回绕;时闻叫卖的吆喝声。四川人吃饭不甚讲究,吃茶还是非常讲究的。四川有名的茶有产自名山县蒙山的蒙顶茶,蒙顶黄芽采摘季节主要是春分时候;峨眉山的峨蕊、青城雪芽自古有名;自贡荣县也产茶。成都茶楼多。茶馆更多。

四川人不大讲究,比较随性。这从四川话里我们就能深深地感受得到。在四川,有些听似骂人的话,其实是非常寻常的招呼声,这招呼声彼此听来会显得亲切。四川人的随性还体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朋友家的狗狗都是与家人有联系的。譬如后院那条黄狗,它的名字叫“四毛”,这四毛是跟家里的孩子们大毛二毛三毛那排下来的。这条狗狗不是动物,它是这个家族成员的一分子。前面每天在院坝里兜来兜去的狗狗叫“花男”,白色的板凳狗,身上有两块黑斑。而朋友大哥十岁的儿子却被叫成了“猪娃子”。人与动物常常是置换了地位。动物在人们的眼里是尊贵的,而孩子在大人的眼里则是“卑贱”的。老爸老妈养了几十只鸡鸭。鸭子是害羞的少女从来不惹是非,白天在竹木隐蔽的水塘里觅食游玩,晚上安静地在窝里睡觉,深得老爸老妈的怜爱;然而,那十几只鸡则仿佛是淘气调皮的孩子,他们常常会惹得老爸老妈对它们发脾气,骂孩子一样骂它们。淘气的鸡也会像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样,听到大人的呵斥,赶紧缩头低眉躲得稍远一点。假如不是这次在四川乡下住了这样一段时间,我恐怕还不能理解高尔基先生在长篇小说《我的童年》里描写外祖父和外祖母对那些小动物们说话的情节,我也许还会把它们当作是作家浪漫的想像。

四川的随性与讲究享受,我们从四川人的饮食就不难发现。川菜最知名的是麻婆豆腐。麻婆豆腐始创于清朝同治元年(1862年)。在成都万福桥边,有一家原名“陈兴盛饭铺”的店面。店主陈春富(陈森富)早殁,小饭店便由老板娘经营,女老板面上微麻,人称“陈麻婆”。当年的万福桥是一道横跨府河,常有苦力之人在此歇脚、打尖。光顾饭铺的主要是挑油的脚夫。陈氏对烹制豆腐有一套独特的烹饪技巧,烹制出的豆腐色香味俱全,不同凡响,深得人们喜爱,她创制的烧豆腐,则被称为“陈麻婆豆腐”,其饮食小店后来也以“陈麻婆豆腐店”为名。《锦城竹枝词》、《芙蓉话旧录》等书对陈麻婆创制麻婆豆腐的历史均有记述。《锦城竹枝词》云:“麻婆陈氏尚传名,豆腐烘来味最精,万福桥边帘影动,合沽春酒醉先生”。《成都通览》记载陈麻婆豆腐在清朝末年便被例为成都著名食品。无论什么样的食材,四川人都能把它烹制得美味可口,这不仅是一种智慧,而且是对待生活积极乐观向上的态度与精神。几次去四川,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安排出时间去品尝万福桥边的麻婆豆腐。

四川是世俗的,四川是亲切的,四川是惬意随性的。四川的烟火里有那么多我们所熟悉的面孔和情境。四川好像从来没有学会装出一副脸孔,哪怕是那些历史上光耀千古的大师们,也是那么的惬意随性。你看,佯醉的李白不是也借着酒兴让大唐皇帝的宠臣为他脱靴吗?这是何等的气度、何等的潇洒啊!四川人的骨子里是否遗传着李白这种英雄的浪漫基因哪?李白和苏轼都是美食家,而苏轼尤甚。享受美食是需要条件的,然而最重要且决不可阙的条件之一便是心境。李白也好苏轼也罢,他们性格中最大的特点就是磊落洒脱,胸怀宽阔,了无尘埃。作为四川的诗词鼻祖,西南高地上的文化大纛,他们遍历中华名山大川,无论是贬谪边鄙之地还是身处庙堂之高,诗词、美酒、美食都不曾离开过他们。这样的人生便是失意也是诗性、美好、美味、浪漫的。

“宁可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傍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这是苏轼《于潜僧绿筠轩诗集》语。“宁可食无肉”的苏东坡曾自制“东坡肉”。元祐五年五、六月间,浙西大雨,太湖泛滥。苏轼指挥疏濬西湖,筑苏堤。杭州百姓感谢他,过年时,抬猪担酒来给他拜年。苏轼指点家人将猪肉切成方块,烧得红酥,然后分送给大家吃,这就是东坡肉的由来。《曲洧旧闻》又记:苏东坡与客论食次,取纸一幅以示客云:“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香梗,荐以蒸子鹅,吴兴庖人斫松江鲙;既饱,以庐山玉帘泉,烹曾坑斗品茶。少焉解衣仰卧,使人诵东坡先生《赤壁前后赋》,亦足以一笑也。”沪杭甬饭店的菜牌上都有“东坡肉”。这是一种大众美食。我喜食肥而不腻香糯可口的东坡肉。东坡肉做法亦不复杂。大砂锅用竹箅子垫底,铺上葱,放入姜块,将猪五花肉皮面朝下整齐地排在上面,加白糖、酱油、绍酒,最后加入葱结,盖上锅盖,用桃化纸围封砂锅边缝,置旺火上,烧开后加盖密封,用微火焖酥后,砂锅端离火口,撇去油,将肉皮面朝上装入特制的小陶罐中,加盖置于蒸笼,用旺火蒸30分钟至肉酥透即成。快餐店里的东坡肉可以一块一块地卖。一块皮色酱红,浓香沁鼻的东坡肉,用筷子剔掉肉上困扎的草绳,颤巍巍的东坡肉仿佛诱人的膏冻,入口即化。一筷子东坡肉,一口老酒,四川就在肠胃里化作一缕缕荷香,一片片诗情,不瘦不俗的东坡先生便推开历史之门携着北宋的荷塘月色,挥洒着宋词的清香,排闼而来。他的音容笑貌,令人恍若想起笑看天下众生的乐山大佛。

第四章 蜀地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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