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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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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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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后妈?

在常人的眼里,我的母亲似乎连个平凡的人都算不上,她的木讷内敛,她的不修边幅,包括她的不善打理家务和一塌糊涂的厨艺,都让人觉得母亲有些呆滞。不少女人不屑与母亲来往,认为与母亲交往有损于她们的精明与聪慧,因此,母亲一生很少有知心的姐妹,母亲活得很孤单。

我六岁那年,父亲和弟弟相继病逝,我记得母亲没有像别人家死了人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常常会长时间的发呆,有时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每到傍晚时分,母亲不论干什么,准要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把我和妹妹紧紧抱在怀里,母亲抱得很紧很紧,长时间不肯放开。好像一松手,我们兄妹俩就会飞走似的。我和妹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两双小眼瞅着妈妈,心里不免有几分胆怯,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等我们累了,睡着了,母亲才把我们放在炕上,紧紧坐在我们身边忙活起来。不少人认为,母亲的这个举动太为古怪,大概本来就呆滞的母亲是彻底给气傻了,更不愿和她来往了,后来我想,这可能是因我的父亲和弟弟都是死在傍晚的缘故。

在我七岁那年,母亲把我交给爷爷、奶奶抚养,自己带着妹妹改嫁了。母亲走的那天,倒还有不少人来送行。母亲眼里的泪水泉水般涌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来。她也不跟别人打招呼,只是口里不停地念叨,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在母亲将要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我突然像一只发狂的小狮子,大喊一声“妈妈”,追了上去,我一边拼命地跑,一边声嘶力竭的哭喊妈妈。等大人们追上来时,我已和妈妈抱在一起,母子俩哭成了一团。大家也不相劝,静静地站着各自抹各自的眼泪。等我和母亲哭累了,哭够了,人们才把我拉了起来,这时母亲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爹死去了,娘改嫁了,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少爹没娘的孩子;妈妈带着妹妹,还抚养着继父的两个孩子,当起了不折不扣的后妈。

此后不久,母亲还回来看过我一次,见爷爷奶奶对我特别的好,就趁我上学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悄地走了。这次竟没有一个人相送。

转眼到了第二年,快放假了,全家对我能否看望母亲的问题发生了争执。大部分人认为,母亲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去亲人家的孩子,太狠心了,这样的母亲不认也罢。竭力主张不让我去。爷爷是个十分开明且有远见的人,他和大家也是和我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穷。我们不能让孩子从小背上不孝的名份,这样孩子一辈子不好做人”。爷爷的话使我获得了每年假看望一次母亲的机会。

继父是个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人。第一次去母亲家,竟受到了继父的训斥和责骂。看到这个陌生的男人如此愤怒的数落着自己,我不敢有任何的反抗,两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襟,眼泪巴哒巴哒往下流。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我用委屈、求助的目光看着母亲,希望能得到母亲的帮助。谁知母亲只木然地看了我一眼,便悄悄地走开了,从母亲的眼神中,我已感觉到母亲对继父的畏惧。

第二天,继父外出回来,我便躲在门口。只见继父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母亲接过来,给了继父的两个孩子每人一块,把剩下的一块用牙咬开,给了妹妹一大半,给了我一小半。母亲见我不高兴,说:“奶奶家里有,你回去再吃,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母亲说这话时没有看着我,我的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继父的两个孩子都比我大,凭什么就能吃一整块。我心里这么想,但没敢说出口。

在母亲家里,吃饭也分成三六九等。午饭,继父的两个孩子吃的是纯玉米面窝头,而我、妹妹还有继父则吃的是搅糠面的。至于母亲剩下什么胡乱吃点,有时竟喝些稀汤算是打发了自己。晚饭一般是“和子饭”,即各种蔬菜、小米、面条混煮在一块。饭熟了母亲掌勺,她给继父的两个孩子每人乘一碗稠的,我、妹妹和继父就搅在一起吃些半稀不稠的。母亲吃的最晚,有多少吃多少,而且最稀。我看到继父的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那饭噎在我的喉咙上老是咽不下去。每次吃饭,眼泪都不知不觉地掉在碗里。

母亲把“不公”贯穿到生活的每一个环节,晚上睡觉家里仅有的两条毡子母亲让给了继父父子三人,而我们母子三人就睡在光光的席子上。这席子刚睡上凉凉的,时间长了,硬的让人实在受不了,早上起来,浑身压了一身的花纹,好象纹过身似的红一块、白一块。继父的儿子还喊着不让我穿衣服,要看我身上的“花纹”,每当这时,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心想“小子,你看吧,总有一天要把你揍的爬不起来。”

母亲家的日子一直过的十分艰难,特别是母亲又生了两个孩子后,我一去母亲家就成了大小八张嘴。而且孩子中自然形成了三大阵营,即:继父的两个,母亲的两个,继父和母亲共同的两个。这“三国”鼎立的局面,母亲这个“娘”的角色就更难当了。有一年暑假,我照例去履行看望母亲的“公事”。一进家,母亲和继父都不在,家中是一群孩子,存在着天然的敌对情绪。几句话不投机,便发生了“三国混战”的局面,打了起来。待母亲拄着棍子,拎着几个小口袋回来后,认为我一定是“战争”的发动者,便连哭带骂的斥责起我来。这时,多年形成的对母亲的不满一鼓脑涌了上来,便一转身想跑,正好继父下地回来挡在了门口,我便不敢动了。这时母亲打开小口袋,掏出了各种各样的零碎窝窝头,给了每人一块。自然继父的孩子是最大的也是最好的,我和其他孩子一样得到了一份既差又小的。我知道这是母亲刚刚乞讨回来的东西,嫌小,不想要。但“战争”刚刚结束,加之走了二十来里路,肚里实在饿的慌,便不情愿地接了下来。母亲看着狼吞虎咽的我,眼里噙满了泪水。

母亲的泪水,使我想起了当年母亲抱着我兄妹俩的每一个傍晚,那种相依为命的依偎,那种通过体温传递的母子之间的依恋,已经离得我很远很远了,成了一种难以期及的奢望。然而,每年的假探望仍在进行。每个假都是在母亲的“不公”中渡过。久而久之,我似乎对母亲的这种“不公”习以为常了。对母亲的不满也渐渐淡化了,同时,我也渐渐地发现,这个家庭似乎发生一些不为人所觉察的变化,继父的两个孩子虽然在外面有些顽劣,但在母亲面前表现的极为乖顺。母亲也敢训斥他们了,而且他们则没有表现出不满和反抗。继父对母亲的态度也在发生着变化,不动辄即骂了。特别是对我妹妹也不再那么敌视了。越这样,我越感到自己的另类和多余。这个家庭不是属于我的。

此后,由于我到外地上学,接着在城里供职,每年的假探望自然取消。有时去一下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渐渐地对这个家,对继父的孩子,甚至对母亲都感到有些陌生。

有一天,突然接到了妹妹的电话,说母亲被人打了,而且十分严重,要我马上回去。听到母亲被打了,一股怒火从我心头升起,一辈子逆来顺受的母亲,把一切都交给了这个家,竟要遭打。我趋车飞速前往,这回一定要给母亲讨回个公道!

见到母亲,才弄清情况,原来母亲是被继父的二弟打了,继父的两个儿子带着各自的儿子,正要与他们的二叔拼命。母亲对我说:“你是公家人,快去,慢了要出人命的”。当我赶到现场时,继父的两个儿子手执铁铲,斧头,正与二叔一家对垒,剑拨孥张,一副拼命的架势,如果一上手,说不准真得要出人命。

情急之中,我迅速上前,大喊一声:“住手”,猛地夺下继父儿子手中的铁铲。把他向后推去。由于愤怒,继父的儿子显然没有认出我来,朝我吼道:“滚开,干你屁事,他打的是我妈,我非和他拼命不可”。说着就要往前冲。我挡住他,大喊一声:“住口,那是我妈!”这一吼还真把他镇住了,也才认出是我,眼泪顿时流了下来,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在我的调解下,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继父的弟弟向母亲赔了情,道了歉,付了医疗费。但我的心中一刻也没有平静下来,按理说,这件事我做的并不错,但我发现这“不错”中是否缺少了什么,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像个儿子,也不像个调解员,甚至什么都不像,而那个拿着铁铲与人拼命的人倒十分像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后,母亲虽然通过治疗得到康复,但每到冬季总要患病,每年我总要把母亲接到城里的医院给她看病,每当我掏钱出医疗费时,母亲总要流泪,总不停地说:“我不该拖累你”。每次出院时,我和妻子再三挽留母亲到家里调养几天,而母亲总是执意不肯,再三强调“不能再拖累你们了”。而且我发现,母亲对我说话时,总要陪着笑脸,语气中有不尽的亏欠之意,显得十分客气,客气的让我心里发虚,无言以对。每当我给她放点生活费,母亲总要再三推辞,当我生气了硬放下时,母亲又显得极度的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可是当我每次把她送回家时,母亲总斥责继父的儿子,不是骂他不去城里看自己,就是骂他不去城里接她,继父的儿子总是“嘿嘿”地点头傻笑。

我实在害怕母亲对我的客气,我也非常羡慕母亲对继父儿子的斥责,我甚至十分企盼母亲能像斥责继父的儿子一样来斥责我,但我知道,这种宝贵的斥责恐怕我今生再也难以享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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