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移的故乡

       久居他乡，江畔散步、翻翻书看、写点东西是常态。那一日读了清人陆次云的诗《出门》：“回首望家山，渐远山渐低。侧听岸旁语，乡音已渐移。放舟入大河，烟水无端倪。偶逢相识人，遥呼心依依。无如交行舟，倏忽已远离。”客居南国花城珠江畔的我，心灵倏然一下感觉被强烈地敲打着。

         抬头面北眺望，满是对故乡的思念。广州至黑河，正可谓八千里路云和月，路途之遥，横贯中国之南北。从南中国海遥望北中国黑龙江，此时大有“千里作远客，五更思故乡”之眷恋情愫。

         然故乡于我，却又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话题。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张世明先生在1998年第二期《清史研究》上发表的文章《清代边疆开发不平衡性：一个从人口经济学角度的考察》说：“边疆地区是国防前线，所以清政府为了巩固国防而往往派遣军队到边疆地区驻防，这些军队官兵服役期满后便在边疆地区安家落户，繁衍后代。爱辉王氏家谱记载：‘先代籍历襄阳，式衿闾闱，家道隆昌。康熙七年，奏调龙江，兼以水师，威凌气壮。罗刹摄伏，永镇边疆。历三百载，支派成行。’”这和小时候从长辈那里听来的祖籍是在湖北襄阳而后戍边奉调黑龙江基本吻合。在内心深处，我曾有过无数次的想象，不止一次认为：襄阳曾是我生命的琼楼，那里汉水清幽，斑鸠垂柳，八哥啁啾，画眉娇羞，白脊唱酬，襄阳自古明媚娇柔。

         但是襄阳于我已不是故乡，它是300多年前的先人的故乡。记得自从上小学后总要填各种表格，其中有一项是原籍是哪。那时填的是爱辉县爱辉公社，可是我在爱辉一天都没有居住过。我出生于东岗子村，在那里度过了童年，而后四处漂移，煤矿、林场、山村直至1977年高考上学毕业后被分配在黑河镇内一所中学当高中语文教师。至此黑河成了我居住时间最长感情最深的故乡。在黑河生活20多年的时光里，我工作、居住都在黑龙江畔，对黑龙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浓浓割舍不下的深情。

         每年夏季，几乎天天都要在黑龙江里畅游一番，享受一种纯天然沐浴的待遇，让生命与自然交融。在蔚蓝奔涌的黑龙江激流中，江鸥时常在我身边盘旋飞翔，它酿造的生命畅想时时在滋养着我的人生构想；它盘旋的雄姿常常牵引我寻找那遥远的缥缈的故乡。那时我开始从江鸥英姿勃发的故事中积攒寻找300年前故乡的力量，那时我虔诚地怀揣着希望，等待能有一天让故乡在我心中徜徉。然而我的青春已经凋谢，我的生命已经不复铿锵，我的记忆已经渐渐消亡，依旧没有在灵魂中遇见渴望久远的漂移的故乡源头。

         几十年来，故乡一直在漂移，一处又一处被视为故乡的美丽城市常常在我梦中萦绕。然而生育我的那一处小村庄，却是在我现实生活中常常忍不住要回望的坐标。总有一种要回去伫望的冲动。

         于是在田野金黄的时节，我回到了阔别50多年的生育我的故乡。当我跨过西岗子镇和东岗子村间隔的壕沟后，便急匆匆地奔向村前的小溪。啊，这就是记忆中的当年小溪水？那欢快翻滚的清澈浪花躲到哪里去了？尽管它已面目皆非，我还是能依稀辨认出它。我生命的第一支小曲，曾散落在这小溪里，是涓涓不息的小溪将我失落的歌收起。于是童年的忧、童年的喜，都和小溪牵扯在一起。故乡金秋田野硕果累累，村中红砖、白瓦、绿树相映成趣。傍晚，余晖斜射，烟霭绕空，五光十色，构成了奇幻景象。故乡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儿时伙伴擦身而过互不认识。太遥远了，50多年了，一切都不能不陌生。看一眼，了却了一个久远的惦记，藉慰了相思的离别。

          回回头，就要远走。临行前再捧起小溪水，却不敢入口。小溪的低吟跃入了心头，我期待梦还有。

         我而今已是“黄花应笑关山客，每岁登高在异乡”。去年乘船游长江，顺流而下，心情有了一种别样的激荡，先人的故乡荆楚大地就要在眼前了。只见大三峡——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宏伟壮观，雄奇险峻；小三峡——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秀丽别致，精巧典雅；小小三峡——长滩峡、秦王峡、三撑峡原始古朴，旖旎别特。游船止于三峡大坝库区，我乘车进入宜昌市，这是我到过离先人故乡襄阳最近的地方。区区250公里，在高速公路纵横交错的今天，行程真是不在话下，两三个小时即可达到。

                  可是到襄阳我要看谁去呢？ 襄阳于我是一个模糊听来的生命里若有若无的印记，我从来没有要刻意去那探寻我的先人一代又一代的生命辗转轨迹。“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或许正是先人们从汉水流域一路金戈铁马，踏破冰霜奉调龙江畔的真实境况。套改黄庭坚的诗句表达我此时心情：桃李春风几杯酒,江湖夜雨百年灯。临近襄阳我把盏临风，细听夜雨想象先人们辗转漂泊几百年，而与故乡渐行渐远，乃至杳无音信断了乡情的凄凉情景，心中不由自主升起“江湖”“夜雨”“百年灯”的沧桑感。

         襄阳至今已有2800多年的历史，荆楚文化发端于此，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典故千古流传，脍炙人口。三国故事——三顾茅庐、水淹七军、刮骨疗毒均与襄阳捆绑千年走到今。年少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舍得花钱买线装本的《三国志》，以致后来在那个年代抄家被人掠走让我心疼不已。有机会考学学习中国历史后，我懂了父亲为什么要从微薄的教师工资中拿出钱来买《三国志》。于是我又从有限的助学金中挤出钱来买了《三国演义》。因为此时我了解了陈寿的《三国志》60多卷中就有近20卷写到襄阳，120回的《三国演义》有32回故事就拴在了襄阳大地上。父亲是读书人，他把对遥远故土的思念寄托在了书本里。

          20年了，走走停停走走，我从北国到南国，故乡在漂移中却越发显得清晰。2017年，黑龙江和广东在国家主导下开展对口合作，优势互补，争取两省经济共赢。这让我一个在广东省生活的黑龙江人感到非常高兴，也有了他乡亦是故乡之想。

         现代社会，具有高度的流动性，而心仪眷恋的故乡也自然不会只有一个，它一定会有新的定义。花甲早过，我生活过八、九个地方，时间几年几十年不等，但在我的心中它们都是心中牵挂的故乡。不管顺境逆境，你生活过的那片土地都是滋润你成长的根基，都是你生命中的没齿难忘的恩人。

         你在哪里工作，你在哪里生活，哪里就是你漂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