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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相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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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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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梨花连载

高万全最近情绪低落,那晚被许新龙两弟兄打了一顿,回家谎称下坡坡不小心拧到腰杆,趟在床上装腰杆痛。

林青莲几次要帮他看看在哪里痛,一挨着他就杀猪一样叫唤,一听说要去找医生来看他就发毛,把老婆女儿骂一顿。

林青莲和高樱枝索性不理他,由他在床上卷起。

过了两天,林青莲还是觉得蹊跷,以为男人是不是闯鬼了,天刚黑就悄悄去找阴阳先生李式亭帮看看是哪里做起古怪在。

进门看见村里一对年轻夫妻因为婴儿晚上吵夜,来请李式亭办事。

李式亭拿了一叠五寸见方,红红绿绿的纸放在神台前,嘴里低声念念有词,念完咒语,举起双手在空中四方乱抓,然后将抓的东西全附在这些纸片上。接着把纸片些铺开,一手拿一支毛笔在纸片上画符,画完将纸片些翻转,在每一张上面写道:

天青地绿,小儿夜哭。

请君念过,睡到日出。

写完吩咐道:“你们今天亥时拿去贴在桥底下、十字路口,显眼嘞墙上,贴第一张时要先烧三炷香一沓纸钱两对蜡烛,等蜡烛燃到一半时才泼水饭,告饶求情,你家娃儿晚上就不哭闹了。”

男青年接过纸片,拿出一百元钱放在桌上,李式亭急忙抓过钱塞进来人衣兜里:“你们两口子才笑人呢,问问村里头嘞人些,表爷爷做这种小事,啥时收过钱!”

等那对夫妻走了,李式亭才转身笑着问林青莲:“表嫂,你家老幺儿晚上也在哭闹?”

“是我家那几十岁嘞老幺儿,这几天一直吼腰杆痛……”

听完林青莲描述,李式亭表情严肃起来,先在神台前燃起九柱香,点了一对蜡烛,烧了三叠纸钱,从墙上取下桃木柄宝剑,左手大拇指在剑刃上上下滑动,口中不停念着咒语,接着舞了三个剑花,再倒半碗水放在桌子中央,嘴里一直低声不停念叨,又将右手手指叉开,在水面上画了十几个圆圈,然后蘸起水翘起手指往大门方向弹了三下,又舞了一组剑花,再器宇轩昂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右手按宝剑,左手在胸前快速绞来绞去,嘴皮上上下下抖动个不停。

过了一小会,只见李式亭脸色由白转红,突然间迅速跳起身,一脚把手中的宝剑踢飞,那宝剑挟着破空声,“咚”的一声闷响,直接插在两米多高的木质横梁上,

李式亭看都不看还在木梁上左右颤抖的宝剑,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大门,眼睛依然没睁,嘴里发出与平时不一样的嗓音,语气极其威严地喝道:

“日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

庄生虚幻蝶,吕望兆飞熊。

三十六路血光鬼听令:

阴间阳世本一体,天理昭彰莫相违。

勿把奸贼认比干,休将忠魂当恶鬼。

令夫君强占神灵宝地,处事多有违拗,惹得八方神祗不安,怨声四起。菩萨慈悲为怀,网开一面,责令自新悔过,小小惩戒,以儆效尤!如再有不良念想,势必覆水难收!

回家准备三十六刀金银钱安抚四方神灵,七十二对香烛排列在西北方,明日子时交割完毕!”

林青莲听到覆水难收,吓得汗水盈额,不停点头称是:“就按神灵嘞意思办,就按神灵嘞意思办!”说完把在手心里捏热的两百元钱放在雕花桌子上,战战兢兢出了门。

她一路上不停自责,村委会在观音庙好好嘞,自己非要逼丈夫搬到关帝庙去,李三妹那婆娘还是在村委会,搬哪里还是把他们分不开。关帝爷是武将出身,火气比观音娘娘大多了,一定是高万全搬过去时没择吉日良辰,没向神灵告饶求情,才惹得今天无名无故腰杆痛。

李式亭从门缝里看林青莲胖胖的身影走远,收起钱,捋了几下花白胡须,冷笑一声:“龟儿子,好事做多很了,不晓得在哪里吃家伙,腰杆痛,叫人家打痛嘞吧,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伤天害理事做多了,要遭报应嘞,我就不相信,政府会一直以到你乱来?”

就在汪青山家商量大事的同一天晚上,高万全也把他的心腹人马召集在李三妹家商议。

高万全把到会的几个成员巡视了一遍。

李三妹翘起大拇指打毛线,刘海吊下来把上半截脸都遮着,边织好像还在边数针数,红润的嘴唇一动一动的。

高万友一直是那副阴死不拉样子,眼神游离,一会儿看李三妹,一会儿看黄力奎。

这段时间黄力奎心头可煎熬惨了,他先把那红宝石悄悄放在后院墙洞里,外面用和土墙颜色一样的土块挡着。下来又怕风把院墙吹倒,整整心焦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把那宝贝拿来藏在牛圈后檐的瓦口里,他在地里修枝条时脚在树干上滑了一下,突然想那宝贝要是也滑下来咋办,急忙丢下工具一趟跑回家,搭起梯子把宝贝取下来,东看西看觉得哪里都不安全,还是又把那宝石放在墙洞里,放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不放心,恨不得吞到肚子里才踏实。

一到晚上他就做梦,在梦里和那宝石缠不清,总要梦见宝石被人抢走,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

他实在受不了家有宝贝的疯狂折磨,决心过几天找个借口去成都把折磨他的冤家换成现金。

高万全见黄力奎一副魂不守舍样子,提醒道:“黄组长,在开会呢,想啥啊?”

黄力奎吃了一惊,急忙收回心神,拿起桌上的春节送温暖名单假装认真看。

“大家都不要做和会议无关嘞事了,我们抓紧时间开会,”高万全屁股上的伤疤干了,开始长新肉,也就开始痒起来,他悄悄挪了下屁股止痒,接着打起做报告的官腔说:“最近我们村有股歪风邪气在不断滋长,一些人目无组织,目无领导,拉起小集团,搞山头主义,宗派主义,这是很危险的。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做好群众的宣传教育工作,让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认清形势,回到正确路线上来。大家下去要把各个组的人进行分类甄别,充分依靠基本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紧密团结在村委会周围,为明年的换届选举做好充分准备。”

李三妹接着高万全的腔调发言:“我们村的山头主义现象由来已久,一些人以家族恩怨代替原则和政策,无视村委会领导,无视国家法律法令,这是绝对不容许的。近来一些封建守旧思想又有抬头迹象,比如大办酒席,请客送礼等等不正之风,我们应该对这种歪风邪气给予坚决斗争,必要时要采取极端手段加以制止。”

高万全和李三妹私下已经商量好今天的主要议题,见李三妹亮出底牌,他觉得该再挑明一些,看着高万友说:“上半年桃花村一家人大操大办宴席,影响极坏,村里头看不过,前去劝说,主人家不但不听,还和村上嘞人干起来,村委会紧急决定停了那家的电,才把气焰压着,倒过来承认错误和求情。”

高万友品出味道,抬起眼皮看了哥哥一眼:“你们想咋整都要得,到时间我执行村委会决定就是,反正要找停电理由很容易,闹开了拿到哪里去说也不怕。”

高万全对弟弟的表态报以赞许一笑:“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会把事情做绝,一块村子头住起,鼻子矗眼窝嘞,除非别人过分了。果真到了必须采取措施时,在座哪个都不许拉稀摆带阳奉阴违,人人都要听从安排和指挥,都要到现场去扎起。”

也就在这天,放学后学校也在开会,李清远把图书室的门窗关了,环顾一下到会的老师们:“今天图书室例外不开放,是有件要紧事和大家商量。汪青山家新房子已经竣工了,我估计明年开春就要办喜事。他对我们学校那么多的好就不说了,他大喜我们应该有所表示才合符情理,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有啥好方式表达我们全校师生心意,大家有啥好主意就说。”

杨道森毫不犹豫:“赶个大礼嘛,礼分为两部分,学校一部分,个人一部分。汪老师帮我们学校几次大忙,没他捐建图书室,就没外村学生跑那么多来这里,我们就没今天兴旺景象。”

王涛老师接着说:“汪老师还帮我顶了过失,受处分,连代课工资都遭扣完。要不是他,我能不能顺利转正都还是个大问题,说不定今天已经在外头漂泊打工。”

说起汪青山,老师们都有话说,年轻女教师吴静还记忆犹新:“那天向如琼家人些好凶啊,想要冲进来闹事,老人些把他们挡在外头,他们就甩石头进来砸玻璃窗户,把娃娃些吓来抱到脑壳蹲在桌子底下。还是汪老师赶来,那些人才收敛到。我亲眼看到,那天二赖子先跳得好凶,吹胡子瞪眼睛,要吃人一样,汪老师来瞪了他一眼,他马上就蔫起了。我真正感受到邪不压正是啥回事。”

一个老师接着说:“他家其实不富裕,还舍得拿那么多钱买书,据高樱枝说钱还是借嘞呢,太叫人感动了。我讲给我家亲戚些听,他们不相信,说哪会有这样嘞事啊,就是富翁也要看拿钱出去做善事能不能上电视登报纸,能不能把自己的产品广告夹在里头。”

“好了,汪老师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李清远怕越说越多“我们今天开会是要讨论个别致的贺喜方案来,不一般嘞人就要用特别方式报答,大家好好想想。”

老师们七嘴八舌讨论,议论一阵还是没个好办法。一直在折小纸片的美术老师简西风突然说话:“大家听我说要得不,我们祝贺汪老师主要是心意,只要弄得热热闹闹喜庆就行。”

旁边人受不了他这样冗长开场白:“快说嘛,是啥好主意,心焦人得很!”

“我都不急,你急啥子嘛,我们要把学生们的心意一起表达进去,我们去街上买些上等红色皱纹纸和其它材料,手工课上教低年级学生折红花,高年级学生做灯笼,这学期还有两周多,下期开学我们抓紧时间弄。他们这里的婚事都要等到梨花开时才办,估计应该搞得赢。”

李校长过去拍了简西风肩膀一巴掌:“你娃太有才,我晓得咋整了,王涛老师,你去财务上领起向如琼交的房租费,明天买八百张最好嘞红色皱纹纸,简老师,你筹划红灯笼材料,要准备几百个嘞。大家一定要保密,到汪老师大喜那天,我们全校一起行动!给汪老师个大大的惊喜。”

过小年时,高万全屁股上的伤完全好了,可心上的伤却难以愈合。这几天他老是感觉不对头,没有往日成竹在胸般的自信。

担任村主任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整治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整治。

许家兄弟敢对他下狠手,是他万万没料到的,这口气咋都咽不下去。他冥思苦想报复方案,想一个否定一个,最后还是觉得以扩大操场的名义,挑起事端,把矛盾激化,然后报案,让上头出面来他个强拆。

许家人脾气刚烈,一定会不服,只要一干起来,说不定到时间还能弄他一两个人到局子里。

他又想,强征土地用来做操场,不是搞商品房开发,里面没巨大利益驱动,那些人兴趣恐怕不会高。

他把这事在李清远面前提起了两次,李校长都不赞成。

昨天下午冤家路窄,高万全在学校门口一猛头碰见许新龙提起电动工具从街上回来,实在躲不开,他只好迎上去。

许新龙用挑衅的眼神和他打招呼,高万全心头更是火冒,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许新龙不以为意,笑着说:“高主任,我们那天晚夕真是去抓小偷嘞。她家狗和你混熟了,叫几声就不叫,我们还以为小偷没得手,正准备回去,哪个晓得你从里头出来,更恼火嘞是我把破手机带起在,不晓得咋整嘞连录音都打开了呢,回家去才晓得,我想把那讨厌的录音和照片一起删了,又觉得删了怪可惜,留作纪念算了,对不起哈,高大主任。”

当时高万全死的心都有,许家这两个龟儿子好剐毒,打了老子一顿,还拍照录音,就是又抓着老子把柄了,老子要是咽下这口气,死都闭不倒眼睛。

他还恨自己教育娃娃不得法,两个儿子都不争气,老大一副啥都看破的鬼样子,老二死瘟猪一样,一点都雄不起,没一个接得了自己的班。

他躺在椅子里,把双脚翘起放在办公桌上,陷入深深思考:他娘的究竟是哪里出问题啊,近来老是不顺。

想来想去终于有了答案:都是因为护佑他们家的红宝贝掉了!是的,一定是的!他把双脚从桌子上收下来,低下头,手指插在头发里,认真回忆宝贝去哪儿了。

装宝石的抽屉钥匙只他有,除了他没人知道有宝石,每次悄悄把玩后都塞到抽屉最里面,还要弄几张纸盖在上头。如果没出意外,那宝贝在搬到学校去那天都还在抽屉里。

当时李三妹一直在屋里清理账本和她的东西,没碰过他的办公桌,完全可以排除。

杨连康每次都和自己搭档抬东西,装宝石的桌子就是他们一起抬到车上的,就二十几步路远,路上没歇过气,递给车上的黄力奎就一起回来,杨连康没机会和时间下手,也排除他。

他兄弟高万友和李锡林是另外一组,两个人算是互相监督,根本没挨过那张桌子,完全排除。

单独接触办公桌的人就剩黄力奎了,他一个人在车上挪桌子,嫌疑最大,高万全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正确。

好嘛,龟儿子吃里扒外,胆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做手脚!没得老子你咋当得成村民组长?咋有好处落你头上?

他越想越生气,立即打电话叫黄力奎来见他,他要观察姓黄的言行来进一步确定自己的判断,电话通了,黄力奎告诉高万全他在成都办年货。

成都?办年货?高万全真是开了眼界,你黄力奎杂种过河都想用屁股瓣夹点水回家,还舍得拿钱那么远去置办年货?惑你家糊涂了的老娘还差不多,宝石不得你杂种拿嘞才怪了,一定是娼到成都去把宝贝换成现钱,逛窑子去了,胡吃海喝去了。

他脑海里立即现出黄力奎裂开厚嘴皮露出老鼠牙笑的样子,哼!等回来看老子咋收拾你!

隔了一天,黄力奎回来了,高万全早已在院坝头恭候他。

只见黄力奎头发乱糟糟,脚上穿一双脏兮兮烂旅游鞋,脸色青灰,提起一包西药,耷起个脑壳,一副害鸡瘟样子。进了院子哪个都不搭理,丢下一句:“我遭病了。”把医院检查报告丢给老婆,径直进屋关门睡觉。

三天前黄力奎特意在街上买了条前面有小包包的内裤,将家里人些支出门,把宝石极其细心装进内裤兜,将拉链扣得死牢一般,也不跟家人打招呼,自己悄悄上了到成都客车。

见没坐满,他选了个靠过道的座位,不让别人和自己并排坐,伸一只手放在裤裆上,紧紧护着宝贝,又怕人见了笑话,弄件衣服盖着手,然后把头仰放在靠背顶,眯起眼睛假装睡觉,将听觉和感知功能发挥到极致,高度关注周围情况。

到了石羊客运站,黄力奎认为公交车上不安全,径直出来,微微勾着身子,捂着裤裆,装成生病痛苦模样,皱着眉头对一辆出租车招招手,没等车停稳就麻利钻进车,用在路上默念了几十遍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到春熙路。”

出租车驾驶员纳闷了,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黄力奎,心里想,这人怪稀奇呢,生病不去医院,跑到春熙路去喝西北风嗦,不过,只要你舍得出钱,别说春熙路,就是到黑龙江老子都拉你去。

春熙路是四川的曼哈顿,商贾云集,三教九流穿梭往来,黄力奎看得既兴奋又惶恐,边走边注意观察两边铺面名号,青筋鼓胀的手交叉着放在小肚子下面,姿势像极了卓别林。

到了“百年祥瑞福泰珠宝商行”门口,黄力奎紧张前后看了几眼,确定没人跟踪后,一闪身溜了进去。

柜台前的伙计阅人无数,从黄力奎的神态模样就猜出八九分来,用脚轻轻踢了下柜台脚的绿色按钮,把情况告知里面。

黄力奎把身子抵紧柜台,才不在乎石头宝贝顶着胯间老宝贝产生的胀痛。

伙计不紧不慢地招呼:“朋友,有啥要我帮您?”

黄力奎努力让自己放松,抖抖索索掏出红宝石,在伙计眼前一晃,马上又紧紧攥在手心,把在路上编好的话拿出来:“我有个祖传珍宝,儿女多不好分配,想把它变成现款,不晓得你们……”

正说着,从里屋出来一位雍容华贵的老者,先和蔼对黄力奎微笑一下,看着黄力奎的眼睛,缓缓说道:“朋友,有好物件就拿出来见见光,你放心,我们是一百多年老字号,从宫廷珍藏到海外异宝,几十年来从我手头进出的没得一千也有八百,你放心,我们绝不会昧了你的宝贝,你想咋交易都行,我们一直是公平买卖。”

懂事的伙计立即到门口接待后来顾客,也起警戒作用,好让黄力奎放心。

黄力奎把捂得热乎乎的宝石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的汉白玉盘子里,手离那盘子不到一公分距离,张开手指,时刻准备一把将宝石抓到手。

老者微微一笑,拿出特制放大镜对宝石仔细看了又看,轻声问道:“朋友,你是哪里人?”

黄力奎顿了下,实话道:“是从大相岭那面来嘞。”

“没过大渡河吧?”老者紧接着追问。

“嗯”黄力奎被老人的气场所征服,不由得实话回答。

老者从柜台出来,指着旁边一间小屋说:“朋友,我们到那屋谈,你放心不?”

黄力奎见事已至此,拒绝不是办法,心想这样个老头自己完全对付得了,便点头应允,随即一把将红宝石抓在手里。

老者看了黄力奎一眼,笑了笑,随手拿了个汉白玉盘子走进小屋。

老者把门关好,倒了两杯茶,黄力奎在心里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喝那茶,警觉性一点也松弛不得。

待黄力奎情绪安定后,老者才开口说道:“朋友,你晓得这宝物来历不?”

听对方说是宝物,黄力奎心里暗喜,“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嘞,听老人些说可了不得,只是来历我记不得了。”

老者笑了笑讲道:“蒙古宪宗二年,忽必烈率大军远征云南,哀牢山土著民进献了一批宝石给元军,大小总共一十八颗,我们行业里把它们叫做‘滇西十八迦叶尊者’,朋友这颗在十八尊者中排位第六,名叫过江尊者,以纪念佛陀当年身负经卷,东渡传经普度众生的功德,你看这上面的暗纹,是不是有佛陀渡江的意思?

朱元璋把蒙古军队赶回漠北,得到这批宝贝。明末天下大乱,四川人口锐减,民生凋敝。为了缓解湖广一带的流民压力,清政府搞了一次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移民大潮,叫着‘湖广填四川’。

皇帝也不好当,康熙为稳定移民人心,忍痛把宫中宝物赏赐到四川各个移民安置地,朋友这颗就是那批中的一个,这上面纤细暗红的纹理,就是哀牢山红宝石的独特标志。朋友要是安心卖,我们也不欺瞒你,会给你一个公道价格,你不放心我们,可以拿到其他地方去看看。”

黄力奎在心里快速思量:这地方太大,我又不清楚路径,其它地方未必就有这老人和蔼公道,还是这里踏实可信,于是说道:“老人家,俗话说一客不烦二主,既然我来贵店,说明我们有缘,您开个价,我看卖得不。”

老人把宝石往黄力奎面前推了推,“我知道你也不晓得它该值好多钱,这东西你说它无价它就无价,说它就是个石头也可以,老天爷有眼睛看着在,我们做昧良心生意就不会成为百年老店,我公平合理评个价,三十一万,你觉得行我们就成交。”

价格超过了预期,黄力奎大喜,皱脸胀得通红,心想,捡到的娃娃当脚踢,老子白得三十一万,干得!

他怕对方弄成卡给他,看不到现钞不踏实,被烫卷了才要了老命,要求道:“我要现钱。”

当高万全电话打来时,黄力奎正在大街上膨胀,正轻飘飘四处张望,把那大笔横财紧紧贴在胸口,看到啥都想买回去,看到谁都觉得形迹可疑。

人一得意就容易失去理智,他想都没想就随口回答高万全,等挂了电话才知道整出问题了,真想马上就给自己几个大嘴巴。

突然心里一激灵,老子买些东西回去,不是和刚才说嘞对上了,一定让高万全看出破绽,认定是老子拿了宝贝,那非要了老子嘞命不可。前思后想觉得只有假装说瞒到家里人来检查病,因为怕家人心焦,才扯谎说出去办年货。

把应对策略和厉害关系想清楚后,黄力奎留些路费和开支在身上,到银行把其余现金弄在卡上,去小巷巷头的野鸡医院费力讨价还价了半天,花三百元开了个虚假病情检查报告。

黄力奎把报告反复看了几遍,嫌上面的公章规格太低,说服力不够强,又要求重开了一张,自己去重新盖章,问那医生说:“朋友,哪里能盖到大医院嘞章?”

秃顶医生收了钱,脸色没先前和善了,头也不抬,冷冷说:“九眼桥那边,只要你舍得花钱。”

黄力奎心头不爽,后悔自己给钱太早,现在成了被动方,只好陪着笑脸问道:“医生,那我赶哪路公交车去呢?”

“赶啥公交啊,硬是抠门得很,外头出租车海多。”秃顶依然不抬头,不耐烦地回了句。

黄力奎咬紧牙关,叫了辆出租车直扑九眼桥。

他以为九眼桥就是以一座桥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得不远,下车一看,到处高楼林立,红尘滚滚,没走多远他就晕菜了,又不敢张口公开询问,只好站在路边东张西望。

一个手提公文包,头发光亮整齐,身着藏青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庄严肃穆的中年男子靠过来主动问黄力奎道:“老哥子,有啥需要兄弟帮忙么?”

黄力奎在心头飞快把对方评估了一下,迟疑回答道:“你,你晓得哪里有办事嘞?”

“办啥事嘛老哥子,你不说具体我咋帮你?人在江湖,信任是该放在前头啊。”

黄力奎咬咬牙,看着对方语速极快说:“我想盖块章。”

那文质彬彬的人不屑笑了下,亲切看着黄力奎,做了个优雅手势,将黄力奎领到静僻些地方,用中指勾了勾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我还以为你要买航空母舰呢,不就是那胡瓜蒂蒂么,哥子,我们弟兄有缘,先握个手亲近亲近。”

那人摸了摸黄力奎手上厚厚的老茧,嗯了一声,表示放心认可,然后看着灰蒙蒙的远处说:“你哥子要盖个啥章嘛,我这里的章上到国务院办公厅,下到街道居委会和村民小组,齐全得很,老少无欺,见水脱鞋,拿钱办事。”

“我,我就想盖个大医院嘞章。”

那人推了下眼镜,哈哈一笑,打了个不值一提的手势,翘起被香烟熏成火腿颜色的食指,将擅自离开故土的几根头发劝回原籍,轻快说道:“看你当哥的也不容易,兄弟我就不敲你棒棒,省级三甲医院五百,市级三甲医院四百,以你挑,我这胡瓜蒂蒂和正规的来自一根藤藤,比六耳猕猴和孙悟空在一堆还难分辨。”

黄力奎“嗯”了一声,表示认可交易,那人轻轻一笑,转身先走了,黄力奎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写字楼下,大门口人来人往,好不繁忙,黄力奎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两人来到“仓颉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牌子前,眼镜脸上挂着亲切微笑,镜片后的眼珠闪着光芒,微微一侧身,右手手心向上,做了个优雅动作,把黄力奎请进去。

把一切办妥后,黄力奎努力按捺心里不断涌动的狂喜,在街边胡乱买些熟食,憋着红脸回到宾馆,把门关死,哪里都不敢去。

他先把医院证明小心折好,集中精力把银行卡号和密码背熟,然后在纸条上默写五遍,过一会又觉得把号写在纸上不安全,拿出打火机将纸条烧了。

他先把卡装在内裤兜里,过一会觉得不吉利,装在衣服兜里,又觉得更不安全,放枕头底下,没过两分钟,又拿出卡来,把背熟的卡号对了几遍,放在胸口上亲热了一阵,突然担心自己的体温烤坏了卡,伸手抽了自己一个脆响耳光,最后弄到鞋垫底下才勉强放心躺下。

他拼命不要自己睡着,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隔壁住宿旅客过来拍门,他才把声音调小些。慢慢瞌睡涌上来,压也压不住,他又强撑着去检查门关死没,然后靠在床头做了一夜乱梦。

第二天天没大亮黄力奎就醒来,第一反应就是看卡,一想到卡,他心里莫名其妙一阵激动一阵不安,立即俯身看床前,不见了鞋子踪影,他以为是被老鼠拖到床底下,横着身子直接滚下床,爬到床下面找了几十遍,依然没有鞋影子。

他又冲进卫生间,把所有可能装下鞋子的地方都找了,又把手伸进抽水马桶洞里抠,还是没踪影。

黄力奎急得嗓子冒烟,心脏乱跳,脑壳头嗡嗡乱响,光着脚跑到前台,大叫:“有小偷!有小偷!我的鞋遭偷了!”

女服务员扭了扭一下就掐得断的腰肢,捂着嘴笑:“哪个稀奇烂破鞋哦,半夜两点过钟看到你穿起鞋走出去,外衣都没穿,嘟嘟哝哝朝外头走,我喊都喊不住,还以为你要做啥子呢,过一会你回来,已经光起脚板在,才晓得你梦游呢。”

黄力奎大叫一声:“你咋不拦倒我嘛,把我喊醒嘛。”

女服务员瞪了他一眼,猩红的嘴唇嘟了嘟,鲜活的粉脸一下凝固,假睫毛一抖一抖的:“你那疯扯扯样子,吓人得很,哪个敢拦你?”

黄力奎在地上重重跺了几脚头,冲到宾馆坝子里到处翻找。保安过来吼他:“你在弄啥子名堂?疯扯扯瓜兮兮嘞。”

黄力奎又跺脚叫道:“你看到一双棕色皮鞋没得?”

保安斜眼瞟了他一下:“早让垃圾车弄起走了,一双烂破鞋做得那样子,哪个稀奇,没见过世面!”

黄力奎额头一下冒出虚汗,他急忙在心里回想卡号和密码,准备等银行开门就去挂失,谁知道越想越乱,那些阿拉伯数字在脑子变成一团乱麻,连在哪个银行存钱都迷糊了。

他极度绝望,突然瘫软在地,脸色青灰,喉咙里嘀嘀咕咕乱响,双手捂着头,又张开手指死命扯头发,一双臭脚在地上乱蹬。

保安吓坏了,急忙叫大堂经理来看看咋整。

蒋丽娅的美容店开业了,她不放心让别人晚上看守,也懒得家里店里来来回回跑,干脆搬到店里住,这样少了路途劳顿还节约时间。

钟家骏号召员工们来照顾蒋丽娅生意,加上她从大地方回来,理念和欣赏水平前卫,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

吃烂钱的人想从中捞点油水,三天两头来滋事揩油,蒋丽娅应付不了,向钟总求救,钟家骏叫自己公司的保安去美容店执勤一周,那些想打秋风的人一看来头大,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腊月二十八下午,建材门市顾客明显减少,胡慧娴叫汪青山整理内务,自己到蒋丽娅店里做头发。

蒋丽娅把胡慧娴引到贵宾室,亲自出马服务。

站在胡慧娴后面,看着镜子里慧娴脸上圣洁的光泽,精致的五官,举止从容,蒋丽娅在心里为自己摇了摇头。

“妹子,你们定亲了?咋不请姐姐去高兴高兴,我听钟总说你奶奶生日那天他也去了,到了大门外边听见里面好热闹,他没敢贸然进去,从你邻居那里晓得那天你们定亲,就更不好意思进去,在外面听你妈妈唱完敬亲歌就回来。晚上在酒吧遇到他,喝得天昏地暗,我弄不动他,请人帮我背到住的地方,他一直就是那句话。”

蒋丽娅说到这里故意打着,看胡慧娴反应,希望她来追问,胡慧娴还是平平淡淡,蒋丽娅只好自己说出来:“反反复复就那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妹子,钟老板喝成这样还是第一次看见,唉,古言话说得好:人生不如意常八九,我看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说完深叹了口气,但感觉是为自己而叹息的。

胡慧娴抓着时机:“其实你们俩很般配,咋就不能把关系再进一步呢?都啥年月了,你喜欢就主动点嘛,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们帮你。”

蒋丽娅幽幽说道:“我们都是大龄青年,燃点高,哪个都不愿轻易改变自己去迁就对方。算了,不说这个,听从命运安排吧。”

胡慧娴做完头发走在街上,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蒋丽娅店铺那方腾起一团烟雾火光。她没多想,随着惊惶的人流朝爆炸那方跑,到了那里,只见蒋丽娅的店铺里浓烟滚滚,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听见有人说:“火锅店天然气罐子爆了,蒋老板跑出来又要冲进去,来了个小伙子没拉着她,就跟着冲进去,恐怕两个都要栽在里头。”

胡慧娴吓得花容失色,她怕是汪青山来接他,看见蒋丽娅危险就冲进去救人。

她越想越怕,正准备也冲进去时,一个身上冒烟的人横抱着蒋丽娅踉踉跄跄跑出来,没走几步一下子就扑倒在地上,十几盆水一齐泼在他们身上。

胡慧娴跑上去,看清头发被烧掉一大半的人是钟家骏,揪紧的心才略略放下来。她想从钟家骏手里接过蒋丽娅,可拉都拉不动,原来是昏迷的蒋丽娅一双手死死扣着钟家骏脖子不放。

救护车呼啸赶来,胡慧娴和人们齐心协力把紧紧连在一起的两人抬上车,车子刚开动,胡慧娴看见汪青山疯一样跑来,她隔着车玻璃朝青山挥了下手,汪青山就跟在救护车后狂奔。

到了医院,两人还昏迷着,蒋丽娅依然死死吊着钟家骏的脖子不放,医生不管这些,命令将他们一起弄到急救室。

胡慧娴跑到医院门口迎汪青山,等了几分钟青山才跑拢,看见胡慧娴没事,汪青山一下就瘫软了,张着嘴大口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胡慧娴不管旁边有人进出,把她的山哥紧紧抱在怀里,让他的重量尽量放在自己身上。

等汪青山缓过气,胡慧娴在他耳边轻声说:“山哥,你先去急救室门口等我,我去给他们买些内外衣服来。”

青山不明意思,问道:“哪个们?”

“蒋丽娅和钟家骏,钟家骏去火里救蒋丽娅,出来时被救火的人些泼湿透,现在两个都还在急救室。”

汪青山拿些钱出来:“你身上钱恐怕不够,他们都是讲究嘞人,照最好的买。”

胡慧娴买了衣服抱到急救室门口,汪青山告诉她钟家骏已经醒了,蒋丽娅还没缓过来,躺在钟家骏怀里一直不肯松手。医生要钟家骏换衣服,钟家骏红着脸不干,自己也不知道咋劝钟老板。

胡慧娴笑了:“你笨啊,他们这样挨着身体换衣服了,以后咋面对对方啊,人家都是有头脸嘞人,讲出去咋见人。天这么冷,一直穿起湿衣服,好人都要得病,我去和护士说,弄两床被子来,把他们隔开,我给蒋丽娅换衣服,钟家骏自己能换,特殊情况只有这样了。”

汪青山忍着笑说:“只有你想得出来,恐怕连护士都不同意呢。”

胡慧娴伸出右手食指在汪青山额头弹了下,笑道:“到时间你好好举被子,把头给我埋低,偷看一眼我就不理你了。这是没得办法嘞办法,我去找护士商量。”

换完衣服出来,两人都有点累,坐在急救室外面排椅上休息。汪青山笑道:“我那同学醒了咋面对,他们是不是就这样成了,这命运安排,稀奇得很。”

胡慧娴说:“你看人家护士,一点不惊诧,换起衣服麻利得很,她们这职业真了不起,我当时应该去学医嘞,白大褂一穿,像大先生一样,为老百姓解除病痛,真伟大。”

汪青山受到启发:“可以呀,二天有时间你去进修,回来把我也教会,主要学急救本事,我们村离医院比较远,哪个家遇到事情我们还能帮上忙。”

慧娴把手放在青山温暖的掌心,头靠在男朋友肩膀上:“山哥,你就是比我想得周到,想得到关键地方,二天我们在村里头好好为人,不要让大家失望。”

汪青山笑着把脸在胡慧娴的头顶挨了挨:“你看你,说些啥啊,我们又不得村上当官嘞。”

“我家姨妈住院时,我去送饭,听你们村里人议论,他们对现在的村委会很不满意,想明年换届时把你选上去,说只有你主持大家才放心。我当时不好意思,没听完就走了,回来路上想,这事也没啥不好意思,大家信任你就当,我们不为钱财,不做见不得人嘞事,就当和乡邻些帮忙,总比心不正的人在那位子上整得大家不安身好,是不得嘛。”

汪青山想不到娴儿还有这样的胸襟,一股强烈的爱怜情绪涌上来,伸出右臂抱着慧娴的肩:“好娴儿,我好想马上就结婚,二十四小时都和你在一起,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有你这样好嘞人!”

胡慧娴把身子靠在汪青山身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男友手心轻轻画心形图案:“山哥,你才是好人,娴儿是被你感染的,你做事总让我感动,我把你做嘞事讲给我奶奶和爸妈听,他们都说我有福气,遇到好人了。山哥,奶奶说明年二月间是大吉大利月份,我们请先生看个好日子,娴儿也想天天和你在一起,我家爸包嘞梨花节观光工程正月间就完工了,顾叔叔先不晓得是我家包的,开始不大配合,后来晓得了,很尽心帮我家爸。那工程稳到赚钱,我家没垫支一分就把工程做完。我爸说只要工钱,不要钟老板的其它费用。”

汪青山正要说话,护士出来说:“蒋丽娅家属进来,病人醒了。”

两人好高兴,汪青山站起来就要进去,胡慧娴拉着他,在青山耳边小声说:“不忙进去,人家现在正不好意思,正有啥话要说,我们现在进去弄得尴尬。等会我先去,蒋丽娅脸皮薄,这种情况下老同学见面更不好意思,我装作才晓得来看看,你有事还要迟一步来。”

汪青山笑着挠了下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心不细。”

正说到这里,许新龙打电话叫他到派出所去,说是有重要情况要问他们。

青山在慧娴额头亲了下:“一定是那案子有进展了,好娴儿,等我,一会就回来。”

他赶到派出所时,许新龙两兄弟、张天喜、汪茂云都来了。

顾国良告诉他们,在洪雅瓦屋山捉着三个盗墓贼,他们交代到梨园村来干过,还把向如斌也供出来。我们正把张天喜送来的头发拿去和那几个人比对,杜西树的死因可能有新解释。只是现在不知道向如斌躲在哪里,案子还不能了结。

汪青山他们好高兴,终于能让杜幺爸的在天之灵安息了。

张天喜是急脾气,不管场合高声大气说:“那二赖子就是逃到天边我们也要把他整回来,我家干爹不能白死。”

汪茂云对许新龙说:“你打那个神秘电话看看,我估计可能有点情况,不,我们发成短信,告诉他有重要事情,看他咋回。”

许新龙刚刚翻出号码,张天喜一把夺过手机,飞快打了三个字:“梨园村,”就发出去了。

那头很快就回短信来:“我是姜放羊。”

许新荣兴奋说:“那肯定就是姜术清了,我们小时都叫他姜放羊娃,快打电话,说不定他就是为二赖子的事才留电话,他在外头十几年没回家和向如斌有牵连。”

张天喜把手机递给顾国良:“你说起比我们抓得住重点。”

汪福明和刘建苹在新屋里打扫卫生,刘建苹拿了个厚实白布帕子,蹲在地上细细擦拭地板上的水渍和灰尘,对在擦窗子的丈夫说:“我突然觉得他永革伯伯和幺婶可以成一家呢,我们想办法撮合他们。两个好人,年纪都不小了,有个病痛好相互照顾。再好嘞儿女也比不上半路夫妻,如果他们帮扶着过,对翔云也是好事。我们把三楼打整干净,等他们来住,不免得幺婶在家里孤零零,看到哪都会想起杜幺爸,心头凄惨。”

汪福明笑了:“鬼老婆子,想得些起来啊,我看你是办宴席上瘾了,你以为是萝卜嗦,不管红嘞白嘞切来一锅炖起。他们都是文化人,想得复杂想得全面,讲究又多,不一定我们认为合适就合适。”

“你这榆木脑壳。”刘建苹站起来伸了伸酸胀的腰杆,“他们两个都有文化才好,能够通情达礼,相互理解,你还记得不?好像是七五年时候,村里搞扫盲运动,永革哥和幺婶还合作过呢,为啥就不行?这是在帮娃娃些,永革哥和幺婶成了一家,互相照顾,大家就放心些,我们也算帮亲家母一个忙。”

汪福明放下事情,将手擦干净,过来帮妻子揉肩膀,“照你说来还真有点道理呢,那我们就请他们去胡家提亲,把结婚时间定下来,二天办宴席就请他们俩主持操办,给他们找些机会,看看一起情况再提那事,不免得一方不愿意,以后不好见面。你说呢?”

这下刘建苹高兴了:“这才像个当兄弟样子嘛,永革哥对我们那么好,你看,这门、地板砖、灯和其它东西都是他弄来嘞,我们要给钱他又坚决不要。新龙来看了说,我家这些材料都是市面上最好嘞,价格高呢。我们不为他做点事,心里难安。二天亲上加亲,哪点不好?”

“好,这事交给你去办,记得不要弄出痕迹。他们脸皮薄,开始时不要说破,让他们自然而然接近才搞得成,他们是该有个老伴一起安度晚年了。”

刘建苹突然想起:“请他们当山儿慧娴媒人,在一起时间就多些,你看要得不?”

“当然好啊,隔会就去请他们,老婆子,我发现你开窍了,好主意成串串。”

“你以为呢?就你想得到?”刘建苹看了丈夫一眼,满满的蜜意要流出来一般,汪福明把爱妻揽在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又亲。

突然,大门口传来说唱声:

一年两头那个春,农家忙不赢。

春倌来得巧,主家福气好。

汪福明在刘建苹耳边小声说:“说春嘞来了,你去看看,多买几张春牛图,人家走乡串户挣点钱也不容易。”

“嗯,我晓得。”刘建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依依不舍离开丈夫怀抱。

春倌见刘建苹从楼上出来,高声颂道:

左脚跨出富贵门,一年到头有钱存。

右脚跨出福贵门,一家都是平安人。

刘建苹见一位身形瘦高,六十来岁的老头在院子里张望,黄布包斜挎在藏青色衣服上格外显眼,她笑着招呼道:“稀客来了,请进来喝口茶,歇歇气才走。”

春倌把黄梨木做的春犁举了三下,春梨上的麻绳拉动铁环发出一阵悦耳脆响,他看清刘建苹年龄,见新屋门上没喜联,院子里没儿童衣物和玩具,便又朗声说唱:

华堂巍巍建宝地,主家行善好福气。

春来喜接新人进,年底儿孙地上行。

词正唱到刘建苹心坎上,虽然晓得这是春倌的挣钱技巧,还是高兴得眉开眼笑,从衣兜里拿出二十元钱说:“我要五张春牛图。”

春倌看她家还没搬进新房,又把春犁高高举起,大声颂道:“主家积德行善,必有后福,春倌今天就奉送主家一首《开财门》作为他日进宅贺礼,好不好?”

汪福明和刘建苹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回答:“好!”

汪福明说完急忙跑下楼,请春倌在凳子上坐好,夫妻俩一人敬烟,一人奉茶。

说了些家常话,春倌高兴得满面红光,弄熄烟头,喝了两口茶润嗓子,取下黄布包袱,来到新堂屋门前,站稳八字步,双手恭恭敬敬举着春犁,对着门神行了几个大礼,拖着腔调,拿出平身本领说唱起来:

春犁高高举过头,八方神祗来保佑。

春倌唱个财路记,来给主家贺大喜。

一开东方甲乙木,金银财宝装满屋;

二开南方丙丁火,招财童子就是我;

三开西方庚辰寅,秤称银子斗量金;

四开北方壬癸水,免了口角与是非;

五开中央戊巳土,吉祥如意家和睦。

财门从今大打开,生财有道德不缺。

恭喜了!贺喜了!

主家从此大吉大利,百事顺意!

汪福明赶紧作揖还礼致谢,刘建苹拿出一百元钱强塞到春倌的黄布包里。

送走春倌,汪福明兴奋说:“老婆子,这春倌本事不小呢,礼数唱词头头是道,跑十几里路来给我家开财门,这是缘分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日子大好,还等啥呢,赶紧进宅!但礼数规矩还是不能少,我去把燃得正好炉子抬近新屋,你去准备香烛纸钱,让亲戚邻朋少赶一回礼,我们也少操一次心少忙几天。”

隔了两天,汪福明夫妇把聘礼准备就绪,请张永革开车载着陈岚和聘礼到胡慧娴家提亲,胡中林一家早就准备好香案,请来亲戚邻居,在院子里热热闹闹等着。

张永革的车开到了大门前,陈岚下车来,站在妹妹家门口,高声颂道:

樱桃花开是新春,我代汪家来提亲。

汪家男儿为人好,胡家闺女模样俏。

一对佳偶心已牵,如同梁上双飞燕。

礼数不周情意深,胡家定能使玉成。

吴凤和胡中林一人打开一扇虚掩着的大门,把姐姐和张永革接进院子,张永革从车里抱出折叠着的红绸一匹,打开一看,里面纸条上写了汪青山的烫金四柱八字、汪家几代人沿袭下来的金簪一对。另外还有刚刚宰杀的整羊一头、红色礼烛两对、礼香两把、礼炮两箱、礼饼两盒、石榴花两盆,一一放在两张八仙桌上。

吴淑英喜滋滋将青山和慧娴的八字合在一处,放在一个精致红木盒子里,然后轻轻合上,颂道:

一张桌子四个方,汪郎采木鲁班装。

四方雕起云牙板,中间供上三炷香。

汪家养成好儿郎,胡家女儿世无双。

今日合成千年好,幸福美满万年长。

双方长辈亲亲热热坐下来,奶奶点起九品香烛,恭请前来的先生把两人的八字合了,先生看完八字,嘴里念念有词:

阴阳交合天注定,辛丑壬辰并卯寅。

丙午丁未亥子时,辛卯壬戌乙丑过。

丙子己未甲午日,二月里来好日多。

最后一致商量将婚期定在农历二月十八日吉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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