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对手

阿莫先生又在给对面的的文具店算账了。每天晚上，当缕完自己店铺的账目后，他便会无比耐心的算对面文具店的账目。

他们的店铺开在兴旺大街，这条大街是望海镇近几年新修建的大宗商业步行街。很多年以前，望海镇还是一个贫穷的小渔村，村民们大多靠着捕鱼满足日常必需。阿莫先生在那时是村里不多的本土鱼商。本来他自己家也是靠捕鱼为生，但或许是缺乏捕鱼技巧，又或者是上天本就不愿让他捕鱼，每次出海回来，他家捕的鱼总是村里最少的，一开始还能勉强满足一家人的需要，但后来竟出现了几天都空网而归的情况，家里的孩子每天哭个不停，妻子除了每天要照顾孩子，为了生计也经常去镇上打零工，辛苦的很。没办法，为了解决一家人的生存问题，他只得另寻出路，但除了卖鱼他对其他的东西都不甚了解，可笑的是，现在他又无鱼可卖。

不堪烦恼的阿莫走在海边，正好看到阿德先生正在收拾自己捕回来的鱼，说来也怪，与阿莫先生不同，阿德先生像是天生的捕鱼圣手，每次出海回来，他的收获总是全村最大的。阿莫痴痴的望着这满的要溢出来的一整船鱼，羡慕极了，他多希望这满船的鱼都是自己的，他多希望在船上忙的不可开交的人是自己。以至于他并没有发觉自己正一步又一步的靠近阿德的渔船，到最后他竟蹲在船下，手指轻轻的抚摸阿德的渔船，就像抚摸一件稀释珍宝。

“早上好呀，阿莫先生，今天没有出去捕鱼吗？”

阿德的一句问好把阿莫从自己满载而归的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早上好呀，阿德先生，今天没有去，不像你这样好命，前几天捕鱼都没有什么收获，我正想着找些别的营生。”阿莫先生微微抬头，回应了一下阿德，手却不舍得离开阿德的渔船，说完后，阿莫的目光又顺着船身慢慢看向船底。作为一同出去捕鱼的同村人，阿德当然知道阿莫最近几天都没有捕到鱼的事，他感觉阿莫有些失落，安慰道：“别灰心，伙计，你肯定是太累了，休息两天，也一定能捕到这么多的鱼的。况且别看我这捕鱼捕的这么多，这鱼也不是捕的越多越好，这段日子明显来买鱼的人越来越少了，我这满船的鱼也愁要怎样才能卖出去呢，要是卖不出去，还不如不捕上来，大家都不容易。”

卖不出去——这句话像一束光引亮了阿莫的眼睛。或许他可以收购其他村民的鱼，再以高价卖给外村的人，他作为中间商赚个差价。他自小就会讨价还价，每次外出给家里采购生活必需品，总是能买到性价比最高的，之前家里那些少的可怜的鱼也总是能卖个好价钱，这说不定就是一条好的出路。说干就干。

阿莫这条路走的并不顺利，他没有本钱也没有多出来的鱼，所以只能先去找到愿意高价买鱼的人，然后才能回来和村民们商量买他们鱼的事儿。而周边的村子不是自己手里就有卖都卖不完的鱼就是定期会来这里买鱼，对于这些人来说，鱼的价格高一分都是不可能要的。没办法，他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找买主，这一下子就到了哟哟哈市，阿莫小时候只在书本中见过的大城市。一家又一家的询问，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他说动了一家饭店的老板愿意从他这里买鱼。唉，不该说是说动的，应该说是感动和怜悯。

这是一家面馆，开在哟哟哈市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周遭都是高档写字楼和不穿戴整齐都不敢进去的高端饭店。这个规模不大的平价餐馆有些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作为周遭唯一一家价格不高的餐馆，倒也是吸引了不少写字楼里的打工仔，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客人。被周遭大饭店一遍又一遍赶出来的阿莫满身疲惫的拖着自己的身体走进了这家面馆，他从家里带来的饼已经吃完了，若不是饿到发晕，他是断然不会在外面吃饭的。进门前，他整了整衣角，又在公共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被拒绝了多次，他不想以顾客的身份再被赶出来，这样的话他就有些过于悲惨了。坐在面馆里，饥肠辘辘的他一根一根的细细咀嚼着面前的清汤面。他希望自己吃一根面后肚子就可以不再叫了，然后剩下的面他可以留着下顿吃或是带回家给妻子和孩子。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太累了，酷暑天气，他希望可以在这个有空调的地方多座一会，而若是面都吃完了，他也就没脸再坐在这里了。阿莫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所有人，他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可以更好的控制自己吃面的速度。已经过了饭点儿，店里的人并不多，零星几个客人大多是周围写字楼里的打工人。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胸前挂着不同式样的身份证明。其中有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在大声和他的朋友抱怨老板的不是，什么工资给的太少，什么工作安排的不合理，滔滔不绝，喋喋不休。阿莫听着只想破口大骂，既然这份工作这么不堪，干脆辞了给我吧，我若是能在这样的办公楼里有一把椅子，怕是半夜都要笑醒了。这样想着又抬头看到了面馆的大菜单，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招牌牛肉面的牌子，心想：若是我能赚你们那么多钱，我就能带着全家来这吃牛肉面了。目光下垂，他看着店老板正在吧台里按着计算器，神态自若，手下生风，不愧是老板。

“老板，你这面里怎么有头发。”那个穿西服的男人骂骂咧咧的喊老板过来。

“唉，来了，我看看。”面对对方的无礼，老板春风满面的迎了上去。“呦，还真是，我们这店一向注重卫生问题，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查查，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我这碗面怎么算，都吃出头发了，真是恶心。”

“您这碗面，我给您免单，这么热的天，我再送您几瓶冰镇饮料解解暑吧，以表歉意。”说着老板便从冰柜里取出了好几瓶各色的饮料，弯腰点头送到了那个男人面前。看着老板这一套动作，那个男人更嚣张了，一把把剩下的半碗面倒在了老板的脚下,不懈的说:“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店卫生一定有问题，但看你认错态度不错，这次就算了，但这面我可就倒了，省的你们回锅再去给别的客人吃，你们这些商家的套路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说完便拿起那一袋子饮料，趾高气昂的走了。

看着那个男人离开店里，直到消失在视线中，老板收起标志性的微笑，转身去了后厨，拿出来了扫把和抹布，冷冷的收拾着。

看着刚刚还高高在上的老板现在却低着头跪在地上擦地，阿莫心里难受极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那些大饭店赶出来的场景。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算是示意周遭的人自己还没有吃完。然后便拿起另一块抹布，帮着老板擦地。

“哎呦呦，这可使不得，怎么能让客人擦地呢，这里我来收拾就好，您安心用餐。”店老板看见阿莫正在帮忙擦地，赶忙拦着他。

“我在家里常干这样的活，在外面也常遇到这样的人，您现在一定难受极了吧，我懂的，这不算什么，让我来帮帮您吧，也算是证明我还有些用处。”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但擦地的动作更快了。只是半碗面的汤水，老板和阿莫很快便收拾干净了。老板对阿莫鞠躬道谢，便转身把这些卫生工具拿回了后厨。阿莫则是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一根一根的吃面。刚刚坐下，一根面还没吃了半根，店老板就过来端了一杯酸梅汤给他。

“天气热，喝些冰镇酸梅汤祛暑吧。”

“谢谢，您不必如此的，只是举手之劳。”

“您是哪里人，看起来不像本地的。”

“我是望海小镇的渔民，像您这样的老板，遇到这样不堪的人一定难受极了吧。”

“哈哈，遇到这样的人确实有些难过，但是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小本买卖，不想招惹是非罢了，服个软就过去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么说您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

“当然，刚刚那个人我知道，是M公司的员工，他们公司离我们这里很近，经常过来吃饭，每次都得小心伺候呢。”

“经常过来！刚听其他客人的聊天，您这里应该并不缺客人吧，既然这样，这种无礼客人的生意为什么还要做呢？”

“不缺客人也不能赶客呀，再说他们公司还有其他员工，也都是我这里的常客，要是得罪了，万一这一片的客人都不来了怎么办，为了生意，低个头便低个头，有什么了不起的。”

阿莫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眼睛盯着碗里不多的面，沉思了片刻。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扑通一声跪在了老板面前。老板被这一幕吓到了，赶忙去扶：“您这是干什么。”

阿莫没有起来，声泪俱下的说着自己家中已经快揭不开锅的现实，想要做鱼商的想法和屡遭拒绝的境况。他希望老板可以跟他做鱼肉的买卖。老板起初并不想答应，但是想了想自己本身开饭馆也有需求，他说的价格又比别处稍低些，渔村直接进货想来鱼也要新鲜些，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于是便答应了从阿莫这里买鱼。就这样，阿莫找到了第一个买家。村里都是卖鱼的，对于自小长在渔村的他来说找到低价鱼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是他接下的第一单生意，必须要找到最合适的鱼。他马上想到了阿德，作为村子里捕鱼最多的人，在阿莫眼里，阿德家的鱼就是全天下最好的鱼。阿德家的鱼本就总有富裕，面对这样的要约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便一口答应下来。就这样，第一单生意做成了，接下来又有了第二单、第三单···。虽说有些讲价的小聪明，但他并没有经商的头脑，靠着四处点头哈腰求怜悯，阿莫并没有挣到什么大钱，但是总归解决了一家人的吃饭问题。阿莫也成为了村里最早的一批鱼商中的一员。

时过境迁，随着经济的发展，村子里靠捕鱼为生的人越来越少，阿莫的鱼商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他又得另谋出路了。而这时，正巧他在去呦呦哈市谈生意的时候，听到了政府要在望海小镇建造商业街的消息。这是一个机会。他多方打听，百般筹算，又经常性的去找阿德盘算，终于决定在小镇商业街租下一间店铺——卖文具。至于为什么要卖文具，原因很简单，每次他去哟哟哈市谈生意时，对面总有老板或是工作人员在衬衫的口袋上别一根钢笔或是签字笔，这让他觉得很有派头，所以他决定做高端文具的代理商，这样他就能有数不尽的钢笔，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老板了。大概过了两三年的光景，商业街就建造好了，阿莫先生的小店也正式开业。他小店的开业日期和对面那家店铺是同一天，剪彩时，阿莫大吃一惊，对面也在剪彩的老板竟是阿德。阿德也在做文具生意，不过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做高端文具，店里错落有致的摆满了各种铅笔、橡皮和其他学生平时上课可能会用到的文具。

起初阿莫先生并没有太过关注这样的事情。但看着对面阿德的店铺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学生挑选文具，他也总是乐呵呵跟学生家长聊天。反观他的店铺，只是偶尔才有人光顾，而接待这些客人时，他总要西装革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得罪了这些“大人物。”这些让阿莫先生有些失落，但是想想两个人虽说都是卖文具的，目标客户却不一样，也就没那么在意了。直到有一天，阿莫透过一群正在阿德店铺买文具的学生间的缝隙，看到了阿德胸前别了一支明晃晃的钢笔，这让阿莫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一样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许久，他才从地上站起来，细细抚摸着店里这些名牌文具，这手感明明就跟多年前他摸阿德的渔船一样。从那天起，阿莫用自己所有的时间学习营销策略，千方百计的提升着自己小店的营业额。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紧盯着对面阿德店铺的生意，估算对面的客流量，推算每天的销量，并用自己能获知的一切消息，比如每只笔每块橡皮的毛利大概能有多少，每天精心估计着阿德店铺的营收。如果这一天他的收入超过了他算出来的阿德店铺的收入，他就会开心的不能自已，反观，如果他店铺的收入少于阿德的，那么他就会焦虑的夜不能寐。阿莫是做高端品牌文具的，并不会每天都有人来买笔，而阿德的店铺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这就导致了大多数日子阿莫的营收都是少于阿德的。一天天下来，阿莫越来越焦虑，人也显得苍老了许多。阿莫的妻子觉察出了丈夫的疲惫，于是提议周末带着孩子一起去哟哟哈市吃牛肉面。

还是当年的地理位置，还是面馆，只是面店老板早已换了不知多少个，店内的装修也比当年明亮大气了不少，当然，牛肉面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他们一家三口点了三碗牛肉面。孩子的筷子用着不太娴熟，一个没夹住，大块的牛肉就掉在了地上。阿莫看见立马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了牛肉放在嘴里吃了。

“爸爸，您不是说过食物掉在地上，很脏的，就不能吃了吗？”

“你不可以吃，但是像爸爸这种人，是可以吃掉在地上的东西的。”阿莫先生咀嚼着那块牛肉，眼神中充满了哀伤，他奉劝自己，有什么难过的，本来就只有掉在地上的食物才是属于我的。

孩子的妈妈听见了这句话，转头温柔的对孩子说：“宝贝，你看，像爸爸这样成功的人都是这样的珍惜食物，我们就更不能浪费了，用筷子的时候要小心些，慢一点。”

“嗯嗯，我知道的，妈妈，我会像爸爸学习，将来努力也成为一名优秀的人。”

孩子稚嫩的声音唤醒了沉睡向日葵的头颅，阿莫先生看着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嘴角终于呈现了一丝微笑，但眼睛依旧空洞无神，至少现在的他可以付的起三碗牛肉面的价格了。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周围居民家里的灯大多暗了下来，妻子和孩子洗漱完就去休息了。阿莫开始算这个月的营收，该到交税的日子了。还不错，这个月的营收有两万块，和上个月差不多。他又拿起另一个账本，这是他估算阿德店铺账目的账本，他盯着这账本许久，最终自言自语式的：“算了，今天太晚了，放过自己了，反正不管怎么算，阿德家的店铺收入总是要高过自己的。”

和阿莫家里的灯一样还亮着的还有阿德家里，到了月底他也在算着自己店铺的营收。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确实，晚饭时他刚刚发了一通脾气。孩子说今天公子——公子是阿莫孩子的小名，跟他说阿莫要带他去呦呦哈市吃牛肉面，他也想去。本是小孩子随口而出的一句话，阿德却像是紧闭叶子最后还是被利刃刺穿的含羞草，疼痛使他不顾一切的炸开了。他疯狂的控诉着这些年自己的不易：靠捕鱼为生时，阿莫家鱼的单价就总是要比自己的高，后来又要靠着阿莫才能把家里所有的鱼才能卖出去，捕鱼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时，又接长不短的陪阿莫吃饭聊天才终于找到了开文具店的营生，自己已经这么努力的生活，为何还总是比不过阿莫，他怒气冲冲的对孩子说，若是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父亲，下辈子投胎记得擦亮眼睛去找阿莫吧。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谩骂吓到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火气过后，阿德也哭了，他自责自己的没用，还用孩子撒气。他紧紧的抱着孩子，不住的道歉。到把孩子哄睡，又洗了把脸，阿德又重新做到书桌前，算着账目。文具店的收入很稳定，和往常一样，这个月也是两万块左右。他又拿出另一个账本，这里有他估算的阿莫店铺的营收。唉，这个月还是比阿莫家的收入少。不过还好，自己如今也弄清楚了文具店的收益链条，说不定过段时日，自己也能开家和阿莫一样的品牌文具店，毕竟现在他的衣服上也能别着一支钢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