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在那头可否安好

父亲离开我们已有25个年头了。每当想起，心便隐隐作痛。

我家住在磨子山西坡脚下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弟兄八个，我排行老七；那个时候我在旗保安公司上班，每月工资60元。一个大小伙子每月挣60元，其实连两顿饭都吃不饱。

1990年仲夏的一天，父亲突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我又惊又喜。多日不见，父亲面色憔悴，干瘪的身躯已经像一棵老树，裸露的手臂像斑驳的树干，根根脉管，极尽干沽的河床；岁月的锋刀在父亲那憔悴的面容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似爬满了生活的辛酸；

我急忙搬过一把椅子，无精打采的父亲颤颤巍巍地坐下之后，有气无力地说：“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听人们说二轻局门诊有个杨选大夫看病好，想让你领上我去看一看病。”

父亲说生了病，犹如晴天霹雳，天塌地陷。自我记事起，父亲很少有病过。想起父亲几十年来如一日每每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劳作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泪水不由地在眼眶打转儿，一如决堤的洪水，顷刻间奔袭而来，夺眶而出。

父亲见我伤心落泪，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点出息都没有！”

我急忙揉了揉眼睛，擦去泪水，对着父亲苦笑了笑。

队长赵志宏说：“崔秀，班我替你顶着，赶快领你父亲去看个哇！”

我用袖管抹去眼泪，点了点头，心里非常感激他。

那个时候，二轻局门诊已经属于个体承包的那种类型，服务态度相当好。

杨选经过仔细的号脉后，说：“肺炎，吃几服药就好了。”

父亲急忙问：“得多少钱？”

杨选微笑着说：“两千块钱左右吧，不误你秋底收割庄稼。”

两千块？那个时候可能对于杨选大夫来说是个小数目，而对于一贫如洗的我们家，那可是一个不小的天文数字了。父亲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眼神四处游离，脸上渐渐地布满了愁云，喃喃自语道：“两千块，去哪找那么多钱呢？”

杨选又笑了笑，说：“老崔，我可不是吓唬你，这病现在看起来不算大，如果不进行有效治疗的话，它会转化为结核病，就是咱们过去所说的痨病，我想结果你也会明白的。”

父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睛中闪现丝丝泪花。

委婉地同杨选告别，便径直来到了大哥家。那时候大哥已是旗委办副主任，正好刚下班回家忙着同嫂子做晚饭。

见到父亲，大哥显得异常高兴，赶忙让嫂子上街买些肉食。

嫂子走后，沟通中，大哥了解到父亲现在的病情，很坚定地保证说：“大，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我想办法，倾家荡产也非得把您的病治好不可。”

于是乎，大哥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一分钱，只好把身上仅有的五十来块钱递给了父亲，说：“大，您先拿上。”

父亲再三推辞，大哥执意让拿，眼泪哗哗，父亲只好拿上了。

在大哥家饱餐一顿，领着父亲回我宿舍住了一夜。等第二天一上午也不见大哥来，我当时非常着急，有钱没钱，大哥应是来个人。

父亲看出我焦急的心思，解释说：“哥哥一个人挣工资养活一家四口人，生活也不容易呀，大下午回家圪呀。”

到了中午，身无分文的我只好领着父亲到食堂赊了两份饭，父亲说自己不香饭，总是往我碗里夹，我却狼吞虎咽帮其一扫而光。

送走父亲心情无比颓伤，我一个人来到土贵山上，站在山巅之上，面朝黄旗海大声呐喊：“老天爷，你为何这样不公？为什么就容不下我的父亲？、、、、、、”悠悠声波在天地间回旋，直到我精疲力竭地倒在草丛之中。

阳光抚摸着我忧郁的脸颊，微风梳理着我乱糟糟的心绪；小鸟从头顶翔过，快乐地唱着歌，毫不理睬我的存在。渐渐地，我看见了父亲，健壮的身体，活泼的神态，走近我，走近我；我欣喜若狂，飞也似的跑过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急切地追问：“大，您的病好啦？”

父亲慈祥地抚摸着我的面颊，和蔼地说：“感谢上苍，好啦！”

突然，父亲不见了，惊愕中从梦中惊醒，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悠然自得地自由徜徉，几只小鸟追逐着竞翔远方。从草丛中爬起来，无心留恋这美丽的景色，跌跌撞撞，无精打采地走下山去。

宿舍门口，大哥等得很生气，问：“大了？”

我说：“走了！”

半年之后，父亲柱着一根棍子，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又过了一年多，父亲开始卧床不起；又过了一年多，传来了父亲去世的噩耗，我万分悲恸，也万分自责。

等我马不停蹄赶回家，父亲已经入了殓。我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哭了很久；几个哥哥过来劝我，说：“父亲怕影响你们的工作，病危时也没让通知你们！”

父亲，您在病魔痛苦的折磨下，是否有过抱撼、怨气？是否有过生的期望、幻想？

父亲，您一生养育了八个儿子，在您生病的时候，却因凑不到贰仟元的医药费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作为您的儿子，这将永远成为我心中不堪回首的伤痛，自责与愧疚；

每当静下来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那个年代有医保政策的话，或许我的父亲现在还健在；可惜，您没有赶上这个好时代。

父亲，您的一生虽然平凡普通，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力挽狂澜之能。您对我们的爱却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父亲，您虽然离开了我们，您的高大形象在我们的心目中高过珠峰，大过五洋，您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好父亲，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父亲，您在那头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