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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乐汉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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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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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地地菜

过完年,招弟十岁了。十岁的招弟愁着开学时要交的学费,二块五元的学费。

妈妈又生了一个女孩,已经五朵金花了。爸爸唉声叹气:“怎么又是一个女孩?”

这年过年早,还没立春,一月三十日就已经是正月初三了。正是寒冬,衣裳单薄的招弟一大早就讨来一大提篮猪草放在大门口准备淘洗。

“一大早就死到哪里去了?也不帮你妈妈抱着孩子,吵死了。一天就知道玩。”爸爸坐在火炉边抽着要命的叶子烟,这烟味太浓了,呛得躺在床上的刚满月的孩子不停地哭叫。

“妈妈,你怎么去挑灰浆了?”招弟看着从院子外走进来一身灰浆的妈妈说道:“你头晕病还没好哩。”

“不去,这盐巴拿什么买?眼看着就要开学了,你的学费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还上什么学?”在屋里的爸爸听着门口娘俩的声音没好气地嚷道:“十岁了,已是半劳力。女孩认得几个字已经过分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迟早都是要嫁人的,还是学点服侍男人的本事要紧。我也是被这读书害了。”

“别理他,”看着要哭的女儿妈妈说,“他就是一个没用的东西,枉自他还是个湿(诗)人,写了犯事。”

“我才不在乎哩,他是我什么人?突然之间从贵阳跑回来了,要我叫他爸爸,不叫不给水果糖,我才不傻。妈妈,你不是说他在什么工厂上班吗?怎么这一回来就不走了?”

妈妈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进屋奶孩子去了。

招弟尾随其后,看了一眼抱着火炉的爸爸,真像个座山雕,她厌恶地说道:“我的学费我自己找,谁也别想阻止我读书。”

招弟不哭,她不想靠谁,因为她已经看清了,这世界谁也靠不住。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她长大了,她决不会服侍男人,谁都有两双手。

下午她又提着篮子出去了,带着一把剪刀,这回她不讨猪草,她要讨地地菜。

尽管天又要下雪了,她一点也不感到冷,倔强的心使她很热。她的衣服虽很单薄,这衣服是她二姨的衣服改小的,颜色很鲜艳,她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看的衣服,而且没有补疤,过年才舍得穿。穿着它,她感到自己像李铁梅,她也有两条长长的辫子。鞋子呢,尽管前面也破了一个洞,手巧的妈妈已经补上了,还盘了一些“鸡眼”在上面,使它更为结实,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一双白边布鞋呢。

她一边跳着一边唱着往地里跑去,她不想活得很痛苦。这个时辰这片田野就是她一人的了。谁家小孩不过年呢?这正是走亲访友得压岁钱的时候。爸爸是个怪人,硬要人人看重他,她家又没有什么亲戚,不会有人上门的。

这时节正是地地菜长得又高又鲜嫩的时候,但要不了多久,天一旦放晴,地地菜就要开花了。地地菜一开花就老了,老得嚼不动,谁也不买。

天很阴沉,雪花不知不觉地飘了下来。当她的篮子被鲜嫩的地地菜压满的时候,这世界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看着眼前的美景她竟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禁不住翩翩起舞。她竟然不知道她的心情为什么此刻会如此的好,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啊。这雪地真是太白了,村落边的垃圾堆都没有了。

眼看着天已经不早了,她得趁着黄昏来临之前把这一篮地地菜卖了。这一篮地地菜少说也要卖个两三角。两三角啊!妈妈要挑多少担灰浆。

新街上,一个穿着红呢子大衣的三十多岁的妇女走了过来,她的目光一下就被这一大篮子地地菜吸引住了。

“小姑娘,你这地地菜多少钱一斤?”说着她就弯下腰来,伸出一只手抓着看。

啊,她的手真好看,肉肉的,比我的地地菜还鲜嫩,招弟想,世间竟然有这样的手,一点冻疮都没有,软软的,冒着热气。招弟禁不住把自己早已冻劽的一双粗糙的乌黑的手缩了回去。

“三分。”随后,她睁着一双大眼睛说。

“什么?三分!大白菜都才一分五一斤。小姑娘,你这是要抢人啊。”

“阿姨,我怎么抢人了?你爱买就买,不买就走,我又没缠着你要你买啊。何况这价也不高。”

“少点行吗?一分。”

“不,一分一厘都不少。你看这地地菜多大多嫩,我讨了整整一个下午,边讨边捡,淘洗得又干净,回家你也用不着捡、用不着洗了。阿姨,你再到处走走,看有没有哪个的比我的好,比我的价格便宜。有的话,你就去买他的好了。”

“说的也是,我走了,我就不相信你这是最好的。”说着,她转身走了。

这时,雪花已经很稀疏了,昏黄的路灯一下子亮了起来。招弟这才感到又冷又饿。街道更加冷清了。

“好香啊,谁家的炒菜这样香?炒的是什么啊?”真的,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气味。要是生在这户人家那该是多么幸福啊!她想。

“小姑娘,你还没走?”那女人又来了,“两分吧,两分我就买。要不是这两天大鱼大肉吃多了,拉了我几天肚子,我才舍不得买哩。虽然这地地菜吃活菜最好,又鲜又去油,也不能由着你把它卖成肉价钱啊。再怎样,它也是野菜。”

“不卖!不管你怎么说也不卖。一分价一分货。是野菜,你去讨啊。”招弟坚定地说。

“小姑娘,天都黑了,我这也是可怜你啊。卖了好回家,暖和暖和。”

“我不要你可怜,你这样说,我情愿当猪草也不卖给你!”

“哈哈,你还骂起人来了?”说着,冷不防她抬起手掌就搧了招弟一大耳光。

“你怎么打起人来了?”招弟捂着被打伤的脸愤怒地说道,“我也是来言不好回言重,回言不好巴到痛。你好歹也是个大人,我打不过你。”

听了这话,女人心软了下来,说:“对不起,小姑娘。好了,三分就三分,我全买了。”

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招弟的心一下子暖了下来。从来没有哪个人对她说起这三个字过。

她们和解了,她卖得一角九分钱。本应是一角九分五厘的,她也不四舍五入要两角了。虽然这离二块五还差得太远,她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呢。

她提着空篮子,跳着唱着回家了。她要告诉妈妈,她今天挣得了这么多的钱,手里从来没有的这么多钱,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她读书,读书回来就讨野菜卖,她不但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一大家人。谁说女人没有男人强?花木兰不是也替父从军了吗?父弱子强啊。

二十年之后,她已有了一个做财会的好工作,成了体面的城里人。

一天她对女儿讲起了这件事,女儿一下子就想吃地地菜了。恰好第二天也是大年初三,她答应带女儿去新街上买。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来到新街上。大家都在过年,新街上只有几个自耕农在卖菜。白菜、豌豆尖、胡萝卜等等,就是没有地地菜。

“妈妈,你看,那里有个小姐姐提着菜来了。”女儿眼尖,指着前面叫道。

还真是呢,那小女孩竟然提着的是一篮同她那时讨的一样的地地菜。

“小姑娘,你这地地菜是卖的吗?”她问。

“阿姨,新年好!不是卖的我到菜市场来做什么?”小女孩友好地笑着回答道。

“你这地地菜又大又鲜嫩,是刚去地里讨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阿姨?”

“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看就看出来了。隔天的,地地菜是弯曲的。你这地地菜是直立的。”

“你是懂行的,阿姨,你说得不错,天还没亮我就下地了。你不像刚过去的那个老伯妈,她总挑毛病,都这样好了,还说不新鲜,太老了。”

“小姑娘,你没看出来吗?她这是想压价。”

“阿姨,你不压价,你说个价,我卖给你。”小女孩爽快地说。

“还是你说,我再说。”

“好吧,六块一斤。”

“什么?六块!你这不是抢人吗?”招弟睁着大眼睛惊叫道,“你这是野菜啊。”

“不贵,不贵!”女儿也吃惊地看着妈妈嚷道:“一个肉饼还要八块呢!惠城四个小小的月饼就是七八十块,那天你买给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还笑着说,这能买一袋一百斤的大米了。一百斤大米够我们一家吃上一个半月呢!这小姐姐是多么辛苦从地里一株一株讨来的啊,你看她的手都冻僵了。妈妈,你变了。”

“小妹妹,讨价还价是对的,我妈妈说这叫议价,做生意嘛。谁的钱都不好找。阿姨,你说个价吧。”小女孩一点也不生气地笑道。

“不好意思,我女儿说得对,我是习惯了。习惯了就把什么都忘了。好吧,就六块。”招弟歉意地说道。

“没事的,阿姨,这价高了一点,你就说个价吧。”小女孩懂事地坚持说道,“我刚进城,也不知道城里的价格。我只是想体验一下上一辈的生活。我们家去年脱贫了,盖起了一大栋小洋楼,生活不比城里的差。实话告诉你吧,你瞧得起的话,这一篮地地菜送你我也是很乐意的。”

“小姑娘,就这个价吧。实在的,你这地地菜,这价已经低了,不能再低了。再低了,我已经不忍心了。”

回到家里,招弟对女儿说:“这小姐姐多么懂事啊,我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你们这一代,能这样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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