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苏诗布的头像

苏诗布

网站用户

散文
201905/09
分享

闽中古道:追踪朱熹行走的背影

 

苏诗布

《山海经》记录,闽在海中。这一句简短的记录倾倒多少孤独的行者。闽中山水相依,山海相连,每一条古道都通向古渡口,每一座古渡口都与海相通。

其实,每一条古道又都隐藏在山里,总是随着大山起伏,一座山岗到另一座山岗,时间让它变得老古,密林让它淹没,人们的脚步有时也无法修复。一个脚步的开始,就意味着行走的无止境,起点与终点都在丈量岁月的往昔。如同一棵古树,根与树脉都在成长,每一枝细小的树茎都藏着水分,都承接雨水与阳光的爱抚。从一个起点开始,便有无数个的停留,每一次停留都是一次归宿。在田野间,从古道分流而下的细小岔路,连接着的每一座木屋,连接着的每一座窗口,连接着无数的灯盏,只要灯亮了,人也回家了。古道是回家的路,又是远行的呼唤,山与水的延伸之间,山与海之间,路的延伸一直没有停留?

起点在哪儿,终点又是哪儿?

从哪里来,到哪儿去?

似乎都在道中。

1

从同安往安溪,南安而永春德化,有一条古盐道,连接起山海,接纳了多少的行者。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朱熹舍去了家人,放弃了穿山轿子,采用最古老的行走方式。这种方式只在于寻找曾经留在山道上的孤独感,寻找曾经写下的诗歌与记忆。这种方式后人已无法回溯,如同留存在古道上的青石板,早已经沉落在树丛之间,偶尔与人相遇,路的感觉才体现出来。[A1]

同安的早晨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藏在水雾之间。从山里奔流而来的河道在银溪河道口铺展出去,远处迷茫的海浪总是在约定好的时间上访,一浪一浪总不退后。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初春,同安的早晨依然,浓雾笼罩着大轮山,朱熹与他的弟子许顺之站在河岸边上,眼里是雾,耳里是浪,心里又泛出儒者的胸怀。许顺之问先生,这海里有道吗?朱熹不语。许顺之又问,这海又是去了哪里!朱熹依然不语。许顺之不再问先生,两个藏在雾里的影子站了很久。此时的朱熹刚到同安上任,[A2]满腹的经纶打开了求贤纳士、忠孝义理的儒学通道。面对许顺之的问话,他也迟疑了,海上有道吗?海上无道,船何以行走?

朱熹在同安三年左右的时间,做了几件有意义的事情,一是修整了主簿的老房子,并为自己的雅舍号名为“高士轩”,二是倡导兴建“经史阁”兴儒学。三是为苏颂请词奉祭县学,建苏公祠。县治之下朱熹的功劳也不外乎如此。朱熹力推主建苏丞相祠,从选址到安像落成亲历而为。在《苏丞相祠记》里,朱熹的内心非常矛盾,在字里行间直抒这种心情:“以公(苏颂)所为问县人,虽其族家子不能言,而泉人往往反喜道曾宣靖(曾公亮)、蔡新州(蔡确)、吕太尉(吕惠卿)事以为盛,予不能识其何说矣?然尝伏思之,士患不学耳,而世之学者或有所怵于外,则眩而失去守。如公学至矣,又能守之,终其身一不变,此士君子之所难,而学者所为师也。”

何谓儒者?在此处朱熹一语道破,守真归朴才是正理。

朱熹在同安的时间不长,但却深得儒学真理。在朱熹的《畏垒庵记》里,又有一次心灵的波折显现出来:“绍兴二十六年(1157年)之秋,予吏同安适三年矣,吏部所使代予者不至,而廨署日坠,敝不可居。方以因葺之宜为请于县,会予奉檄走旁郡,因得并载其老幼身送之东归。涉春而返,则门庑列舍已经摧压不可入矣,于是假借县人陈氏之馆居焉。”

朱熹离开同安到泉州的九日山,而后又回到同安,从秋而冬而春,仅半年的时间,自己内心深处却如同枯败的旧房子,在秋风里塌陷。从苏颂而朱熹,上下不出二百年,苏丞相的祠堂虽然建起来了,但自己的办公的大门却把自己抵挡在外。孤单的朱熹越发地孤单。朱熹在同安收授的弟子不只是许顺之,还有柯翰和徐元聘,此时他们应该也没有与朱熹相见。从朱熹与许顺之的信件便可知一二。《与顺之书》有一段话深藏着朱熹在同安时的心境:“而三公失之太执著,执著者有时而通,幽深者荡而不返矣!中间一条平坦官路却无人行走,只管上山下水,是甚意思?”

“中间一条平坦官路,却无人行走,只管上山下水,是甚意思。”这是朱熹内心里的古道,他的古道是儒学之道,上可承先哲,下可通明海。谁能解理先生的大道?多少年来,人们似乎都在为这一句谶语而求知!

朱熹离开同安短短的半年时间,由此而引发的《畏垒庵记》,成就了后人追踪朱熹学术的一个节点。

何谓儒者的显迹,何谓儒者之尊,何谓古君子呢?

长道漫漫,显而不露。

2

从同安而安溪有一石碑刻,称为“同安民”,传说是朱熹的手迹。这方石刻在研究者来说,其意义已经升华。朱熹穿过安溪那段古道时,同安民已显现为另一种理念。从同安而安溪,这条古道先生是熟悉的,他曾为安溪的山水写下独到的诗句——《安溪道中,泉石奇甚,绝类建剑间山水佳处也》,其间的意境,就是在当今,也让人顿感独特的山水情怀:

“驱车陟边冈,振辔出林莽。雾露晓方除,日照川如掌,行行遵曲岸,水石空幽赏。地偏寒篠多,涧激淙流响。”

日照川如掌,地偏寒篠多,这些富有大自然独特的生命存在,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很难能用诗歌表达出来。在先生的眼界里,自然里的许多的元素,就是开导人们走上正道的标识,在古道上行走,这其中的意味必是一种修行,一种超越自我的体验?这种体验是李侗先生静坐的另一种引导!独自行走,独自在空山里行走,引发的智慧在当今的思维里,势必回到先生的格物论来解读,甚至也可以用灵感来诠释,但在先生当时的眼界里,他所显现的何止于行走与穿越。在行走的背后,先生已经不再孤单,他看见了儒学的另一种倾向。

“幽谷溅溅小水通,细穿危石认行踪。回头自爱晴岚好,却立滩头数乱峰。”这种意境已经远远超出了爬山涉水,与涧水相遇而发的儒者心怀。在如此清幽的山谷之间,一股源流让先生悟到更远的人生环境,与他的半亩方塘似乎是同出一源,唯有源头活水来,这活水根植在先生的心界里已经很久。

“秋天林薄疏,翠壁呈清晓。迢递泻寒泉,下有深潭梢。时飘桂叶来,寻源路殊杳。”(《悬崖水》)此源为何源?在朱熹大量的诗文当中,我们都可以找到闽中山水的踪影,找到留存在山水之间的儒学真谛?那股“活水的力量”已经让先生感慨如斯,找到力量的源头。山与水之间,闽中古道通水,古道一直延伸着,从一个古渡口到另一个古渡口,看起来似乎是有起始有结束!事实上,古道无源无止。山道峻峭,危而严实,从另一角度看,却可直通百姓,山道是百姓的大道,是民生的大道!

南安九日山地处古交通要道上,上可由永春而德化而大田缘陆路通南剑洲,下可沿晋江达泉州三湾九港。朱熹寓居于南安九日山,南安县志,泉州府志对此次行迹记录比较详细。其具体的时间,应该是在《畏垒庵记》记录的1157年秋这一期间,居住的地点在九日山房。[A3]先生此次上九日山,其缘由不仅仅在于会友,也不仅仅在于等候批文,也不仅仅借了某客邸的《孟子》进行阅读,更多的是静心。缘于傅自得留存下来的诗歌,应证了朱熹与傅自得在金溪夜饮望月,击辑而歌的难得的情景。

《知郡傅丈,载酒幞被过熹于九日山,夜泛小舟,弄月二首》显现了另一个背影,意气风发的古之儒者,依然挂念着“士患不学”的师道传承:

“谁知方外客,亦爱酒中仙。共踏空山月,来寻野渡船。醉醒非各趣,心迹两忘缘。”此时的朱熹能与酒同饮,与月同眠吗?

傅自得的《金溪泛舟序》写得更有细节:“绍兴丙子(1156年)八月十一日,携酒幞被谒朱元晦于九日山。向晚,幅巾藜杖,相与彷徉于金溪渡头,唤舟共载,信流而行。举杯引满,每至会心处,辄递起相献酬。鼓棹而返宿东峰道场。”

傅自得与朱熹饮酒同欢,其背后的力量还在于儒子教导。傅自得的两个儿子景仁与景初在隆兴元年(1163年)同登进士第,与朱熹的授道不能说没有关联。

朱熹好水,按理得走路。此次,朱熹在九日山没有选择水路回建州,而是选择陆路,行走古道,隐约之间,又一次显现朱熹儒者的背影。

3

永春的剧头铺,如今早已经失去了古道的繁闹与古驿站的辉煌,几排的古旧的木屋似乎是不忍心过早地离开人们的视线,依旧用它们的方式生存在砖瓦房里。早期遗留下来的生资商铺,剃头铺,成衣铺还在招揽过往的客人。这些客人不再是陌生的,都是村里的老年人,他们坐下来,用陌生的眼光去探询游客的行装。惟有那棵古榕树,伸着浓郁的树荫,一如既往地接纳游人的目光。

传统的酒幌,做旧的土墙,不知从哪家农屋里淘来的破损的农具,这些都无法掩盖曾经流失的日子。人们依然用现代的生活方式守住大榕树下的过往游人。有一位刚放学的乡村女孩,她瞪大眼睛,快乐地在大榕树下面奔跑。也许,只在这一个瞬间,我才发现这棵大榕树的真实意义。她的父亲是大榕树的小店铺的业主,给游人出售永春的土特产,大部分是富有当地意味的竹制品。有一种特别的斗笠,轻巧便利,笠面是用竹叶片铺成的,有浅浅的竹子叶的清香浮在上面。我购买了一把斗笠戴在头上,那股竹叶清香越发地浓郁。小女孩子从大榕树的另一面又跑了出来,用她的大眼睛盯着我笑,那笑意清纯而古朴。几百年前,朱熹路过剧头铺时,是不是戴着这样的斗笠,是不是遇上这般清秀的姑娘?

一棵榕树,一间古旧的杂货铺,一位可穿越时空的女孩,这些时光的印记也无法读透那年的朱熹!

朱熹的《之德化宿剧头铺夜闻杜宇》的诗歌,也只是一段记忆。

“王事贤劳祇自嗤,一官今是五年期。如何独宿荒山夜,更拥寒衾听子规。”先生此时的心境非常复杂,独宿荒山,冷拥寒衾,残听子规的空鸣,这些都是自然的状态,何苦于几年的辛劳付出呢?追求于人生大道,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似乎早有定数?儒者所求,儒者也无所求,与一只子规的对话,只是偶尔之间的感叹。

从永春而德化,过苏坑,原为德化通往泉州的古驿道,剧头铺是一处古驿站,那条古道接纳了德化通往沿海的大量瓷器。按理在南宋,泉州是当时难得的大港口,先生必是不孤单的?先生的孤单是内心的孤单,“中间一条平坦官路却无人行走,只管上山下水,是甚意思?”这种困惑一直就没有停止过!

我戴着斗笠坐在剧头铺的青石板长条凳上,阳光从大榕树穿透而来,一缕一缕书写着。朱熹耳闻的子规,在此时不知藏在那一棵树里,阳光无声,它幻化的影子变幻莫测。那位女孩,似乎是看透了我头顶上的斗笠,从大榕树那边又跑过来,踩着自己的身影跃动,像田地里的蜻蜓。

蜻蜓在闽南语里称田囡,也是漂亮的女孩子的俗称。

在这古旧的小街,有田囡从田野里飞来,必是另一番风景。

人与自然,总是在偶然之间相遇,又在必然之间觉醒。

朱熹缘于对自然的感悟,他的诗歌古朴而纯真,真实又富有意义。缘于他的诗歌,我们找到他曾经走过的古道,曾经居住的客栈。这些行迹也早已经又幻化为诗文,藏在百姓的思维里,藏在儒者的修行之间。先生的古道,前有古人,后有来者。

4

从德化到尤溪,湖美的大罗山显现了另一种坚守。

大罗山下有一座古朴的村庄,称高才坂村,原属尤溪县三十都大田里,现已沉没到闽湖里。

古时,古渡口与老客栈把古道的荒凉一扫而空。从南剑州逆水而上的船客呼喊着真实的号子,流入闽江的溪水日复一日地浅唱。

依山而建的大罗岩寺是幸运的,缘于接纳了朱熹而存留在当地的县志里。而在这背后,多少的香客与游子点燃千万次的亮光,也无法照亮这山野之地。朱熹夜宿大罗岩,与友人谈释论儒,数日后由高才坂乘船顺尤溪抵尤溪口,再北上崇安(建州)。这种描述也必是后人的推测而已,这种推测又缘于朱熹的两首诗歌——《题大罗岩二首》!对于《题大罗岩二首》的诗歌的真实性,《大田县志》不仅完整载录了诗歌,还再载录知县叶振甲的题诗,他们的诗句可谓韵同情投。

“触目风光不易裁,此间何似舞雩台。病躯若得长无事,春服成时岁一来。”[A4]如此的诗句让朱熹直接题写到西林院,单就“触目风光不易裁 ”一句,就回归到自然,回到风光最美地代。遗憾的是,如此的美景也凄凉而去。这又应验了先生的那句“中间一条平坦官路却无人行走,只管上山下水,是甚意思。”的谶语。如今的大罗岩已荒弃多年,空留几断石柱础,在丰茂的树木里,收藏曾经有过的岁月。

孤独者不再孤独时的顿悟,所显现的力量是大智若愚。

朱熹行走于闽中古道,跨越了半个闽间山水,在先生的眼里,古道的初始在于心智的挖掘,山海之间,山水之间,只有道才是行走的路径,失道而迷茫,失道而呆滞。

朱熹受李侗的教诲是自然大智的开悟,是缘于儒者之行。在同安受苏颂的影响,是缘于儒者之尊。而受莆田林光朝的感化,却在于儒者之学。

林光朝,字谦之,人称艾轩先生,平生未尝著书,其于圣贤微旨,有得于师传者,惟口授学者,使之心通理解。

艾轩先生仅凭一张嘴,就能打动人心!

著书立说是师者传承之道。

尊贤泽民是儒者显迹之道。

朱熹拜访艾轩先生走的是另一条古道,从永泰(原为永福,当时林光朝为永福县令)而闽清,入尤溪上建安,跨过塔庄古道口,此路途更是险峻。但却已显示出难得的官道模样。这条官道是王审知入闽后修建的,路基宽,驿站多,就连筑路功臣也化为神像,被供在路边的庙宇里。古道不再孤单,筑路者与修道者本出一源。

从大海吹拂而来的暖风,越过几道的山峦,在塔庄山道口演化成迎来送往的松涛。松涛一眼一板地拍打着先生的后背,每一个节拍的拍打都显现一种暗示,闽道通海,山海相连。从这边来,到那边去,不再是留存在山岗之间的禅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行走,只有行走才能留下背影,只有行走才能发现更高的山岗。闽山可通海,闽学能达儒吗?李侗善静,林光朝善言,言与无言之间,道与无道之别,似乎都在一个理上,此理是何理,朱熹已显然悟到!先生大半辈子深居于建安古地,必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行走,在跨越。

5

在我的老家,一条古道穿过村庄,越过几道荒凉的山岗,这条古道是朝拜者的通道,一边连着通往泉州的古驿站,一边接着具有闽中泉南国之称的古寺庙。朝拜的脚步一直没有间断。

闽中古道,离不开风雨亭子。每一座亭子,都深藏行者的痕迹。古道边上的风雨亭子,接纳的不仅是风雨,更多的是人的恩德,是朝拜者的心灵。多少的风雨亭居住着心无居所的游子。古道,风雨亭子,古树与青石板路,这些早已经深入人心的格局,在每一座山岗和每一架桥面上显化的行走的记忆,早已经幻化,幻化成每一座村庄的炊烟与鸡吠声音。

我曾经让一只鸟打动了心胎。早年从乡下到城里求学,只能走古道。也许是走得多了,路边的小鸟也记住了我弱小的身影。竟然有一趟,有一只小鸟一直跟着我!我走它飞,我停下脚步,它也跟着栖在古道边上的树枝上,不离不舍。似乎还不停地眯着眼睛与我对话。

在我的老家,有一种说法,人死了会变成一只小鸟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也许,这只小鸟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飞来的,或是从另一条生命通道飞越而来的古先贤,它不知是从哪儿落单了,只得跟着我。此心一动,小鸟便多了一层灵性,它的跟随更是大胆,几乎跟在我的身后扑腾。这只小鸟具体跟了我多久,已经无法说清。那只小鸟似乎就一直生存在那条古道上,一直没有离开。只要我的身影一出现,它就格外地热闹,格外地想跳跃!

也许一只鸟飞得久了,它也想用另一种方式行走。

让一只小鸟住在心里,一直住着,如同一条古道一直往外延伸,一直就没有终点,这种感觉很好。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小鸟,它们若要飞腾,时时刻刻。

朱熹的心里也住着一只鸟。他在路过罗汉峰的时候,这只鸟也飞出来了。

“恨无双飞翼,诣往蓬山岑。”

思维无疆域啊!朱熹在《登罗汉峰》时发出如此的感叹!一叹而成谶,一语而成珠。

先生的鸟是大雁,张开翅膀飞翔了;先生的鸟是鲲鹏,越云过海了。

人在山道行,心亦泛海流。如此说来,闽中古道不在山里,它已经穿云过海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