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巡逻队

在祖国的西陲，当月光洒下，山峦静谧的矗立在黑夜中，寒冷彻骨的夜风里一支手举国旗的队伍顺着别迭里河谷旁崎岖蜿蜒的山路巡逻。

今天的举旗手是图尔荪，巡逻队伍的举旗手由每一天队伍里表现最优秀的护边员担任，优秀的评判标准很简单，大家公认的一件实事好事。但是，越是简单的规则反而越不容易达成，在每一期的举旗手里，都发生了很多让人深受感动的故事，大家在推选当日的举旗手时是毫无悬念的。尽管，夜晚的巡逻队伍行进过程里会比白天更加困难，更具有危险性，甚至更冷一些。但是当例行的推选当天的举旗手，大家都聚精会神，凝神屏息，在当选的那一刻，当选的举旗手如同国王加冕，庄严的接过五星红旗，举旗时仰望着五星红旗在月光下招展。

图尔荪的手如别迭里河谷蛛网密布的群山，沟壑填满了他宽大的手掌，这使他的手有了同寒夜冷风抗击的护盾，他的手牢牢握住五星红旗，使这支黑夜里巡逻的队伍不单纯的代表了一支队伍，在五星红旗的指引下，有了核心，有了信仰的一抹红色，让黑夜里的风都瑟瑟发抖。

戈壁荒原上的别迭里河，是托什干河其中一条支流，托什干河养育了猎鹰之乡的柯尔克孜人，猎鹰驯鹰的文化流传至今有四千余年了，直到现在柯尔克孜人与鹰匪浅的渊源让文化部门成立了专门的博物馆，在博物馆里展陈猎鹰驯鹰的文化习俗，还有历届驯鹰人们在猎鹰场表演的照片，展柜里展陈遮住鹰眼睛的羊皮制作的小皮帽，驯鹰人保护手臂架鹰的厚皮手套，以及采用柯尔克孜人独特的捶打编织的羊绒大衣（驼色）。在野性与文明的碰撞的激流中，别迭里河谷荒凉的戈壁滩上一座经历千年风雨侵蚀后仍然屹立不倒的峰燧——别迭里峰燧，一条文明的丝路似乎曾经从这里走过无数的驼队，沟通了别迭里山的更远的山的那一头。有学者考证，别迭里峰燧自东汉时期建立，在军事上用狼烟传递过紧急的敌情，更多人侧重于玄奘西行经过的凌峰与别迭里山口及路线相参照考证，认为玄奘的脚印落在了别迭里河谷，穿过河谷跨过帕米尔山的南侧喀拉铁克山往葱岭去了，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甚至流传玄奘法师在一棵有千年历史的古杨树下坐禅讲经，那棵古杨树如今三四人合抱不过，需要成人四五人方可。在古杨树的不远处有座院落的院舍主人告诉我们，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守护这棵参天的古杨树，在古杨树的周边分别栽种了杏子树，现在那几棵杏子树都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每年开出惹人怜爱的杏花，结出味道甜美的杏子。我们跟随院舍的主人来到传说中玄奘法师坐禅的古杨树下，那棵古杨树的粗壮树干已经从中间裂开巨大的裂口，就像一个干渴的老人张大了嘴巴，朝着天空渴望雨水的降临，枝桠粗壮的伸向天空，枝叶繁茂的让整个树似一座葱葱郁郁的小山包，远远的看来，飞鸟们在茂密的枝桠里欢乐的歌唱，歌唱生命的丰盈，又像在急切的叽叽喳喳的和我们诉说这棵古杨树的历史。别迭里峰燧后由唐代起建延续至今，在别迭里山口平坦的戈壁上仍能见到残留的简易烽火台，一些由大石块堆成的半人高的石堆烽火台，每隔一百米就能见到一小堆，延伸至河谷的深处，简易的烽火台在紧急突发军情时刻，以牛粪替代狼粪，燃烧的牛粪的烟雾一升起来，每一百米就能持续传递，直至别迭里峰燧处，当别迭里峰燧燃起，军情的紧迫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到了近代屈辱的清末时期，英国、沙俄的间谍窥探别迭里谷地丰富的矿藏，试图从腐朽的清朝手中占据别迭里河谷的大片区域和帕米尔高原北侧的托什干河流域的阿合奇，在柯尔克孜人奋力的反抗斗争下，打破了英国、沙俄的幻想，为了让自身利益的损失降为最小，英帝国、沙俄于是与清朝议和划界，是第一次意义的明确别迭里谷地的边境线，让守土有责，守土尽责的柯尔克孜人血脉里玛纳斯英雄的血再次觉醒，与任何企图侵略的外来者斗争到底，守卫每一寸河山，最终让别迭里河谷地的大片区域，原本属于中国的领土一分一毫都未能让侵略者占到便宜，英帝国、沙俄也因此认识了勇敢英雄不畏强暴的柯尔克孜族，灰溜溜的走掉了。自此在烽火台的建造又多了一处，在阿合奇县的吾曲村也有一座破落完整的烽火台，和别迭里河谷里别迭里峰燧遥相呼应，形成一道漫长的军事防卫烽火线。

别迭里河谷延伸的最高海拔4000多米的冰达坂上，护边员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竖立了三座高高的石碑，其中，正中央的石碑上书写鲜红的大字——我爱你中国。

没有什么比在登顶别迭里峰顶与石碑合影更自豪的了。

“我爱你中国”书写了所有柯尔克孜人的心声。这支巡逻护边员队伍里的每一名护边员都曾是举旗手，他们每一个人脚步都印迹在海拔4000多米的别迭里群山的戈壁碎石上，他们每一个人在每天夜幕降临的时刻都紧张的期待今天的举旗手是自己。图尔荪很高兴今天轮到自己庄严肃穆的举起五星红旗引领队伍沿着别迭里河谷的蜿蜒曲折的山路巡逻，当宣读出图尔荪的名字那刻，图尔荪紧张高悬的心落了下来，他高兴的涨红了脸，对大家一直说“谢谢”。在今天上山执勤的路上，一如往常的白天的巡逻队伍走到别迭里河谷最高峰，“我爱你中国”石碑处，折返途中，由于高海拔氧气的稀薄，队伍里其中一名队员嘴唇边沿泛着紫，图尔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高原缺氧的表现，他立刻上前扶住队友，检查他的手心，发现手心也黑紫起来，毫不犹豫的，图尔荪让其他人帮忙将缺氧发晕的队友扶到自己的背上，送到山下营地。在帕米尔高原的边境线上，今天发生的事情是很常见的。图尔荪当护边员以来，很多极端的天气都经历过，冬季山上会下上好几场齐腰深的大雪，道路不通，难以前行，护边员们会将营地近处的重要路段的积雪清扫，再远一些的地方，只能派出一队巡逻队一步一脚地去，只为了及时救援被大雪困住的人。他们的队伍里很多人都多次担任举旗手了，正是因为山上的险恶的气候环境常常有需要救援的人，让举旗手的荣耀一直在图尔荪眼前，他非常渴望自己也能像优秀的队友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履行护边员的神圣职责，得到队友们的一致认可。

他们中最好的人是杜谢巴依，有好几次，杜谢巴依救助了被大雪困住的人。他不仅热心的将他们从危险的境地救出来，还将他们带回自己牧业点的白毡房暂时住下来，等到雨雪停了，又将他们安全的送下山，临别时被杜谢巴依帮助的人表示要给一些报酬补偿杜谢巴依这期间提供的住宿和伙食，杜谢巴依都言辞拒绝了。不仅如此，他以助人为乐，这里的天气多变，常常山上时天气晴朗，太阳高照，热得人们脱去了冬衣，但行至半途，突然下起冰雹，打在身上脸上，隐隐作痛，有时又会是暴雨，泼下一大盆水遮蔽视线，整个人也被淋得湿漉漉的，看到其他护边员上山执勤时没有车，带的被褥很不方便用摩托车载，杜谢巴依买了一辆皮卡车，专门在上山时主动帮助他人拉被褥等生活用品。图尔荪过去常常骑马上山的，后来有了摩托车，但带上山的被褥总是湿漉漉的，杜谢巴依的皮卡车一出现，让营地里很多和图尔荪相同情况的护边员带去的被褥终于不再被冰雹打雨水淋了。图尔荪和其他护边员一起将山上的车油费凑齐付给杜谢巴依，毕竟山路难行，从山下到山上开车需要二个多小时，一路的汽油费是很贵的，杜谢巴依毕竟是护边员不是慈善家，当大家将杜谢巴依喊来准备将车油费交到他手中时，杜谢巴依说他虽然不是慈善家，但他是一名护边员。这给图尔荪很大的触动，他以前一直将护边员当成自己的工作，执勤巡逻就是他的工作职责，职责以外的属于他个人的生活，那时他只是一名喜欢让自己快乐的生活的人，又何必考虑他人方便不方便，着眼那么多的小事情呢？杜谢巴依是最好的人，他不仅仅在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他就连生活也会常常为他人善意的考虑着想，不论在哪里他都是一名优秀的合格的护边员。在“我爱你中国”的石碑旁，杜谢巴依骑着柯尔克孜黑走马高举五星国旗露出灿烂自豪的笑容。

人们都知道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的山路十八弯。

在别迭里河谷地的深处同样有一条直达天险的山路，在巍巍峨峨群山的怀抱里，从路的第一道弯盘旋，盘旋至路的峰顶，整个路像过山车的弯道，惊悚险峻、险象环生，弯路已经超过了十八道，应该有二十道，从这条路直达峰顶是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自己的信仰，不然，谁会愿意走这条险峻弯曲陡峭的山路去峰顶呢？就是这条陡峻的二十道弯路尽头是五号界碑处，界碑周边常年被皑皑白雪覆盖，从山顶眺望天空的尽头，眼睛所落之处群山戴着白色的棉帽，一座连着一座，直连到天边。在无数群山的尽头就是吉尔吉斯斯坦了。当眼睛见到了震撼的雪山，在一呼一吸间白色的哈气中，护边员常年坚守此地的不平凡正如皑皑白雪圣洁不惹瑕疵。耳畔响起王安石《游褒禅山记》“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有非有志者不能至也。”但在这里，柯尔克孜人世代居住高原牧场的帕米尔上，险峻的奇观，艰苦的环境，朴素的生活，让游牧民族的柯尔克孜人在流传《玛纳斯》诗歌里民族的坚韧不拔的个性愈加生动深刻。

与城市的喧嚣相比，帕米尔高原的深处是寂静的，是荒凉的，是慢的调子，是坚韧的守护。陪伴护边员们寂寂长夜的调子是库姆孜的琴弦。他们之中弹的最好的是吐逊别克，三根库姆孜的琴弦在吐逊别克的歌声里时而抑扬顿挫，时而忧伤悠长，时而快乐的弹拨，护边员们在库姆孜的琴弦声中轻轻跟着吐逊别克唱起来，低沉的合唱声逐渐随着琴弦的弹拨高昂起来，将玛纳斯的唱和融入进来。每一位柯尔克孜人都是诗人，他们拥有最优美的声调，用最美好的句子赞美生活，让护边线的寂静和荒凉烟消云散，欢歌声响彻整个夜空，温暖诗句驱散了寒夜。库姆孜是他们的知音好友，是最懂他们精神世界丰盈的朋友。吐逊别克在山下家中休息的日子里，常会邀请朋友们来家中做客，朋友们围坐在一起，有手风琴手坎洁古丽、有库姆孜手合勒西别克、还有唱歌的诗人阿依古丽和玉山，众人随心随性的弹奏起欢乐的曲调，诗人阿依古丽和玉山一高音一低音即兴伴着调子唱起来，往往诗句优美动人富有柯尔克孜人生活的智慧，欢乐中又将柯尔克孜人的天性的乐观表现的淋漓尽致。吐逊别克热爱库姆孜，不论到哪里，他都要带上他的朋友弹奏它的琴弦，将自己的快乐和着库姆孜的快乐唱出来。偶然的机会，吐逊别克头戴白毡帽身穿柯尔克孜族特有的男子服饰，黑蓝色相间棉布无领长袷袢，带着心爱的库姆孜来到大海边，海边的浪潮声一声声激起了他胸中无限的爱，随即他的朋友库姆孜随着浪潮的起伏唱起来了，古老悠扬的调子里吐逊别克唱起玛纳斯英雄的故事来，似乎在告诉大海，我从帕米尔高原走来，那里巍峨险峻的群山曾是古老的大海的海底，如今高高耸起的群山直抵苍穹，云朵是群山的白色花环。

手风琴手坎洁古丽有很多个不同的身份，她既是一名护边员，也是一名出色的裁缝，柯尔克孜人的刺绣和我们已知的土耳其毛毯一样出色，她开了一家裁缝店，店里能看到柯尔克孜族的刺绣作品，2008年柯尔克孜族刺绣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工业化进程的今天，像手工刺绣这种古老的费时费力的技艺早已经渐渐退出了市场，柯尔克孜族刺绣还采用传统的穿针引线，尽管制作一件精美的刺绣作品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完成，但是他们仍然固执的保留，正因为固执，让我们在今天能够看到手工刺绣的艺术美感。坎洁古丽的裁缝店自然收入不是很丰厚，但她在休息的时候依旧将铺门打开，将绣制蓝天白云、鲜艳花朵、日月星辰的刺绣衣服挂在显眼的地方等待买家，更多的时候，有人来到裁缝店要把破了口的衣服缝制，坎洁古丽用细细的针脚缝好，却分文不取，她的裁缝铺子为很多需要缝补衣服的人服务，衣服反而成了宣传民族特色文化的展示样品，她却乐此不疲，随喊随到。有时她去到吐逊别克家中参加音乐聚会，她又化身一名优秀的音乐者，弹奏起的手风琴总是快乐的调子感染他人，她笑啊弹啊唱啊，她在音乐中徜徉，她为大家驱散心头的阴霾，让快乐笼罩，我们可以在她弹奏的手风琴伴奏下自由自在的跳舞，跳《黑走马》跳《柯族舞蹈》，伸展我们的手臂，让双脚蹦跳起来，踩着节拍。当我们以为只有这些，坎洁古丽化身为祖国诞辰唱赞美诗句的诗人，她的诗歌简单富有感染力，毫不吝惜将自己所有对祖国爱的情感写进诗歌的字里行间，人们坐在台下静静的聆听她诗歌的诗句，为其中深厚情感的诗句感同深受的热烈地鼓起掌，掌声伴奏起坎洁古丽的诵读声，热爱具象，不再单纯的只是词句的组合，词藻的华美，而是情感的深厚正如这片土地生活的人们热爱他们古老的猎鹰，他们游牧的黑走马，他们热爱祖国热爱的深切。

夜空繁星璀璨，银河长长的带子照亮暗夜里在河谷间急行奔涌地别迭里河，深夜的河水是黑色的，但在繁星的映照下每一条柔波都闪烁星星的璀璨的光，也为图尔荪的巡逻队伍照清了前行的路，他们的队伍此刻行至山坳的弯角处，群山高耸的身躯遮住了月亮的光，风在山的挤狭下更加的猛烈，吹在脸上犹如刀刮，每走一步就像和风在摔跤角力，他们不得不弓起身子来更盛风一筹的前进。五星红旗在图尔荪手中鼓满了风，咧咧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