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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18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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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发小)第十四章前途莫测,走过错过连载

"今天,阴转小雨,10--24度。"晓歌拿着手机,天天都要给我们报天气预报。他那个天气预报我们戏称“天气乱报”,因为山里的天气俗话说:“十里不同天。"虽说今日有雨,但我们还是得上山,因为山区的天气就是这样,时晴时雨,不好掌握,我们行程时间有限,不能坐等。

       一早我们便向我们公社,现在已划归叙永的震东镇出发。祥贵坚持一定要陪我们同行,他说:“我路熟,给你们带路。”
       我们从叙永出来,不管过去走老路还是新路都是上山。海拔一千多米,最高一千八的乌蒙山延绵云黔,因此地与云黔接壤,故同属乌蒙山系。所不同的是老路沿赤水河河谷往上走,山势显要,红军长征途经此地,领袖曾留有诗句“乌蒙磅礴走泥丸”。而新路是开山架桥修路,路本身已修在山腰而不再是沟谷,所以上山的路虽仍崎岖,但已不再峥狞,沿途已看不到悬崖峭壁。一百多里山路,虽越往山去,雨雾越大,四周的山都笼罩在白茫茫的云雨雾中。但慢慢开与那时悬崖峭壁比,还是不觉有什么危险,只是盘山路弯道多,得多多呜笛,警示对面来车。
       从叙永出来一个多小时我们便抵达震东,我们原普占公社已划归叙永震东镇。我们原订从公社步行去古立他们队向阳坡,因为从公社街上"锅底'爬上向阳坡,基本穿行半个公社范围,要经过好些生产队,基本我们一起来古蔺的同学大部分生产队都可经过。但天不作美,步行只好放弃,决定还是按原计划行程,只是改步行为车驶,直驱向阳坡。
       农村现已基本实现村村通,原先的一个生产队,现在就是一个村,车可到达每个生产队。村村通公路虽不像国道那样宽阔,但也是水泥路,可行来回两辆车。这样的路,山里人过去真是想都不敢想,国家真是花了大投资,下了大力气。
       去向阳坡途经和平他们生产队,于是车拐进岩头上先去他们队。
       岩头生产队全是苗族,无水田,且喀斯特地貌的山地贫瘠,乱石堆里刨出来的土,种上的包谷,红苕,洋芋产量也不高。因此岩头生产队在全公社都算是穷的队。队上分去四个男知青,除和平不是我们单位的,其余三个都是我们同班同学。小帅,董诚去那里不久,一年后家里都托关系陆续将他们转队去了离家较近一点的农村,三年后和平也推荐招生回渝读书。黄明也五年后参军离开那里。
       和平带我们去寻知青房,而知青房已早不知所踪。和平只好又去找寻他们去岩头上挑水吃的那口井,他说:“站在岩头井旁看地下水向岩下倾泻还是非常壮观的一景。”但队里家家早已通上自来水,那条通往岩头挑水的小路也早已荒芜,天又下着小雨,和平试着用脚探了一下长满杂草己无路可寻的路,只好作罢,于是带我们去了旁边原队长家。
       队长家修建了一幢山中“别墅”,进得大门,家中只有儿媳在家。她说:“公公(队长)前几年已去世,丈夫在广州那边打工。"说着说着婆婆回来了,婆婆已八十来岁,身体健朗,思维清晰,她虽已不认得当年十六岁孩子般模样,如今也跟她一样满头白发的和平,但一说和平这个名字,仍记忆犹新。和平与婆婆叙着过去,我独自上楼上去参观如今的农居。
       从进大门看大堂就一烤火烧茶的火炉,旁边便是厨房,厕所,看不出农房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是一上楼,哇,我真是大大吃了一惊!宽敞的大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上摆着电视,两旁还放置两个大音箱,家庭影院一应俱全。三间卧室衣柜,席梦思大床,床头柜,台灯。两个卫生间抽水马桶,电热洗澡器,梳妆台,跟城里装修,装饰已无两样。我兴奋地招呼楼下所有人都上来一观,大家都感叹不已,于是一行人同坐客厅,拍下这见证历史的一景。
       离开岩头队我们冒雨继续向全公社最高点,芧家山的向阳坡行驶。去向阳坡虽也实现村村通,但目前的路还未达标,还在继续修。所以到古立他们队有节路还是泥泞,车不太好开,颜明车大,底盘高还好点,和平的福克斯底盘低,他就一路耽心怕陷在山上,求救援,拖车都上来不的。还好,一路小心,总算抵达目的地。
       队长家原址也修了一幢两层楼房,房前水泥晒坝也大,百十多平方吧。站在门前晒坝古立朝房里喊,无人应,于是晓歌去摇房前一排大门,不料有一扇门竞是虚掩,于是推开,大家进去,仍是无人。古立说:"即然没锁门,人肯定在附近,没走远,一会儿便会回来。”于是我们便又自作主張上楼去参观,这次看到的仍是与岩头那家一样的装潢。就是说,普占农民只要有劳力在外地打工,回乡都按城里标准建了房,只有少数家里因病或无劳力外出打工家庭,还没修新房,未能脱贫。
       古立带我们去看他们知青房,如今也已拆去,屋基地已成了一块庄稼地。站在屋基地上,古立说:"颜明给我来一張留个影。"虽只是一块空地,但这里毕竟是他十六到二十一,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古立家一女三子,古立是老幺,“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因是老幺,哥哥姐姐都自然让着他点,父母的宠爱不管怎样想一碗水端平,较老幺总是多关注一些,因为在全家人心中,他永远最小。
       古立的父亲原是工学院老师,课讲得非常好,学生们都喜欢上他的《机械制造》课。就在我进厂后,我们车间从原工学院毕业来的技术员,还在夸他父亲的课讲得特别好。五七年“大鸣大放”,国家号召全民提意见,运动中也许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总之,被错划“右派”。
       古立母亲也在工学院教务处工作,写一手漂亮仿宋体字,学校讲义,考卷多出自她的手刻印。
       古立母亲是我一生所见女性中最优雅贤慧的女性。那时学院演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他母亲饰演剧中女主角林媛媛的母亲——四十年代大上海阔太太,高贵,优雅,演得惟妙惟肖。生活中的她毌亲,除去阔太的身份,装束,气质原本就如此端庄,高雅。
      爱人被打成“右派”,她对丈夫的情却始终不渝,将家里四个孩子教育得格外团结和睦,彬彬有礼。她知道丈夫的冤屈,但与丈夫一样无力与社会抗争,唯一只能陪伴丈夫身边,让孩子们与自己一道,使家充满温馨。
       古立儿时圆圆的小脸蛋上,总是洋溢着一双笑眯眯的大眼睛及一对小酒窝。一身穿戴永远干净整齐,从不光脚丫穿鞋,即便炎热的夏季,穿凉鞋,也会套一双雪白的袜子。
       古立学习成绩很好,品学兼优,老师很喜欢。上小学时他画画得很好,有一次画了一匹马,老师还说要拿去市少年宫展览。
       那时全国学雷锋,我们小学生也学。星期天咱俩还去教室“学雷锋,做好事“去修钉教室晃动了腿的桌椅。
   因为家庭成份不好,古立被分到全公社最远,最高的这个芧家山向阳坡生产队。
       一次古立家给他寄来一个包裏,因颜明他们队在公社办公楼旁,一般知青取信及包裹单,或赶场来回都要从他们队路过,他们队也成了公社知青聚集中心。那天古立从二十几里地场上邮电所取回包裏,正好我和艾妮也在那儿,打开包裏,里面却奇迹般出现一包糖,大概一斤左右。古立毫不犹豫打开它全部倒在桌上对大家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糖大家吃!"
       糖!在那个饭都吃不饱的穷乡僻壤,祖祖辈辈山民见都不曾见到过裏着花花绿绿糖纸的水果糖,而且即便城里那时也是一人一月一两凭票供应,昌立父母也不知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攒了一斤糖,四个下乡孩子轮流着寄,多么稀罕的糖啊!
       我和艾妮当时哪里想得到这些,见到糖,多馋呀,毫不客气一颗接一颗开起”荤“来。满满一屋男知青,在一旁说笑,似乎他们都不在乎桌上的糖,竟然看着我俩一颗一颗地一口气将桌上的一堆糖吃个精光!古立,颜明,李平,晓歌......我们如今这些发小朋友啊,就这样咽着口水,忍着饥饿,假装若无其事的谈笑,眼睁睁地看着我和艾妮一颗又一颗地吃着,嚼着,香香甜甜,却一颗也没给他们留下。

        站在屋基地往山下望去,虽然古立生产队在公社最高点,但山上土地宽阔肥沃,梯田层层,流水淙淙。古立说:"要是晴天,晴空万里,一眼望去,可以看到我们班上昊霜,晶铧,谭娜,包文,京荣他们大树生产队,王素她们永和一队,直至公社李平,颜民他们街上。"

       我说,"你们生产队还有田,那你们有大米吃哟!"古立荅:"我们知青全部吃大米。队上都分谷子给我们。"
       颜明道:"他们生产队不缺粮,古立来我们生产队耍,还给我们背米来。"
       "这就奇了怪了,全公社都那么穷,长期饿饭,你们队为啥不缺粮呢?"我大惑不解。
       古立笑笑:"那阵看似成份不好的我分到全公社最高,最远的生产队,没想到是因祸得福。我们生产队,天高皇帝远,生产队的田土拉得又远,从山脚到山顶,所以队上就把田土分到各家各户包种,包完成公粮指标,剩下的全归自已。我们知青的口粮也包到各户,家家都拿谷子给我们,所以下乡六年,我们知青没吃包谷饭,都是吃大米。反正田土都包给各户了,我们也不用出那么多工,生产队只留了少数一点地集体种,只要我们知青别去公社告状就行了。"
       "那你们包产到户,比全国典型小岗村还早,公社不知道呀?"我问。
       "其实公社干部还是晓得,他们有些家里无粮时还经常来我们队借粮吃,只是队上地扯得太远,他们也没得法,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古立道。
       "唉,原来你比我们都强,少吃好多苦,那回我写《棋如人生》你那章时,还以为你比我们遭罪。我们都先出去了,留下你独零零的留在全公社最高最远的茅家山上。”我感叹道。
       "李平参军走了,你们又招工走了,好朋友们一个个都走了。而本来公社那回是推荐我们三个的,你和颜明走成了,我一个人被刷下来。那阵我真的是如掉进深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返回生产队,从此我再也不去公社街上,几乎都没咋再下过茅家山。好在上帝关上一扇门,又给我打开另一扇窗。队里那阵又叫我去大队代课,当了小学代课老师。一天记十个工分,一个月公社给十元钱。后来天天代课,与学生们在一起,也就没那么孤独了。一年后,我妈退休,我就顶替回去了。等于只比你们只多呆了一年,你们四年,我五年。"
       队长果然是去队上与人办理合作医疗事宜去了。现在队已改为村,他不是现任村长,只是一原退休队干部,因那时公社只有少数大队村支书买过社保,所以也只有少数几个老支书退休拿到退休金,一月千多块钱。他协助村里做一些工作,一月只有几百块补贴。
       四十多年未见,双方都已黑发染霜。古立激动地与老队长拥抱,想当年,住在队长家,队长一家曾给予年幼的自己多少关照,多少爱啊!
       队长说这幢新房是弟弟在老屋基上修的,他的家在旁边另一边。队长带我们进了他家,他家还未修新房,说已在筹建中。他家老房也是古立他们返城后才修的,所以也不是太旧,只是不是现在的砖房,而是老式木板房。
       队长一边招呼家人备饭,一边与我们围火炉边喝茶,聊天。队长向我们介绍说:"古立是他队四个知青中最乖的一个,对人恭恭敬敬,从不像队上其他知青那样外出打架,给队里惹事。喜欢看书,写字,画画,画啥像啥。每年春节给家家户户写对联,给我们队上小学代课,耐心得很,队上社员,孩子们都喜欢他。"
       我们相信队长的话,古立从小就乖,虽是男孩,但文文静静的,无论幼儿园,还是小学,初中,老师们都喜欢他。
       在队长家吃过午饭,我们与队长告别,临别古立除拿了一大包重庆带来的糖果点心,另悄悄将一千元钱给了队长。于古立,于队长,这一千元也许都不算多,但礼轻人意重,这是古立对队长一家,也是对队里所有社员的一份心意。感谢他们曾经给与自己,给与知青的一份照顾与温暖,给从下去时年幼的知青,到返城时已成人知青们一段成长的关怀。
       从向阳坡下来,车行至我们小路沟,雨居然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回望茅家山,阳光下它是那么苍翠清晰。要是早知如此,我们真该下午再上向阳坡,不就可以徒步上山,那一路的美景,一路的话题岂不收获更丰。但前途不可预测,错过也就错过,人生大抵也是如此。
       小路沟是我们生产队,七个女知青一天几台戏,最是热闹的一个知青点。
 那是我们下乡后的第一个秋天。地里的庄稼熟了,秋收的喜悦挂上了历经几多饥荒农民的眉梢。可我们这些来自城里,吃着国家口粮的知青却是不以为喜,反以为愁了。秋收是一个大忙季节,如果说农民一年到头含辛茹苦,披星戴月的话,那在秋收这个季节便能得到最充分的体现。
       一大早,妇女们就上山收包谷,黄豆;男人们去田里摆上四方拌桶,割下熟透了的稻谷往拌桶里打下谷粒,然后一挑挑将湿谷往仓库里送。从早到晚,人们只能吃到一顿饭,直到天黑尽才能收工。说是收工,无非是把山上,田里的粮食收回了队里的仓库,当天妇女们从山上收回来的包谷还得借着月光剥去壳,分到各家各户。收一天的包谷,全队男女老少全部出动,也要剥到大半夜才能剥完,分完。轮到回家做饭吃,月亮都斜到西天去了。秋收时节天天如此,人人如此,就是知青也不能例外。谁要是躲在家里想逃一天工,那绝对办不到!队长会亲自上门“请”你出工。因为地里的庄稼必须抓紧分分秒秒往回收,否则一遇下雨,成熟的庄稼就会在田里,地里发霉,生芽,这是农民们一年的心血,谁也不能容忍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窝工。
       我们几个知青被分别编到几个妇女作业组,跟着妇女们上山收包谷。胡云收了几天的包谷就喊受不了啦,她说她半边肩膀发麻,实在背不动近百斤重一背篓的包谷回仓库来交。她哭着恳求队长把她留在仓库里帮老“监收员”称称,记帐,打杂,没想她这招还真灵,队长竟一口答应了。
       这回她可“享福”了,虽说在仓库里一早一晚出工的时间比下田,上山的人时间都要干得长,但毕竟中午太阳当顶时,她就不用再在火辣辣的烈日下“背太阳”了。几个知青都嫉妒她得了这么个“美差”,私下里攻击的目标从我"假积极"一下子就转移到她的身上。
       人心总是趋向平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眼下,大家都在受着秋收烈日,劳累的煎熬,而你胡云却猫在仓库掌称,记帐。谁不会干这个,谁不想干这个?为什么不是我,而是你胡云在干如此轻巧活?谁不累,每天几十斤,上百斤重一背的包谷,从几里路外的高高山上背回仓库,来回要跑十几趟。谁受得了,谁在被窝里没哭过?只不过,谁也没你胡云那份胆量,去队长面前去哭罢了。于是这份美差就轮到了你胡云,谁不嫉妒,谁不恨得牙痒痒?
       九月的太阳虽已进入秋季,可比夏天的太阳更毒辣。“秋老虎”,吃人的秋老虎张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大地,从它嘴里吐出的烈焰煎栲着大地。
       我和袁渊各自背着冒尖尖的一大背包谷在“狗腰杆"上碰面了。我们两个组今天分别负责收从小路沟到“狗腰杆”左右两座山上的包谷,既然碰了面,自.然是结伴而行了。“你们组今天收了好多斤?”袁渊问。“好象有三千多斤了。”要是这个问题在农民间问,那各组间绝对保密。因为人人都想自己组收得多,工分比别组高,好像在未收工之前报了实数,别组就会超过自己组似的。我对袁渊当然就不用隐瞒了,再说这可怜的小生产意识还未渗透到我们知青的骨髓中去。
       “你今天背几趟了?”“五趟。你呢?”我艰难地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擦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气喘嘘嘘地说。
       “我们走快点,到‘狗腰杆’歇一气就可以一下到底了。”袁渊加快脚步走到我前边说。
      “其实下坡倒是不累,就是要进仓库那段平路,背起真重,真酸腿肚子。”
       "我也是,每次一进到仓库大门,一看见胡云坐在高高的称架上那副得意像,我都想朝她呸一下口水!”袁渊愤愤不平道。
       说话间我和袁渊已进了仓库大晒坝。
       象是有意的会集,几个知青连同好些农妇都先后来到此。
       我将沉甸甸的背篼一放上称架,浑身上下如卸下一座山。我用衣袖擦擦满脸的汗水,只听胡云坐在称架上方的木梯上报出:“一百一十二斤。”这个数立即引起极大的反响,从好几里路外的高高山上背来的一百多斤包谷!
       一个农妇帮袁渊也将背篓抬上称架:“一百一。"
       “天呀天!”妇女们喳喳直喊天。这些大城市来的知青真是一个个都快赛过队上好些妇女了。
       “老监收”跟袁渊开着玩笑说:“你们的肩膀痛不痛?”
       袁渊白了一眼正坐在梯上往本上记数的胡云,扁一下嘴说:“上帝啷个不给我的肩膀来两颗花椒,倒赏给我一把辣椒面!”
      几个知青都会意地大笑起来,袁渊的声音特响,笑声中还夹杂着说不出的颤音。在我们的心中,这样的起哄,讥讽,即使不能与胡云平起平坐,至少也可以出出心中的怨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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