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伯卖扫把

 朱振洲

石头伯，大清早就赶到了城里，他是凌晨三点左右从山村里的家里动身的，他挑了两捆扫把，一头是竹扫把，一头是棕扫把，他走了七八里路才到国道上，那里有车搭，是那种柴油三轮车，这车专门送像他一样进城卖货的，不过别人卖的是菜，唯独他卖的是扫把。

石头伯是个六十二岁的老头，虽说脸上的皱纹被风霜雨雪雕刻成标准的乡下老人脸，但他的身体仍然健硕硬朗，这从他走路的速度和姿势可以看出来。他走路不像其他健硕之人那样昂头挺胸，而是低头直冲，步伐急促，地地道道的赶路。其时他肩上挑了两捆扫把，他挑着像没挑东西一样，比走空路的年轻人还赶得快，扫把虽说不太重，但也有七八十斤。这次虽是他头次进城卖扫把，但他知道什么地方要竹扫把什么地方要棕扫把。竹扫把是竹枝捆扎的，大而笨，用它来扫室外或垃圾多的地方，比如菜市场，水产市场，大街等。棕扫把是棕树皮织扎的，轻小，用它打扫室内。

“买扫把，有好扫把！”石头伯在闹市区边走边喊。

“你扎的扫把紧不紧？”有想买的问。

“怎么不紧呢？”石头伯边说边放下担子，从捆里抽出一只来。“我扎的扫把紧着呢，两个人踩着三个人扯都扯不出。”他用他的大脚（他人不是很高大，但那双脚大，穿鞋要穿最大码的）将一只竹扫把轻轻地压住，再用手握着扫把把，装着用力拔的姿势。“你们看它好紧，我的力气大，扎得紧，扫烂了这个把都不会出来！”

“哈哈哈”人们被他夸张的动作和话逗笑了，“吹牛的吧，你怕它是电焊的？”但还是有人围过来，各自拿上一个或竹或棕的按他示范的姿势用力拔拔，又比划着在地上扫扫，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石头伯见机大声嚷嚷：“我又不撮白（撒谎），撮白是你的崽和孙，保你用了这个以后还想用我的。”一副信誓旦旦的神态。

顾客又是一阵哄笑，被他的神态和话逗的，这样石头伯的嚷声和顾客的哄笑声吸引了更多人的眼球。

石头伯扎扫把还是近来才开始。年轻时种田养猪打零工，也种菜挑进城卖过，他做事扎实肯干，由此养大了儿女四个，建了楼房，帮衬儿子成了家立了业。近来他看到别人扎扫把卖，于是一琢磨，发现山上废弃的竹枝成堆，也看到土棕树的树皮无人问津，扎这两种扫把除了勤快外是不要或极少要其它的成本的。于是他拜了师学了扎扫把的手艺。

别人扎的扫把都是在附近卖，都扎得很少，是作为一种副业卖点钱补贴家用。而石头伯一开始就想到要将扫把搞到城里去卖，城里人多，销量巨大，他要将扎扫把作为专业，做一个扫把专业户。

石头伯的扫把卖得很快，天大亮时就仅剩五六个做工粗糙些的。于是他挑着它们向背街小巷去叫卖。

不知不觉中转到了一条巷子里，经过一个门口时他看到有一个女人在对他招手，他以为她要扫把，于是走到门口，问：“要个什么扫把呢？”

那女人说：“想要个棕扫把，多少钱一个？”边说边将身后的小门推开。

石头伯回答道：“八块钱一个，要几个？”

女人说：“只要一个。你拿进来看看。”

石头伯也没多想，便将扫把捆放到地上，拿了剩下的三个棕的进了屋。进了屋后他竟吓了一跳，他看到屋里的沙发上或坐或躺有四个女人，那四个女人都年轻，且脸上都搽了粉，纹了眉，抹了口红，都穿着露臂衣和短裙，一律露出她们的白臂白腿来。石头伯的眼被几个女人的白臂白腿晃花了，他的心“呯呯呯”直跳，他不敢直视她们，只偷偷的看了几眼，然后就将眼盯在手里的扫把上，问：“你要哪个扫把？”

女人说：“随便拿一个。你看这几个姑娘怎么样，要不要她们帮你按按摩？”

石头伯听了又是吓了一大跳，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一个…个老…老头子了，还…还按什么摩？你要这个行不？”他赶紧晃了晃其中的一个棕扫把。

女人说：“您还这样好体质，看着这样年轻，要一个侍候侍候不，包您舒服！也不贵！姑娘们你们说是不是！”她边说边扯过去石头伯手上的那个扫把。

那几个姑娘听了女人的话，便都起身“咯咯咯”地边笑边围了过来，其中两个来抓他的胳膊。

石头伯吓得不轻，慌慌忙忙地扒开她们的温温热热的手，撞开围着的一个姑娘的身体，夺门而出，拿起门外的扫把，连那女人扯过去的那只扫把也没要了，落荒而逃…。走了许久，石头伯耳朵里那些姑娘们的“咯咯咯”“哈哈哈”的笑声还在萦绕，经久不散…。

石头伯是个很勤俭，勤俭得近乎吝啬的人。他在外卖货，偶尔也带点水果什么的回去，但他带的都是些商贩要处理的货，随便给个块把钱可以拿一堆的那种。可是这次他竟然没要那个棕扫把钱，他竟然也没后悔，真是怪了！或许是姑娘们夸他年轻罢！

石头伯定了定神，继续叫卖完了剩下的扫把，直至卖完。

可是他的扫把卖得完么？卖不完的！这不，石头伯一卖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的一个夏日石头伯又挤三轮车进城了，三轮车还是那么拥挤，还是七八个人站在靠货箱前的地方，后面全部是堆码得比他们高得多的菜蓝，菜蓝里装着蔬菜，只有石头伯的扫把码在最上面，七八个人只有一块小地方，她（他）们只有一双脚的位置，上身就只能背贴胸地挤着。这情景和以前二十多年一样，没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是旧柴油三轮车成了新的三轮车，当然还有驾驶员变老了，送货的也变老了。

“石头嗲，你还搞么子咯，这么大年纪了。”有同车人说。

“是的，还要搞么子咯，崽都搞得好，都有车有房的！”又有人说。

“你们家也都搞得好啦，不也在搞，我也是没事做，不然干嘛呢？”石头伯说，“再说自己能赚点钱不找崽要多好！你们不也是一样！”

几个娭毑嗲嗲们就这样讲着话，大约四十分钟就到了城里，停车后她们快速跳下车，掀起衣服下摆（也只有下摆是干的）擦了擦几乎流到眼中的汗水，同时扭了扭几乎麻木了的腿脚，然后接过卸货的驾驶员递下来的菜蓝，迅速向菜市场的外围走去。

石头伯挑了那两捆扫把，这时的两捆扫把与头次的两捆扫把不能同日而语了，数量上少了半把，重量上仅三分之一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低着头的姿势，但步子没跨那么远，速度也慢了下来，毕竟岁月不饶人。

海鲜市场的老张一直用石头伯的扫把，特别是竹扫把。不过近几年来他发现石头伯的扫把质量越来越差，一个扫把扫不了几次竹枝就掉完了仅剩下一个把，每次扫烂，他都暗暗摇头，自言自语：老头子太老了，这扫把根本扎不紧了，他的扫把没用了。他很想不买石头伯的扫把，但是他每次挑来问他扫把扫完了没有时，他又拉不下情面，只好又买他的。

这不石头伯又来了，他还是一样吆喝：“买扫把，有好扫把，有两个人踩了三个人扯都扯不烂的扫把买！”声音虽然苍老没以前洪亮，但还是充满自信而显得高昂。

有老顾客听了都是一阵哄笑，也有人说：“你这老头的扫把还经得两个人踩了三个人扯，扯你个鬼呢，扫不上两回就只剩个光棍了，竹枝都掉光！哪个还要？”

石头伯听了并不生气，只是继续说：“我这是好扫把呢，我又不撮白，撮白是你的崽和孙！”

人们听了又是一阵哄笑，但没人要他的扫把。

石头伯见无人围过来，便又看向张老板并走过去，作一副可怜像，说：“老板，你要几个扫把不？”

张老板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挑扫把出来卖干么子？”

石头伯装着可怜的样子撒谎说：“我婆婆子病了在住院，我的崽的生意亏本了，我的生活都成问题，不然我这么大年纪了我是不出来了的，你就当做做好事，帮我卖几个。”实际上他的老婆身体好，根本没住院，他的儿子们生活也富足，不存在亏本的事。

张老板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虽然每次他都这样说，但他看到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又都动了恻隐之心，便说：“你这里有多少个？”

石头伯见有戏，连忙说：“一共二十个，老板真是个好人，做生意更加发大财！”

张老板说：“我买十个吧！”他听了石头伯讲的吉利话心里也高兴，就当作做好事，反正只百把块钱的事，似于打麻将输了，他平时没事喜欢打打麻将。

石头伯兴奋地将扫把挑到张老板的门面里放下，将棕扫把和竹扫把各拿出五个来，然后接过张老板递过来的一百块钱，说：“你买这么多，我便宜点给你，就八十元钱。”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装钱的折叠好的塑料袋来，从袋子里拿出二十元钱来准备递给张老板。

可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个年轻人，气哄哄地拿起一个竹扫把，然后狠狠地将扫把踩在脚下，手抓着竹把用力一拔，立刻扫把把便和扫把分离开来。然后又抓另一个，照样一拔，照样把身分离，依葫芦画瓢，又拔下一个…。年轻人边拔边愤怒地说：“你这老头子真是不知事，这样的扫把买了有什么用，一堆垃圾！”

很快那十个扫把都被年轻人破坏了。

石头伯看得目瞪口呆，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虽说是个老江湖，但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好久才急急地说：“扫把给了钱的，给了钱的，别别都搞烂了！”

老张也是愣住了，等到扫把拔完了他才大声呵斥道：“牛伢子，你别太过份了！”牛伢子是他的儿子，儿子和老爸讲过几次要他别买石头伯的扫把了，那扫把越来越不结实，简直就是垃圾！

牛伢子也不说话，他将破坏了的扫把捞起来搂着一咕咾丟到门外的垃圾车里，然后扬长而去！

急坏了的石头伯，看着垃圾车里的扫把，心一阵一阵的紧缩，多可惜啊，那是他三四天的劳作才扎出来的，以前他扎得快，一天就可以扎完。他手里捏着那二十元钱眼睛慌慌地盯着张老板，嗫嚅着问：“这…这怎么办？”

这时张老板对着走远了的儿子骂：“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然后又回过头来安慰石头伯：“你将钱收好，别找给我了！以后也别出来卖扫把了，这么大岁数也该歇歇了！”

石头伯的心情一下子像跌进了黑暗的深井，变得孤寂而惶恐！他默默地缓缓地将剩下的那十个扫把挑上…。

石头伯不再叫卖，他神差鬼使地挑着扫把，又到了那按摩的地方，那里成了理发洗头店，他缓缓的从门前经过，他看见里面仍有几个以前那样的姑娘，门口仍然站了一个女人。他甚至装着咳嗽了一声，想引起那女人的注意，但那女人看到他并没招呼他，像没看到一样！石头伯更觉孤寂，我真老了！他想着，经过一个垃圾站时他将扫把放到地上，然后也顾不得垃圾散发的直冲鼻孔的臭味，一屁股便坐在扫把上，他觉得要歇歇了！歇了老久，石头伯这才爬起来，像牛伢子一样一只脚踩住一个竹扫把，然后用手用力地拔，但他用上了全部的力气还没将把拔出来，怎么这么紧呢，他又开始摇动，慢慢地将把摇松了，再费劲地将把拔出来，然后拄着这根把缓缓的离开，搭车回去，应该不会来卖扫把了…。

石头伯失落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