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

小时候的朱二很跳皮，七，八岁便上得无皮树（梧桐树，皮很光滑），爬得高坎，钻得刺树丛，下得水游得泳，力气也大，和伙伴们打起架来没输过，大他两岁的哥就经常被他欺负得“嗡嗡嗡”的哭，用他妈的话说：“上得天的傢伙！”

这天朱二和哥在屋前的泥坪里玩“游板”（一种纸折的四方形板状物），所谓的玩“游板”是两个人的游戏，“游板”分两面，一面有十字形的折梗，一面没有，一个将自己的“游板”放地上，另一个用自己的“游板”去击打或扇击以求将地上的“游板”掀翻过来，如果掀翻了边，那个“游板”就归自己了。

那时的““游板”很珍贵，因为它们都是废纸折的，纸更珍贵，那时写字大都用石笔写在石板上，很少有本子，所以废纸仅仅就是学校里发的二三本教科书，就连这二三本书也是薄薄的，读完了这一学期，这书就变成了二三十个“游板”，孩子们能用它们换一个学期的快乐！

玩“游板”有个规则，便是只能用“游板”的力去掀翻“游板”，不能用手碰触地上的“游板”。

可是，当朱二的哥掀翻了弟的一个板准备收归自己时，朱二不肯了，他说：“你的手碰了板，不上算。”

哥说：“哪里碰了？”

弟说：“我看到了，碰了。”

哥边拿了板准备放裤口袋里边说：“你耍赖。”话没说完，不防备被弟用力一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中的几个“游板”也飞到了地上，他“嗡嗡嗡”地哭起来。

这边朱二捡了自己那个板就进屋去。

朱二刚上台级，就发现脚前有一只黄绒绒的小鹅仰躺在地上，两只红黄色的脚对空抖动，他吃了一惊，连忙绕开一步，并惊讶地说：“这鹅怎么了？肚皮对天。”

哥也看到了躺着的小鹅，立马停止了“嗡嗡嗡”的哭声，喊：“好的，你把小鹅踩死了，我告诉妈妈去！”边说边往屋前的田里去了，他们的妈妈在前面的田里出工。

朱二见哥去告状，急了，喊：“我哪里踩了它？我碰都没碰它，它本来就那样！”

哥“哼”了一下，说：“你还狡辩，我看到是你踩的，不是你踩的，它会死？”

他们家的小鹅有两只，另一只本来在一起的，看到朱二的脚过来了后赶忙逃开一步，它正惊恐地伸长脖子对仰躺在地上的同伴叫着，声音惊恐且凄凉。这二只小鹅对于他家来说很重要，它们不需要吃贵重的粮食，只吃草和剩菜叶就能长大，他们的妈妈指望着它们长大后能提供他们一家四口这一整年的大部分的肉食。

朱二确实没踩到小鹅，但又确实像踩到了它一样，特别是从他哥的角度来看他确实踩到了它，正受了欺负的他，正好去告状以报“一板”之仇。

朱二百口莫辩，想到小鹅对妈妈的重要，想到妈妈的严厉，肯怕会要被竹枝抽打，他有些绝望地对哥的背影喊：“我没有踩它，是它自已躺那里的！”

可是哥不理睬他，坚决地去告状。

朱二感到很委屈，连眼泪也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他觉得站在家里等挨竹枝打，不如先逃走。

那时很热，朱二走在大队上的简易公路上，他赤着脚，简易公路上的石子晒得很烫并且石子也很硌脚，但朱二的脚板好似乎起了厚厚的茧，既不怕硌也不怕烫，反而觉得脚板热热的很舒服。

公路上没人，人们都在队上上工，马上就要搞“双抢”了，男人女人包括放暑假的小孩子都忙。公路上更没车，全大队仅二辆拖拉机，一辆大的是方向盘的和一辆小的手扶拖拉机。这两辆拖拉机到这条简易公路上来的机率比较小，但是朱二还是听到了拖拉机的“叭叭”声从弯那边传过来了，他兴奋地盯着弯那里，声音越来越响，一会儿拖拉机转弯过来了，是大拖拉机！

朱二死死地盯着拖拉机，拖拉机后面腾起一片黄色的干泥灰，混合着拖拉机的黑烟到了他的跟前，他不但不躲开，反而冲进那团混合烟灰中，他双手敏捷地抓住了拖拉机的后箱板，拖拉机带着他向前跑，他又用力一蹬两只脚踩上了后箱上两个凸起的合页上。

拖拉机载着他了，他感到很高兴，很好玩，虽然他浑身都裹上了一层黄泥。

可是开拖拉机的师傅发现了他，他转头吼：“小王八崽子，你想死吧！”

朱二一惊，慌忙往下一跳，没站稳，往前一栽，先是双膝跪到了地上，然后双手也撑在了地上。他感到手掌火辣辣的痛，看看，两个手掌嵌上了许多小石子，但没破皮也没出血，他双手拍拍，小石子掉了，便没当它一回事，仍然兴奋。

快吃中饭了，朱二准备回家去，走了一段路后，他发觉右膝有点痛，他弯腰将破裤子往上扯时，他痛得呲牙咧嘴起来。然来膝盖处被一粒石头硌了一个洞，连那块裤子都嵌进了洞里面，当时伤处是麻木了，他不感到痛，这时一扯裤子才感到疼痛起来。

朱二咬了咬牙，因为右膝疼痛不能弯曲，便直着右腿走，他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他妈和哥已经在家了，妈看到他时骂了句：“你不知道慢点走，把鹅都踩死了，真是个败家子！”

朱二听了，感到极度委屈，他辩解说：“不是我踩的，不是我踩的。”

妈骂：“还不老实，它自己碰死的？”

朱二“哇”的哭出了声。

妈奇怪地看向他，因为平时他极少哭出声的，她发现了他裤子上的血，并上前去看，不看不打紧，吓了一跳，连忙心痛地问他这是怎么搞的？

朱二不敢讲是扒拖拉机摔的，只是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妈立刻带他去赤脚医生那里处理伤口，路上朱二反复说：“妈，鹅不是我踩的。”

妈说：“好！不是你踩的就好！”

朱二知道妈并不相信他，他仍然感到委屈。

后来一直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朱二膝盖上的伤疤还在，虽然也痛过，但他觉得这痛不算什么，倒是那不是他踩死的鹅一直让他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