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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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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4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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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新河

曾经的新河

晏弘

新河是我家乡辛家冲的一个地名,距离花亭湖五里之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闹得轰轰烈烈,全国农村上下到处开山造田,修渠引水,我家子冲生产队积极响应,男女老少齐上阵,在赵家垄山崖上劈山挖渠,干劲十足,梦想天河之水从中来,田地遍开幸福花,新征程,新愿望,遂起名为新河。新河位于老爷尖山腰,乡亲们撸起袖子,全凭钢钎、角锄开挖,成堆土石仅靠肩挑背扛,欲引老爷尖、机匠岭幽壑之溪流,灌溉几百亩梯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办不到,就怕想不到;只要想得到,就能办得到。”大人小孩随口就喊那句口号:人定胜天!

赵家垄山脚隔条小河,对面有高山名弥勒尖,弥勒尖下有三祖洞,过时过节有周围乡民来此朝拜许愿,都说灵验,漫山油茶、松杉和毛竹,山泉淙淙,竹林里藏着村庄名卢家岭,十几户人家都姓卢,是我母亲娘家,两位舅舅来往亲密,彼此照应。卢家岭有棵几百年的老香樟,粗实而广,虬龙盘错,枝繁叶茂,高耸入云于岭头,十里之外就能望到,都说是水口树。卢家岭老屋四水归堂,堂厅大门正对百罗畈,风水先生说,朝向聚财,人丁兴旺。屋前有扇形盆地及山丘,六七口当家塘,浇灌良田沃土,风吹草低,牛羊出没,俨然世间桃花源,好不羡煞人也!子冲人决定,要向卢家岭学习,修河挖塘!

时值深秋,稻谷入仓,山芋渐入地窖,趁着农闲,修修当家塘,挖挖水渠。新河之初,男人挖,女人担,打钎、放炮炸,我们小孩子推赶着王八车在工地上凑闹热起哄,大人们抬着石头起劲吆喝“嘿哟嘿哟”时,我们就跟在后面学着“拉号子”,比我们大一些的孩子,在山巅清出一块坡地,搬动一块块石英石(方言叫白垩石)就着山势拼成“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尽管歪歪扭扭,但远望过来,亮哈哈的,醒目得很。大人们就说,总不能落后于孩子们罢,钻头不顾屁股也要挖出一条河来。

中午,生产队食堂蒸熟了山芋,放进稻萝里挑着上山,长子伯担着。另外两只稻萝里用棉絮捂着两个陶制大茶壶,金花妈担着。到了工地,当队长的父亲就伸长脖子喊道:“歇肩吃中饭喏!”旁边的乔老就拉了拉我父亲的手,他低下头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壶,“兜一口去!”壶里是酒,山芋干做的酒,冲人还有些苦涩,八角钱一斤,称作“八角冲”,父亲两眼放光,乔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油炸河鱼,黄灿灿的,两人笑眯眯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边吃边喝,扯着闲话,再看眼前大家啃过山芋后都往地上一倒,累了想睏。乔老说,好像少了一点什么,父亲哦了一声,叫起女人们,“唱段黄梅戏提提神吧!”金花妈和我母亲就说:“《打猪草》么样?那哪个男的对唱呢?”父亲爽快地说:“我来嘛!”于是乎,山谷里飘起了歌声:“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磨的是白粉,做的是黑粑,……”乔老扯了扯父亲的衣角,低声说,靡靡之音不能唱,要唱就唱革命歌曲,鼓舞斗志,父亲犹豫了一下,停了,顿了顿嗓子,说:“应和时代,应和时代,我们就唱《团结就是力量》吧!”并手舞足蹈地打起拍子,大合唱让山谷地动山摇。

新河修了几个月,刮风下雨,不误开工。下雪的那天,挖出一块百斤重的水晶石,连同砍掉的大树一起卖给了畈区做生意的南乡佬,这些钱上交大队后办起了鞭炮加工厂和养蚕场,生意越来越红火,一下子大部分人有班上,有工分挣,山谷热闹了好长时间。偏偏天公不作美,鞭炮厂意外发生爆炸,一位表叔当场死亡,上面来调查追究,只得关停了。蚕丝也卖不起价,接连亏损,大队书记一气之下,竟把养蚕的大片大片桑树林挖了改栽杉树,呜呼,一夜回到解放前,接着过起穷斯滥矣的日子。

厂子没了,生活陡然变苦,大家只好在新河附近插田种地,精耕细作,靠天吃饭了。父亲想出过很多点子改善社员生活,让大家搁伙在水库码头边开起一家饭店,名字很土,叫“茅棚饭店”,交给三叔管理,赚了钱,队里分。有一天夜晚,父亲从茅棚饭店回来,伙同乔老一起在水库边用雷管炸鱼,父亲高兴地说,这下子每家都能吃到新鲜的鱼了!鱼是炸到了,白花花一片,下水捡鱼时,父亲抽痉,险些上不了岸,回家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不敢打鱼的主意。事后乔老逢人吹牛:“那次要死就死两个,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幸亏我命硬八字强,阎王都怯乎!”

父亲凭着自己无师自通的木工手艺,锯起木板做成长方形的笼子,安下机关,黄昏时将笼子放进山洞、河渠、阴沟里,第二天清早就去看看逮到了什么,我看到父亲回家时总是很失望,唉声叹气。

忽然有一天,哥哥路过新河,发现附近山崖上的石洞里野兽进出,父亲来劲了,授之以计,哥哥抿嘴笑了笑,说自有办法。我和堂兄弟们跟在哥哥后面,到树林里捡了些干树枝,堆放在洞口,火柴一划,柴火就渐燃渐旺,我拿着一根木棍,往洞里挑火,不一会儿,一只毛茸茸的小兽爬出来,哥哥提起小兽的耳朵一看,呵呵一笑:“火烧赤壁,薰出一只狗獾来!”我找来一根麻绳,想系住狗獾的脖子,一股又膻又骚的气味扑鼻而来,禁不住朝地上摔下去。哥哥说,那是一条生命,回家养起来吧。养就养吧,我把狗獾栓在屋后的木桩上,放个破碗,倒些剩饭剩菜,几天后,发现家里的小鸡一天比一天少,我对哥哥说,这不是事啊,养了个家贼,哥哥似乎也很恼火,去看看,哦,屋背后只剩一根木桩在,狗獾吃饱,翅膀硬了,飞了,竟然一阵惆怅。父亲也来了,看看麻绳,拽了拽,说道,不是挣断的,是咬断的,是狗獾的母亲来接走的,我们半信半疑。父亲笑着说,掏过老鸹窝吧,要是你把小老鸹带回家,老老鸹就会去找一种毒草,叼来喂给小老鸹,毒死它,省得遭受人类的欺凌和摆弄,“有时候,母爱是自私的!”我们依然半信半疑。

新河修好一大半,责任田下放,于是乎,天河之水没引来,倒是成了一条干河,荒在那里。再后来,大队改村,以工代赈修路后,年轻人出外打工,村庄里一下子冷清了。金花妈在河坝上种了几年黄豆、小麦、芝麻,据说她死的那一年,小麦长势喜人,却无人来收。

我上次回乡,走到新河那里,几乎认不出来,成片成片的芭茅林,密密匝匝,无路可行,再也不见往日的梯田和山地,父亲早逝,老人们也大都作古了,不由叹息一声。曾日月之几何,而新河不可复识也!听乔老的儿媳说,现在插田种地都难养家糊口,更何况退耕还林后,野猪满地跑,随处拱,出来就一大群,大摇大摆,家门口种的菜园都拱烂了,上面还不允许打野猪,说这野畜牲还要保护,山里越来越穷了。听到这些话,我陷入了沉思。

随着土地流转的推进,依靠花亭湖风景区禅湖文化,试点特色休闲农业,文旅结合,打造产业链,留住乡愁,人口回流,能否做好乡村振兴这篇大文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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