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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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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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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花站

题记:据《中国实业志》记载:上世纪30年代初,兴化棉花有通棉、洋棉、缫棉3种。随着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棉花交售户由1978年的6290户,增加至1983年的近18万户,棉花交售实行任务、基数、收购、结算到户。为适应这一变化,从全市29个棉花收购站增设至100个,结算窗口260个,拥有电测器100台,试衣机90台,坚持“一试五定”方法,即试轧和定花分、品级、长度、水分、杂质。实行民主评级,使棉花检验正确率达99.97%。

张站长一搭手就知道棉花的品质,这是一个敢作敢为、生命里镌满风霜的硬角色,瞧,粗硬的手指铁铸一般。只见他左手拎着塞满棉花的包,右手沿包内侧朝底伸去,随后,从底部掏出一把棉花,眼睛眯成一条缝,攥棉花的手用力捏,躲藏在雪白的棉絮里籽扎着他的手掌,他的眉头略展,迅速低在码单上写着品级329,衣分30.5,杂质11.2,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司磅员小沈挂砣过秤后,棉农喜滋滋地拖着棉花包朝仓库走去。

平静如水的收花站门前瞬间如潮水般涌动起来,遍地的棉花包快速地向司磅口移动。刚才还聊得亲乎的棉农人,因为彼此的棉花包位置发生差异,脸红起来,在争吵的过程中,仍不忘拽手中的棉花包向前。张站长脾气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火,正在检样的他还在笑着呢,一秒钟不到就吼起来。他一吼,周围人都不敢吭声,厚着脸赔笑。老实憨厚的棉农肯定怕他,他的声音硬朗让他们的汗毛全竖起来,价钱就有他的手上掌握着。因为棉花在分拣过程中难免会出现错误,掺杂了几瓣僵果,沾上几片枝叶,无意成了有意。发现他从棉花包底掏一把带枯叶的棉花来,棉农的心在肚子里跑来跑去地发抖。他的眼睛特别的大,很有神,他紧盯着你。

有一次,他边检样边和司磅的姑娘们说着话。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全场都静止了。面前雪白的棉花,而且这包棉花分量不是很重,应该是上好价钱。只见他右手从底掏出的一把棉花,左手摘下棉农头上戴的草帽,把右手中的棉花往里一塞,恶狠狠地说:“把这个带回家。”然后继续眉开眼笑地签了好价钱的单,原来他在检样时发现三枚僵果在一起。棉农提着的心很快落到地上,愉快地把三枚僵果捡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剩下的几朵雪白棉花往棉花包里一倒,欢天喜地拖着花包往仓库走去。

他的眼睛特别的大,嗓门也大。个别村干部为了一己私利,经常掺杂一些等级品质不一的棉花给他检样。宋家村的老宋,他来卖棉花很特别,第一天先送上几条大鲫鱼往张站长宿舍里一丢,人就没影了。第二天总是第一个到达司磅口,满脸堆笑地守着。张站长看到便心知肚明地用脚踢了他的棉花包,随意抓包上一把棉花一翻,低头签单。乖乖!不起眼的一包棉花,远远超出分量。老宋的棉花不直接奔3级花仓库去,而是直接去了6级仓里。然后跑到3级仓库里盖章。自然他也少不了给保管一把好糖果。

下雨天,没有棉农来卖棉花。张站长还是早早地到班,把收花站准备收花的各个环节检查一遍。哪块油苫没遮好,哪只箩筐没收拢,全在他脑子里,谁要是敢忽悠他,那就是瞎了眼。其实他还是个业务能手。那天,他撑着雨伞来到仓库里,看打包工装花打包。在门边放下雨伞,待鞋子上的水滴流完才迈进仓库,进仓库时,还在仓库铺垫的草包上停留了一会,才踏上棉花堆。弯腰随手抄起一把棉花,双手一掰,丝丝毛茸茸的棉花,他将双手中的棉花一合到左手,右手在丝丝毛茸茸的棉花上薅,一下、一下,待左手上的棉花绒絮薅了差不多了,才丢掉有籽的棉花,继续对右手上棉絮进行左右分拣,最后棉絮有大拇指指甲大小才满意。

收花站是供销社一个季节性的单位,除了棉检员和总账会计外,其他的站岗、看仓、司磅、结算、试衣等等人员都是季节工。均来自应届的中学生,定量户口招工,农村户口的学手艺,差不多都能干个两三年才离开,大家相处也很融洽。

小许和小仲一个看四级仓,一个看三级仓。小仲看三级仓有些清闲,家长主要让让她能多看些书,准备参加仪征化纤厂招工,平常她也常带复习资料到仓库里看,招工的那些题目基本都是初中的课程。而小许是预考落榜生,看四级仓。基本棉农来销售的棉花都是此等级,小许不慌不忙地看仓,每天下班时,他还将进仓码单收集整理好备查。

那天早晨上班,小仲对自己昨天复习关于圆的题目念念不忘,对于因预考失误的理科尖子小许来说,简直就是个小儿科,每每看到她纠结的样子。小许终于忍不住地说,与圆有关的位置关系主要是点和圆的三种位置关系、三角形的外心的概念,并通过证明“在同一直线上的三点不能作圆”引出了反证法。然后了解直线和圆的三种位置关系、切线的概念及结论。

他还说只要抓住数学基础概念,并作为突破点。找出差异,多练习就行了。小仲经过小许的点拨,熟练地理解一些代数与几何的常用公式,理解了公式来龙去脉后,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上班期间,她总是抿嘴一笑,雀跃在小许身边。小仲的父亲是供销社副主任,也是从收花站站长岗位上提拔的,自然是分管收花站工作,小仲的父亲看到女儿学习进步很快,非常感谢这小伙子,所以只要到收花站,就会顺拢来看小许。

那天,小仲的父亲照例来收花站看看收花进度,看到小许站在堆满的棉花仓库里,忙得满头大汗,箩筐里快收满码单。于是他弯腰帮小许将箩筐里的码单整理了一番,继续到结算室查看。

收花站每天要有2000多农户来卖棉花,结算室内外正在热火朝天地。棉农们卖完花,花包往扁担上一卷,挤在结算室里仄着耳朵,倚在柜台边,听现金会计读报着卖棉人的姓名。听到现金会计报到自己的名字时,棉农立刻喜滋滋地举着售棉本和发票,大叫:“在这里,在这里!”很快,也就有人让开个缝,给他递本子和发票,经现金会计核对姓名与数量后,便把扣除棉花定金的余款,甩给了他,钱数虽然不多,棉农仍乐陶陶地接过来,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亮。

结算室内结算会计打算盘从来不用眼睛看,两眼只是盯在左手按的发票上。小唐的父亲是供销社的总会计,或许是遗传他父亲的基因,他不把打算盘当作枯燥的事,经常见到他和其他的结算会计不一样,在结算室内手上不停地打着算盘,嘴里哼着歌,自然流畅,一点也没感觉到辛苦的滋味。其实,在与收花站一河之隔的供销社食堂里的任师傅最能体会,每天晚上十点能将结算室的夜餐送完就是早收工。

小仲的父亲基本认识收花站的人,他也随和,没有架子。因为小仲和小许的缘故,一些年长的人还常拿他开涮:仲主任来考察女婿的吧。他微微一笑,让说的人反而不好意思。有一次,他发现外面起天色,估计要下雨了,匆匆从河北赶来帮忙掩盖堆在外面的棉花。此时站在仓外棉花堆上的站岗老孙指着他喊:是谁?别抄手,赶紧把油布角拴在棉花包上。待他认真地把油布拴好时,老孙才知晓他是谁!还有一次也是老孙,他负责站出口岗。收花站站岗有进出两处岗,进口的地方就是司磅口,维持秩序,棉花经检样、过秤、入仓后,如原路返回肯定行不通,那就需要另一个通道。此通道既防止插队,又检查完销后有没有夹带。所以一到岗,就没有办法离开。谁知晓,那天老孙肚子不舒服,只能强忍,终于看到小仲的父亲朝这边起来,大喊着,待他一到跟前,立刻把臂膀上红袖摘下来递给他,慌乱地朝厕所奔去。

在收花站工作的年轻人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一些爱情的萌芽在棉花仓、大河边、柳树下悄然滋生,收花站隔几年也能牵上一两段好姻缘,不管这数字是否真实,其结果是前庄与后庄有三对喜结连理,迄今不离不弃。小许和小仲的这一切都被张站长尽收眼底,自然张站长也经常在小仲的父亲面前夸赞小许,但小许和小仲也蛮心有灵犀,当年收花结束,小仲如愿地考上仪征化纤,小许应征入伍去了东北。临别分别时彼此相约给对方写信。几年后,小许考入军校回老家过第一个寒假时,发现小仲正依偎着一个小青年走在大街上,后来才了解到,小仲已与副厂长的儿子回老家度蜜月呢。

收花站的季节工,都是有些门道才能进来。站岗的小翁准备进乡卫生院干土地工(即卫生院新建征用该村的土地,按使用土地面积安排几名用工),心一直静不下来。他负责的那个磅口,经常因秩序问题出现争吵,被棉检员骂了一通。他嘟囔着。天天盼着卫生院上班的通知。那天,他趁棉检员上厕所的功夫,吊儿郎当地和棉农拉家常,让后面的棉农不按顺序进行司磅,在司磅口棉农与棉农之间发生争吵,一个大个子的棉农将磅秤抬了起来。抓住磅砣就是不让矮个子棉农秤棉花。谁知晓,矮个子棉农属于尖兵,他个人单独窜到磅口,而他村里来了几船棉农呢。

原本村里还和矮个子有意见的村民,听说他挨欺了,也急吼吼地往前窜。当时现场气氛特别地爆裂。闻讯赶来的张站长往大个子棉农跟前一站,凶神恶煞朝呆如木鸡小翁就是一拳,在场的人都吓得目瞪口呆,僵在那里不敢动,然后指着大个子棉农,命令他立刻放下磅砣,大个子棉农一百个不情愿地丢下磅砣,站在一边看着比他还高半截的张站长。

只见张站长亲自把磅秤安置好,让矮个子棉农先检样过秤,然后才让大个子棉农进行,虽说大个子棉农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他也无奈,因为他晓得此人是站长,不好惹。

那被打的小翁此刻是徐庶入曹营一言不发地伫在那里。棉花没收结束,小翁就去县里卫校培训了。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小翁到卫生院负责吊水,病人一般情况下总要被他戳两次,更有甚者把两只手面都戳过也不行。卫生院里的人都叫他戳几针。那天,张站长去卫生院吊水,结果他一针就戳进去了。事后才知道,小翁怕他打,所以小心又小心。

如今“收花重地、严禁烟火”八个大字,在残缺的围墙上显得有些苍白无力,高高的女儿墙上供销社收花站的楷体字早已褪了颜色,依稀从凹凸形状上能判别曾经的模样。对经历过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里下河农村生活的人来说,棉花收购站是一道特别风景,主干河边,几幢高大的仓库,临水修十几级台阶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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