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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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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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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旧半桌

一张旧半桌

周老太的男人早已过世,留下三间矮小平房和一个儿子。周老太的男人在世时曾对周老太讲过祖上做过大官的,家道殷实不过在民国前就败落了,变成了一户贫穷的人家。周老太男人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表面上看起来很珍贵的东西,只留下一张旧半桌,而且半桌只有三只半脚。

周老太勤劳节俭,好不容易把儿子哨哨拖大;儿子讨了媳妇,她的心也就定了,也对得起故去的男人了。哨哨争气,得益于周老太的遗传基因,撑了一点事业,在旧屋百米处盖了四间大平房,光光亮亮颇有气派,与旧屋形成鲜明对比。

哨哨很有孝心,叫娘搬到新屋去住,周老太不愿,觉得分开住很好;既自由又舒心,少一点婆媳之间不便。哨哨不甘心;叫老婆来劝,叫儿子来拖。周老太很喜欢孙子,但这一次没给孙子面子。

哨哨拗不过娘,也就算了,他用眼光扫了扫熟悉的屋内,还是老样子;一张破床上张着旧的麻布蚊帐;放着印有小白花纹的蓝色被面的旧被子,由于娘收拾得好,倒也显得干净整齐。他看到客堂里有经常吃饭的杉木桌子和四条杉木长凳,也生出几分感情;不免想到小时候那光景。但他对靠在墙边的旧半桌有点旧恨。那三只半脚的东西在他八岁那年趴在上面写字时由于重心没掌握好,被重重摔了一跤。以至现在还对它耿耿于怀。他造好房后扬言要劈了它,买一张新半桌替代它。

哨哨说到做到,拿着斧头正要实施,被娘坚决阻止,后来周老太发了狠话,如果儿子趁她不在时劈了半桌,叫他也劈了她,即使儿子不下手,她自己下手。

哨哨一听吓了个半死;为了一张半桌要了娘的命,这是天底下最笨的混账事,从此哨哨断了这个念头。

周老太对半桌情有独钟是对老男人的那份感情,这是老男人传给她的东西,情和义的意思都在里面。儿子的东西再好也没有老头子的东西好。另外她在这半桌上做做针线生活,剪剪纸板铜钱(烧给先人的纸钱),体会到和老男人相伴的感觉,有时会对着半桌自言自语几句。纸板铜钱国家不出,自己制造,自然多了一份特别的心意;老男人在世时待他不薄,问寒问暖,怜香惜玉,几年来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活,动过一个手指头,有吃先给她,有穿先想到她,老男人对她的感情比山高,比海深。尤其令她骄傲的是老男人相貌好;不是夸口村里排头挑,就是乡里镇里别过他苗头也没几人,她在小姐妹那里出足风头,哪个小姐妹不羡慕她?

周老太的想法是要在这半桌上多剪点纸板铜钱,多多烧给老男人,好让他在阴间钱多过得富裕,不要像叫花子那样缺吃少穿,一不高兴跑到阴间的阴间去了,再也不等她了。她不知哪一天到阴间,再也找不到他了,那岂不辜负了她一片痴情?

哨哨说娘是迷信,应该破除,多次想阻止她,都被周老太厉声喝住;她骂儿子没良心,敬一敬老父亲都不愿意,她很伤心,那一天她走了,儿子不知怎样对她?她威吓儿子叫老头子不认这个不孝子。哨哨见娘动了真气,还借父亲来压他,心里不免动了一下;他对父亲认不认他不当回事,父亲走了就走了,走了这么多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最好的证明走后一次也没梦见他,以至连老父亲的模样都模糊了不少,但他不能伤母亲的心,母亲到现在还是他的主心骨。他语气温和地对母亲说:“娘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前我没有认识到,今后纸板铜钱你只管剪,要剪多少就多少。不过你在梦里见到父亲,跟他说一声,托个梦给我。”

周老太见儿子这么说,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儿子毕竟是儿子,阴间想男人,阳间靠儿子,于是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有朝一日我梦见你父亲,我一定会说纸板铜钱是你叫剪的,让他一高兴梦里来见你”。

周老太刚把这事摆平好,新的事情却来了;几天后寻来一个人,听口音是外乡的,自称古木尔。古木尔起的好像外国人的名字,却是乡下人的打扮,进门就问是不是周老太的家。

周老太蛮新鲜,以前从未有外村人来找过她,今天来了个外乡人,“什么事?”她抱着对外乡人既不太热情又不太冷淡的口气问。

“听说你家里有张旧的半桌,你儿子要劈了当柴烧?”

周老太心里一个咯噔,好事传不远,坏事传千里,想不到儿子要劈桌的事能传几十里,传到一个名像外国人会说中国话的乡下人耳朵里。“是的......”周老太只讲半句,她对这个人不放心。

“能不能让我看看?”

周老太本不想让他看,但看在来人跑了几十里路的面上,应该让他看一下:“就是这只,”她指了指放在墙边的旧半桌,很有感情的说,“我老男人传给我,我哪能轻易丢了,哪能让儿子劈呢?”

古木尔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句,“说明你们老俩口感情深,很少有的。”古木尔说好话不是白说的,他要回报,这回报就是让周老太多给他看半桌的时间,他的目的达到了;周老太开心地听着,放心地让古木尔看着。

古木尔研究性地看了个遍,心房不免剧烈跳动起来;旧半桌虽然没有新家具来得鲜艳、光彩,看上去十分陈旧,但无意间透出古韵风貌,那淡黄的颜色无法遮盖木质的高贵。古木尔一下子断定这是一张黄花梨半桌,这是价钱不菲的古董。他在收藏书里看过无数遍,黄花梨就是这个样子,这是百分之百的正确。从造型看年代久远,大约在明朝时期。他心里吃惊,表情并不吃惊,就像一个天才的演员,故意不以为然地说:“我当什么好东西,原来是缺了半只脚的半桌。上月我到亲戚家吃喜酒,猜拳行令用的半桌就比这张好,约八成新没有一点残缺,稳稳当当放着陈酒,甘蔗段、红橘子瓣,一点也不要担心桌子歪倒,给酒席增添不少喜气,如果把这张半桌放在哪里,必垫几块砖头,还要用一个人保护,两只桌子比起来天高地厚,怪不得你儿子要劈了它。”

周老太没想到这个外乡人大老远跑来说这样的话,一股闷气不由生出来,讲话的口气比刚才硬了不少,“你家亲戚东西好自然好,我不眼热(羡慕),用不着什么高什么厚的。”

“就是,就是。”古木尔没想到钉头碰到石头,在周老太哪里碰到一个下马威,明白周老太老么老,好吃三把草,不是一个好惹的主。想如果不调转方向被赶出去也有可能,于是堆起笑改变了语气,做出认真的样子,“老太太你说得对极了,老人么对老东西都有感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天下老人一样,东西虽旧,感情不旧,看到旧物就会想到以前的事。你儿子不懂你心思,说明你儿子不懂你感情。我也一样,说明我看事看得浅,劈了真可惜。”古木尔一边说一边看周老太,看见周老太脸色好看不少,才放下下心来。

“老太太你脸色很好,高寿?”古木尔毕竟聪明,灵活地转移了话题。

“八十六。”周老太客气的回答道。

“一点也看不出,像不到八十岁的样子,看你的脸色,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古木尔拍马屁拍到家了,为了表示真心说,伸出大拇指。

“哪能呢,我的娘活到九十一就走了。”

“你娘活到九十一,你一百岁肯定超过,你娘年代医疗条件没有现在的好 ,物质条件也没有现在好,最主要是遗传基因好,会能活到七十岁就算古来稀了,活到九十一好像没有听到,是标标准准老寿星了,你母亲有这基因是你祖上带给你的福气。”

周老太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古木尔说的话,但也听懂了不少,对方说她能活过百岁,她本来就有信心,现在信心更足了,笑着说:“你这个人很会说话的。”

“不是我会说话,我说的是实话。”

周老太觉得对方是说的实话,心里开心了不少。便接话说:“是实话,实话。你这个人倒蛮肯说实话的。”

古木尔看周老太高兴,见时机到了,于是又堆起笑容说:“老太太,我又要说一句实话了。”

“什么实话?”

“你这张半桌卖给我算了,我出二十元钱,你买一张新的,新半桌十元一张四脚平稳,你老太太年纪大了,要注意安全,垫砖的桌子总不安全。”

周老太一听那人绕了半天在想她的宝贝,虽然她不懂这是古董宝贝,但她知道这是她的精神宝贝,刚才完全撒出去的气收回来了。冷冷地说:“你说我的旧桌放在家里不安全,放在你家就安全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家里有四条旧凳,我想把你的旧半桌买回去,修一修装上半只脚,这样成为一套。”

“噢......”周老太拉长了声调。古木尔心里很开心,认为周老太动心了,“老太太,你如果不方便去买新半桌,我买了回来和你换,一直换到你满意为止。”

“不卖!”这次周老太回答得很干脆。

“老太太,不好吗?”古木尔明知道周老太态度起了变化,还装作糊涂,“你买一张新半桌,几块砖头也好放别地方去了,客堂里更整齐了。”古木尔为了博得周老太顺他意,“当然客堂里由于你打扫收拾干净整齐,换了半桌更整齐的了。”

“你倒是挺会替我打算的,谢谢你。”周老太完全看穿了古木尔的心里,但不戳穿他,仍装糊涂得说,“钱我很需要,但这半桌的钱不能用,用了老头子会翻我白眼的。”

“你老头子还在?”周老太的话使古木尔一个突然,之前他曾打听得清清楚楚;周老太男人早已没了,现在周老太说还在,这是怎么回事?他怪自己做事不够仔细,现在对付两人的思想准备一点也没有,一个周老太已够难弄的了,还多了一个老男人,看来这个男人也是强势之人,否则周老太不会把他搬出来。“你叫他出来。”

“他出来要吓你的,不出来为好。”周老太想这个人怎么搞的,她的话怎么会听不懂,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人不依不饶,在这里浪费她时间,她还有半张纸板铜钱要剪呢。

“不怕,不怕!”古木尔话音响亮,“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家老头子来吓我?你家老头子又不长三头六臂,就是长三头六臂,我会会他,说不定他喜欢我,和我交个朋友呢。”古木尔觉得周老太有点可笑,竟用老头子来吓他。他大江大海闯过,还怕小沟小河的老头子,那人是个神,他暂时搬开对半桌的兴趣,新升起了对老头子的兴趣。

“真的不怕?”周老太再问一声。

“不怕!”古木尔挺了挺胸脯,又用右手在胸脯上拍了两下,带着豪气说,“你叫他出来。”

“在你后面呢”。周老太龇了龇嘴,嘴角带着笑意。

古木尔猛地回头,没有看见老男人,奇怪地问:“人呢?”

“他在阴间背后看你,这桌子是他宝贝,千叮嘱万叮嘱要我保管好,你硬要买走它,老头子肯定要跟到你家里,说不定半夜里要搔你脚底托你噩梦,我看你还是不买为好,免得害你。”

古木尔没想到周老太这么逗人,来个从未想到的方法来吓他,什么年代了,真是可笑,也许人们说的老人像小人就是这个样子。笑笑说:“老太太,你这是迷信,我不怕的,就是夜里搔脚底,我搔他耳朵,看谁搔得过谁?”

“你不怕我怕,所以肯定不会卖给你,你走吧,我没功夫和你多说话,我要做事呢。”

古木尔见周老太下了逐客令,虽然不想离开,但没办法,他怕弄僵,否则弄得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走出了门。

古木尔在路上脚步是沉重的,走了一段路,脑海中跳出一个新的念头,一下子觉得脚下轻松起来,很有信心往自己家走去。

这几天天气出奇的好,太阳高照,空气新鲜,周老太走出门看了看太阳,呼吸一会新鲜空气,觉得神清气爽,她去看望一下孙子,孙子亲热叫着她,她心情更好了。重回到屋里做她的事。

古木尔又来了,他变成了另一种打扮的人,他的打扮使周老太开始没有认出他,直到开口了才看清了他,一件西装套在身上,梳了一个阿姨头,戴了一墨镜,穿了喇叭裤,黄胶鞋换成了黑皮鞋,皮鞋擦得亮亮的,泛出一抹光来,走起路来身体扭两扭,好像一个娇女的样子。周老太好像看见一只猴子出把戏,她不解地问,“我们分开十来天,你孙悟空七十二变,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是特地到这里变戏法给我看的?”

“老太太,你一直呆在乡下,你不懂。”古木尔做人做得有点意思,他对周老太不礼貌的话一点也不在意,带着笑说,“其实我现在是真正的装束,以前扮个乡下人,目的是和你有共同的语言,说起话来方便些。现在我们熟了,恢复我本来的样子。”他指了指自己的打扮说:“这是吃文化饭人的标志,吃文化饭的人都这样穿戴的。”

“噢......”周老太拉长了声调,盯着古木尔又认认真真看了遍,她以前看见吃文化饭的人不多,对文化人理解更少,小心地问,“我们村里的宋老师是教本村小学的,他是不是文化人?我以前一直认为他是吃文化饭的人,其他人不是,他的打扮不是你那样的。”

“他算是吃文化饭的人,不过他是吃小文化饭的人,我是吃大文化饭的人。”古木尔对吃文化饭作了认真分析,主要是为了博得周老太的尊重。

“原来吃文化饭还有高低之分。”

“当然了,就是教书么也有小学、中学、大学之分。”

周老太想想也对,带着崇敬的口气问,“你这个大文化人,你干的是什么大文化的大事?”

“拍电影!”古木尔答得很响亮,身体又扭了两扭,显示出大文化人的特别之处。

“拍电影的,是大文化人。”周老太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扮故事的人,想不到扮故事的人送上门两次,很幸运,夸奖说,“电影全国的人看,宋老师只教三四十个小学生,自然不好比了。”周老太难得伸出大拇指今天破例一次,不由得把眼光对古木尔多停留了几秒。

“你们拍过什么电影?”周老太本来对古木尔不感兴趣,现在兴趣大增。

“天仙配,梁山伯祝英台,南征北战,地道战......”古木尔像背书那样背了一大串电影片名,这些电影周老太以前看过,印象很深;她爱七仙女,为祝英台可惜,敬重高连长,佩服地道战里民兵们,怪祝员外,骂国民党,恨日本鬼子,“你在里面扮什么?”

“我那时候还小,没有扮,但我的父亲扮了个民兵。”

周老太虽然听了有些失望,不过对他父亲扮的人物也有几分好感,毕竟他父亲扮的是好人中一份子。“你现在大了,又在电影厂上班,总不能白吃饭,派派用场,准备扮啥?”

“领导具体未定,不过我肯定会扮正面人物。”

“什么正面人物?”周老太不懂。

“正面人物就是大英雄,大好人。”

周老太点点头,又摇摇头,面前这个人似乎和英雄好人有一点差别,或多或少对他产生一点怀疑。反过来想,人不可貌相,电影中有的坏人变好人的也有,他也许是坏人变好人的那一种人。周老太出于礼貌赞扬一下,“大本事呀,我的好人。”古木尔听了赞扬脸红了一下,笑笑点点头,“老太太看你夸的。”

周老太奇怪地问,“你不去拍电影,跑到这里来干啥?”

“借东西,”古木尔带着笑脸诚恳地说:“我们电影制片厂要拍一部古装电影,里面的场景和道具需要古东西,你们东山古迹多,古代东西多,风景又好,民风淳朴,所以导演选择在东山拍。”

周老太听了半天也没摸着头脑,古木尔讲的话和她家搭不着界,这三间矮屋和古迹更不着边,虽然有些年头了,断不是什么古迹,她怀着疑惑的神情问:“这三间矮屋也算古迹?”

“不是的,影片中的故事是古代一户员外出嫁女儿,其中一段是猜拳吃酒之事,否则显不出热闹场景。”

周老太年纪大了,思维能力不再敏捷,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古木尔为啥这么讲,便直接了当地说:“大文化人,你文化高,讲的话绕来转去的,我听不明白,究竟为啥?”

“要借一张旧半桌,越古越好,桌面上放几碗几盅子陈酒,摆一大盆切成块的去皮甘蔗,再放一大碗瓣开来的红橘子,这样才能显示古代嫁女的场面。”古木尔一面说一面观察周老太脸部表情,看到周老太表情向不高兴的方向变化,觉得有点不妙,但为了扭转局面,堆出更多的笑讲下去,“大户人家的房子我们找到了,在翁巷村,哪里大户人家多古房子多,随便很容易找到。他们那里的人听到我们拍电影都愿意借给为我们,当然我们也会出点钱作为补偿。不过那个村里虽有好多古货;红木椅子等等,但缺古半桌,新半桌他们倒有,不过放在古家具一起就不协调了。我突然想到了你家有,那张旧半桌正合适。我向领导汇报了,领导派我来借,我上次和你接触之后,知道你老人家是通情达理之人,会借的。”

“不借,你眼光不凶,看错人了。”周老太回答的很干脆,她终于明白一切在做戏,为的是得到那张半桌,但为了这个所谓的大文化人的面子,不由改变了语气,婉转地说,“我家这张半桌本来一只脚不好,你一个电影拍下来,人多手杂,还不弄坏了呢。”

“不会弄坏,我拍胸脯。我们会小心的,我拿去,用好后我送回来,不会碰坏一只桌子角。”古木尔把话停了下来,看到周老太仍没有答应的表示,继续说,“我们为了你放心,先付给你五十元借金,足以说明我们会对这半桌当心的。”古木尔掏出钱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你上次买出二十元,借怎么倒出五十元,借比买大?”周老太实在弄不懂。

其实古木尔知道二十元买不行,心想借五十元肯定行;谁不贪钱多一点?也许钱多了周老太就同意了。假如周老太同意,这五十元钱就算买的了,桌子不要来还了,过后说丢了。谎话谁人不说?说大谎话的人是大本事。他见周老太有点上钩的样子,心里不免有点高兴,但不能露出来。于是装作诚恳的样子,把事先编好的话讲了一遍:“上次回去我向厂长汇报了,厂长很不满意,当场批评我价钱压得太低,欺负乡下老人,本想五十元买它,知道你不舍得卖,也就算了,向你借一借。又考虑到我是外乡人,对我情况不知,借有顾虑,所把押金多放一点,目的是让你放心。”古木尔讲完,又观察周老太的脸色。

“我早告诉你不借,不卖。你出再多钱也没用,哪怕你出五百元,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命根子,它离开我一天,我一天就会感到不舒心。你一个电影拍下来,我不舒心这么多天,还不病了呢?”周老太口气硬了不少,脸色也难看了许多。

“好,好,好。我尊重你老人家的意见,老太太,不要动气,身体要紧。”

古木尔毕竟是大文化人,气量就是不一样,涵养功夫极好,他带着谦和的笑脸,走了出去,周老太马上拿了桌子上的钱,追出去还给了古木尔。

古木尔在路上想两条路走不通,不急,他自认为汉代张良转世,计谋多的是,还有第三条路,第四条路走呢。

半个月后一个不见月色的半夜,周老太二百米处外的公路上开来了一辆中卡车,从车上跳下来三个人,其中有古木尔。他贼心不死,对坐在驾驶室的人说:“你不要下来,发动机不要熄火,我们去办事,快则十分钟,慢到半个小时,就会回来,我们回来就上车,你立即开车行路。”那人理解点点头,古木尔三人像幽灵一样走了。他们走到周老太约五十米处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靠近了周老太家门口。古木尔对其中一人耳边咬了一句,那人隐到门侧边,古木尔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客堂后面窗下,用备好金刚钻,划开玻璃窗,爬进去,极小心地取下门栓,开了门,对另一人挥手,那人闪了进去。

这时人们早已进入梦乡,周老太也不例外。她在做着美梦,老男人正在梦中,看望她并夸着她;感情重于金钱,坚定不移守护他的宝贝,他对她笑了,亲切地摸着她的手。他的赞赏使她感到很幸福,突然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声音。

“谁!”她警觉地喊了一声。

声音没有了,老男人不见了,她多少有些懊丧,又带点恨意,那声音破坏了她的美梦。刚才可能是错觉,是错觉破坏了她的美梦,她恨错觉,人清醒了许多。

周老太认为是想得太多产生的,没有起床,静静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耳朵竖了起来,心也吊着。外面和屋里静得很,没有一点异常的响声。她偶尔听到窗外风吹动树枝的声音,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不免有些疲倦,于是放弃了警觉,合上眼睛。

她进入梦乡,正迎接老男人的再次到来,没想到更大的声音响起,周老太肯定不是错觉,猛的睁开眼,连外衣不披就起床跑出房门。两条黑影从客堂里窜出屋门,她看见一条黑影肩上掮着一样东西,认定是半桌,发疯似地追了出去,没想到被潜在门边的一条黑影挡住。

“抓贼呀!”周老太双手乱抓,拼命喊着,那黑影轻轻推了周老太一下,朝黑暗狂奔而去。

住在百米外的哨哨和几十米的邻居从床上跳起来,一窝蜂赶来,他们跟着黑影追到公路上,眼看还有十多米距离,一辆中型卡车马上开动并扬长而去。他们只好大骂几声,邻居告诉哨哨报警,哨哨说一定的,并和大家一起回去。

哨哨先回来看娘,看有没有伤着,有没有受到大惊吓;周老太已从地上爬起来,开了灯。哨哨问了几声,周老太说身体伤得不大,心伤大了,那贼偷走了她一颗心。

哨哨心里很火,想回到新屋去报警,忽然看到放半桌的地方有一叠钱,走过去拿起来认真数了一遍,窃喜,火气退了一半。又复数了一遍,大喜,火气全退了,阴沉的脸换成了笑脸;那叠钱五百元,没想到一张破桌值这么多钱,三年前生产队分红十年也不定到得了这个数。现在人们的目标是万元户,万元户一个村不一定能出一个。这五百元钱是二十分之一的万元户了。他靠半桌得到一笔大财,以前做梦都没有想到,现在居然得到了。他赞扬那个盗贼做得不错,这不算偷,也不是抢,是大价钱买的,是公平买卖。虽然有点强迫,还能说得过去,即使算贼,也应该算义贼。他拿了四百元钱,其余交给娘,安慰几句,高高兴兴向老婆汇报鸿运降下的经过,当然没有必要报警了。

周老太拿了一百元钱,没有一点高兴的心情。这倒不是儿子拿去大部分钱的缘故,而是心里闷得很,老男人的东西没有了,如何向老男人交代?

后来的几天老男人在梦里责问她,说她对他的东西不在乎,对他感情不深,既然这样,他今后不来看她了。周老太申辩、要求,都没有用。老男人真的不来了,她盼望着,望眼欲穿,呼唤着他的名字,老男人无动于衷,她感到无助,慢慢地病了。

古木尔确实是赚钱的料,处事有过人之处。他认定不出大钱会追查的,会有担盗窃之罪的风险。五百元钱是周老太讲过的,他认为这是周老太吓退他的大话,他不怕大话,周老太不知半桌是古董,他懂。而且知道这古董价格大得吓煞人,还可在五百元后面加几个零。他出五百元,即使追查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周老太讲过的。周老太会说五百元也不卖,他会说五百元肯卖的,否则为何要提出五百元?空口白牙说话,谁对谁错民警也难判。何况周老太有个儿子对半桌不满,五百元钱足够塞住他的嘴,儿子不报警,周老太也不会报,那时会无事一身轻,天下太太平平。

几个月过去了,一切显得风平浪静。古木尔像蛇一样出洞了;他把半桌卖给香港老板,得到十万元钱,喜得他好几天睡不着觉,一切处于亢奋之中。他把三个时迁式的帮手请到城里最好的饭店美美享受一顿。在美酒美食之后每人送上五千元功劳费。又带领他们到最豪华的宾馆住上一宿,体验一下人间的天堂生活。当四人进入房间后,他内心的兴奋一下子迸发出来;在高级的席梦思上蹦跳了十八个跟头,三个帮凶也纵情欢呼。当然其中有一人逐渐冷静下来,提醒古木尔要当心,不要乐极生悲不小心把脖子扭伤了。古木尔不以为然,神气十足地说高兴的劲要发泄,就是死了也值。另外两人立即附和,“古大哥是大气魄的人,只有大气魄才能够赚大钱,高兴时要笑,痛苦时要哭,能曲能伸才是英雄好汉。”他们认为跟古大哥就是福,大树底下好乘凉。

古木尔豪气冲天,连连回答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汉们说得没错;十万元在当时是什么概念,一万元的万元户已是众星拱月的人家,是人们奋斗的目标。有十万元的应该是众众星拱月的大人物。他们三人靠了这位大人物的福,也获得了鸿运高照,得到半个万元户的美称。不管手段如何,达到目的就好。虽然离万元户还有一段距离,只要古大哥在,去掉这距离为期不远。

古木尔造了楼房,买了汽车,讨到一个绝色佳人,在村上是个响当当的能人,在方圆十里很是一个体面的成功人士。那些原来看不起他的人也刮目相看。

人们赞扬他,羡慕他,也有想发大财的人来讨教他。他闭口不谈,神秘一笑,礼貌地扔过去一支香烟,这支香烟就是最好的回答。许多人更敬重他了;因为成功的人士都有大智慧,大智慧的人都有大秘密,既然是秘密,不能随便透露的。这不是自私,是谦和谨慎的表现,人们不觉产生一种新的想法;本事越大,越高深莫测,城府越深。这是一种习惯思维,这种思维一直传承下去。

春节到了,古木尔起得特别早,他买了半中卡车的炮仗,决定在春节期间大放异彩,尤其春节的早上更是要放得响亮。新的鸿运必定会在炮仗中间产生,一个接一个下去。虽然他在一个月前知道香港老板以一百万价格把半桌卖给外国人,懊丧地在自己脸上狠狠抽了几下,让自己吸取教训。痛定之后很快镇静下来;赚大钱机会有的是,吃一亏,长一智,今后的财更大,虽不会富可敌国,也会富甲一方,只要他用心,没有办不到的,而且有了经验。

炮仗在天空中发出响亮的声音和闪亮的光点,热闹着看似平静的人间。然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平房里,传出周老太病重的呻吟声,而响亮的声音严严地掩盖了那微弱的声音。

人算不如天算,古木尔的半卡车炮仗没有感动上天,给他的荣耀更甚和继续;半车炮仗引发了大火,烧掉他大半个别墅,累及了几户邻居,事后有关部门进行调查,发现他发了不义之财,请到国家的特殊地方吃国家饭,三个好汉一同享受,只不过时间相差有别。哨哨得到消息告诉了娘,周老太虽然还是伤心,但程度轻了不少,尤其令她高兴的是老男人又来看她了,她的病出现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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