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邻

肖小的一只鱼池，四周紧挨着其他人的鱼池。他和东埂鱼池的晓林关系最好，和西埂鱼池的宝河最不好。然后事物并非一成不变的。

肖小和晓林情投意合，赛过亲兄弟。有的亲兄弟为了家产争得面红耳赤，动起杀心的也有。他们之间不会，连一次剧烈的争论都没有，这源于他们有谦让精神。他们的鱼池隔河相恃，天天见面，天天客气，为了河道的通畅，河边的池埂都主动让进一尺，从这里经过的本地或外来船只的人们，都会情不自禁伸出大拇指。

肖小和宝河有点水火不相容。他们间不做表面文章，直接钉对钉，枪对枪，一有不对就开火，虽未拳脚相加，但火药味很重。他们不但明面上谁也不服谁，暗底下来个比高低；智力、劳力、收入、甚于连咳个嗽谁响也是相比的项目。宝河有高血压，肖小也归属对方人品不好的结果。两家的枇杷产量不相上下，有年这家高，有年那家高。每当那家高时，头颈都会伸得直一点，闲话讲得响一点。

“今年我收入多少多少万！”

肖小的名字很简单，不知是父母文化不高的原因，还是为了省事？姓氏后面加了一个最容易的字。肖小名字小，不等同于他个子小，比他小的人在村里可排一长弄。一米六几的个头，却很冤枉地被人们一脚踢到小个子的行列。

肖小人小力气倒不小。一台安装在船上的195柴油发动机，少说也有一百多斤。有时为了打水，不得不从船上搬到池埂上去。从船上池埂比平地上困难得多，力气小一点的夫妻两人扛也很吃力。肖小从不要老婆帮忙；两手一抄，胸前一贴，像抱小孩那样轻松自得。用好后从池埂抱回船上，不要说一个来回不吃力，就是连续四五个回合，也不用喘一口粗气。有人说他的身体不是肉做的，而是一段锤炼过的钢铁。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宝河也惧怕他三分，争吵时不敢拳脚相加也是一个原因，防肖小火气冲天，一拳将他打到魚池里去。

肖小力气大，从不仗力欺人，也不蛮干，做活用巧劲；一动脑子，二很勤奋，一只鱼池被他打理得像个公园。池埂上被他安排得错落有致，先重点种上一棵白玉枇杷树，后在旁边轻放三行碧螺春茶籽，依鱼池的形状延伸过去。池中种上莲藕，池边长着茭白。出现池埂上一片翠绿，池中一片碧缘，随着季节转换，翠绿中映着金黄，碧绿中点缀粉红。

晓林曾不止一次赞揚他，他心里乐陶陶，嘴上却谦逊地说：“都一样，都一样，你的鱼池不也弄(管理)得很好的么。”

肖小身体好是持久性的，从小到大未迈进医院一步。六十五岁的体力还像年轻小伙子。枇杷树上打药水、施肥、採茶叶、摘莲蓬、挖藕……样样农活做上前。当晚秋池中荷叶衰败时，池上的茶叶冒出嫩黄的花朵。摘掉茶花不久，穗条状的米白色枇杷花悄悄探出头，调皮地朝他微笑。肖小点点头，暗想——明年能收五六十担枇杷是保守的估计。

有人发明在枇杷树上搭钢管，一棵一人抱的枇杷树需搭两层，每层二十根左右，一根钢六米长，四十元左右，肖小有一百多棵枇杷树，大约用钱八万。晓林问肖小搭不搭？肖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叫我做的事都是好事，搭！假如别人说，那得掂量掂量。”

晓林笑笑，“钢管是好东西，不怕风不怕雨，十几年不坏，合算的。”

“那是，那是。“

搭钢管需请专业师傅操作，肖小当助手。钢管虽份量不重，也不是烧火棍，轻松自得。肖小搬一百多斤东西不吃力，照道理举十来斤一根钢管不在话下，但一天要搭一百多根钢管。拿来拿去小事一碟，但钢管师傅在树上，他在树下，势必要将钢管高高举起，等师傅来接。师傅把上一根钢管放在树上，对好口，拧上螺丝固定。为了质量，快不得慢不得，松不得紧不得，一切以适宜为度，只好耐心地拧。肖小将钢管举起来，为了不浪费师傅时间，提前举着等拿。师傅一分钟不好，一分钟举着，几分钟不好，几分钟等着，这下苦了肖小，伸不得缩不得，好像练臂功，一天下来，还好，十天下来有点酸，一个月下来，手臂大酸，连头颈也有点僵直了，消耗了不少体力。

他有时会对晓林谈谈体会。晓林体验过，十分理解。告诉他搭好了就好了。

“那是，那是。“

肖小搭好钢管就过年了。过年期间放爆竹、请财神、敬天地，好一阵子热闹。他想该做的都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年后没有多少时间就採茶叶，接着掰枇杷(把多余枇杷去掉，一枝只留一至两只)，年前冬天没有严重寒冷，枇杷不受影响，家家都丰收，肖小望着满枝头的枇杷，心中惦量：

“今年是个好收成。”

肖小算盘打得蛮好，但遇到意外：有一天他掰好枇杷闲着无事，反背着手，踱出方步，似在欣赏又像检查枇杷掰得是否百分之百滿意。一路走来，频频点头。他走了一大半，尽上兴头，只顾头上，不顾脚下，不慎脚一滑，一扑二扑下水，三抓二抓上来了。天气还冷，寒气入骨。他一个寒战，两个喷涕。

晓林看见肖小成落汤鸡，叫住并快步过来，要脱衣服给他。肖小嘴硬，不要。

“你冻我冻一样。有得你干冻，不如我湿冻，干冻入骨，湿冻入皮，我身体好，没事。”

“那你回去吧。”

“好。”肖小嘴上答应，脚也动了，但没有回去，朝前走着，还有

一小部分没看，他想十几分钟就好，这十几分钟坚持不了，还算英雄？

五年前也在这时落过水，待了半小时没事，不可能现在有事。

两天后他觉得伤风了。一个小小伤风，根本不在话下，多喝几口热水，多出几身汗，冷气不就出去了。他以前就用过这种方法抗伤风，根本不用去医院。没想到这次不灵了，不知是搭钢管所累抵抗力下降，还是年龄大上去的关系。他还是有点不服老，坚决抗着：想一两天不行，三五天总可以了吧。但事违所愿，剧咳、高热，逼得他进医院了。

医生给他作了检查；诊断为大叶性肺炎，另外还搭了两个肺结节。左边出一个，右边也出一个，前一个3毫米，后一个8毫米。肖小这一吓非同小可，差一点半条命吓脱；肺上长两个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他问医生阿要紧的。医生说大叶性肺炎好治，五天七天可治好，肺结节必须到城里找医生检查治疗。

医生问肖小以前胸部可有异样感觉？

“没有。”

“可做过健康体检？”

“也没有，我今年虚岁65，明年轮得到了。”

医生噢了一声，然后说：“你得肺炎是坏事，但在检查中早查出有肺结节是好事，再拖一年不知会发展如何？”

肖小暗自庆幸搭钢管抵抗力下降，也庆幸跌到水中伤了风，也许上天看他人好，故意让他落水，才早点发现大病，不让他命丢掉。看来做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城里医生给他作了检查，告诉他两个都是良性的，正当肖小心定时，医生说一个大的应该切除，否则有隐患。他要求医生推迟手术时间。理由是农活很忙。

“不行！“医生说得坚决，并说明利害关系。

医生的话抵得上圣旨。肖小心中盘算：如果手术，从住院、手术、术后休息恢复，没有两个月是做不到的。难事来了，还有半个月要採枇杷了，等两个月过去。採收期早过去了，那时的枇杷早不能吃了。枇杷要紧，人更要紧。人没有了，枇杷钱有啥用？肖小想到妻子，无奈妻子无法帮忙。

肖小妻子身体很好，劳力也不错，但去城里了！儿子儿媳在城里工作，孙子在城里读书。现在的孩子好像有点长不大，老大一个人还要老人服侍，当然与多种因素有关。妻子去城里为了孙子，管这管那，帮这

帮那，尤其路上接送是大事，马虎不得。孙子正读初三，要中考了，那是他人生路上重要的第一步，马虎不得，为了枇杷放弃孙子前程，谁都不会那么傻，枇杷有价，孙子无价，一切为了孩子，弄不好儿子儿媳会埋怨他，今后不要想看他们的好面孔。

肖小曾想过叫晓林帮助採一下，工钱可高一点。无奈晓林今年枇杷也大丰收，估计忙得手脚都要举起来，叫他帮忙等于给他出难题：帮还不帮？南埂和北埂的人平时关系一般，自己也忙，叫他们帮忙想都不要想。至于宝河帮助，那自讨没趣，也许他知道了会暗笑，“狗日的，也有今朝。”

鱼池上的枇杷渐渐成熟，在时间的流动和光合作用下，从最佳的採收期到枯萎期。它们慢慢失去引诱力，像挂在树上霜打的桔子，远远望去，一片灰黄，从这里河上经过的船只人们，发现了事情的不妙，“肖小力气大得很。好好的枇杷不採，摊上大事了。”

两个月后，肖小术后的恢复不错。他很高兴，想枇杷丢了，人捡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随着时间的过去，他有了新想法：枇杷期过去了，过一段时间莲蓬期来了。莲蓬没有枇杷值钱，是小钱，小钱也是钱，该收回来。他自觉身体良好，但仍有顾虑：怕盲动前功尽弃，又拖了半个月。他想不能前怕狼后怕虎，应放大胆行动，毕竟身体不是纸糊的。

肖小到鱼池上去，还是持小心态度，想开挂机出去叫别人代发动，回来时发动叫晓林帮忙。他到鱼池时，晓林已在鱼池上了。他看见肖小。高兴地走过来，关心地问：“现在感到怎样？”

“还好，行船时机器震动胸部稍有不舒服。”

“说明好了许多，还未好透，仍要小心。你出来干什么？”

“看看鱼池，枇杷怎么，莲蓬怎样？“

“枇杷枯掉了，莲蓬在兴头上。”

“我本来想打打(採)莲蓬。”

“不要。打莲蓬很累的，全身肌肉都动，撑长脚盆(菱桶)在荷叶里面，挺闷的，对肺不利。手臂抬(举)上抬下，很吃力的，我看比採枇杷还累。算了，再过几个月看看。”

肖小认为晓林说的是事实，点点头。两人分开晓林朝别的池埂走去。肖小也上了自己池埂，走了几步，看见树上的枇杷都枯萎了，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滚在地下，很是肉痛叹息一声：“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不让你收，就是收不了。”肖小想天他管不了，他要管人；如果有人偷他枇杷，他要找谁算账，这股恶气要出在那人身上。

肖小想东埂不用看，晓体的为人他知道，手脚比任何人都干净。南埂他要看一看，平时嗯哈嗯哈，人心摸不着，这次要摸一摸，看他到底是什么样东西？南埂的人没有来，他不管先看了再说。他对枇杷树看了一遍，少了十五个枇杷，对地上一望，只有十三个，“是不是偷了两个？”他不确定，又看了一遍，不会错，少两个。为了不冤枉人，他从埂上往埂下寻去，在茭白丛中找到两个。才松了口气，“这人不错。”

西埂是重点看的，两人七世冤家。平时两人都做出正人君子模样，这显然是给对方看的，现在他要检验一下宝河的为人。他一点一点看过来，一点一点看过去，来回五六遍。对树上搜索着，整整少了三十六个。比南埂多少了二十来个，这肯定是宝河动了手脚，他想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为了小心起见，他检查了地上，有十八个，这不少了十八个？

“十八个有三斤多。”他想这点便宜也要贪，“真不是东西。”他走到茭白丛，在那里发现十个，还有八个在水里。

“错怪人家了。”他想自己才真不是个东西。

他和宝河鱼池的界上有一条共走的小路，各占一半，从前这小路

上的杂草各自去掉的，这次发现他的那一半杂草也被清除了。他不由一怔：以前看对方横看竖看都是坏人，现在来看横想竖想都是好人。

“我这双眼睛不行，好人坏人看不清。”他检讨自己。

肖小以前对宝河有气，从不特地正眼对西边认认真真看一下，就是风吹草动之响，引起他注意，也是无奈一扫而过。现在气消了，对方的形象在心中改变了，不由自主朝西边认真望了一下了，宝河正从不远处的埂上面走过来。肖小客气地叫了一声，并抬起一只手臂招呼。宝河一个突然，出于礼貌，应了一下，也把手臂抬了一下：手臂还未伸直，突然垂了下来，猛地身体往前一扑，倒在地上。肖小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愣愣望着宝河，他等宝河起来。过了一会儿，宝河没有起来。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急忙跑到宝河身边，推了两推，还是没有反应，知道大事不好。

肖小想扶宝河起来，不敢。力气是有的，怕一用力手术线缝爆开。另外平时和宝河不和，大家都知道的，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他忙喊来晓林。

晓林检查后说：“昏过去了，送医院吧。”

“只好你背了，我和你一起去。”

“好。“晓林把宝河背到自己船上，让肖小上自己的船，对肖小说：“你自己的鱼池已看了，多看也是一样。我们分两条船开到医院去，你对他也有个帮助，等宝河病看好了，你回家吧。”

晓林和肖小把宝河送到医院，医生为其诊断为“急性脑梗塞”，由于抢救及时。生命没有危险。

宝河在医院治疗一个阶段，又经过半年的恢复期，虽大好，还是有一点后遗症：一条腿行动不便，一只手握东西无力。

肖小想自己的病好了，以前只丢失一年的收入。而宝河想回到以前的身体状况不可能了，宝河的老婆劳力不强，也在城里照看孩子，他们的孙辈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十三岁，小的三岁。那怎么办呢？

肖小想宝河得病不知和他招呼有无关系？他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巧合，与打招呼不搭界，与高血压倒有关系。但他心里仍有点疙瘩。

在以后的日子里，肖小和宝河那条共用小路的杂草都是由肖小清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