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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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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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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香儿时黄

布谷”,“布谷”,小满过后,这布谷鸟的叫声就显得格外的清脆与响亮,想必这叫声也已响彻空旷的乡野,随着麦田浩瀚的碧浪荡漾,宣告着丰收在望的临近。而这都市里布谷鸟声声的啼唤,大概是在提醒在外打工的人儿做好夏收回家的准备吧。于我,却是一抹牵魂摄魄的乡愁,勾起我对儿时麦收的记忆。

小时候,由于生产力落后,农村缺少养田的肥料,仅靠一点人畜粪便的农家肥,又没有优质高产的种子,就如我家乡的旱塬地带,若是老天开恩,在农作物生长的关键节点能有几场滋养的透雨,亩产一石(300斤)就算是罕见的高产。而老天开恩的年份并不多见,过完年后二三月青黄不接便是一种常态,这时候就得靠国家的返销粮或救济粮一解粮荒之困。而这返销粮和救济粮多半是杂粮,口感生涩,每餐食用,难免令人生厌,所以,人们期待小麦拔节抽穗茁壮的长势,期待金灿灿麦浪翻涌的壮阔,期待收获小麦后满口的麦香。无疑,夏收就成为人们热切的期盼。

 春忙中一转眼就到了谷雨,谷雨过后雨水渐多,小麦在绵绵春雨厚实的滋养下拔节抽穗,长势汹涌,人们也借此有利时机开始了为夏收而准备的割场。割场说白了就是将麦场碾得瓷实而光整,不致于夏收时反复的碾场晾晒,使得场面脱尘而起。下雨过后,场面湿润,人们给牲畜套上牛轭头(套在牲畜颈上人字形曲木)拉上耙地的耙,上面放上一块大石头,以保持足够的重力扎入场里,把整个麦场耙上一遍。耙是一种有着长方形边框,四个边框下交错钉有十五公分左右形似梭镖的牙钉,平时用作耙碎田中土块的农具。耙子划过,就犹如一把把利刃割裂场面,所以叫做割场很是贴切。场面耙过之后,就该换上荆条编制的长方形的耱了。人踩耱上,手执从牲畜头部牵引左右方向的两根长绳,驱着牲畜把场面耱上一遍,原来被耙割起的土粒就会变得细碎,粗糙的场面也恢复了平整。接下来就该给牲畜套上碌碡碾上一遍,使场面光实起来。当然,碾一次是不够的,到收麦前的每一次降雨过后,都要撒上麦稃碾上一遍。可以说,割场,算是为夏收而作的最早的准备。

等到小满,小麦颗粒渐满,整个田野已是麦香流溢,麦浪翻涌,人们期待此时一场清冽的甘霖,使得小麦的颗粒更加饱满,确保半个月后能有一个好收成。而上学或割草路过麦田的孩子,则会禁不住嘴馋,偷偷采上几支麦穗,放在手心反复揉搓,一口将稃壳吹去,留下嫩黄泛绿的麦仁投入口中,尽享垂涎已久的润肠舒胃的麦香。

小满过后,生产队就开始安排专人将夏收的农具整理摆放停当,麦场也被清理得光整而空旷,饲养员也在喂养牲畜时多加了饲料,以保证它们夏收时能有一个健壮的体格和耐久的体力。各家各户则是磨刀霍霍,蘸水按在磨刀石上磨快家里所有收割的镰刃,上田收麦防暑的草帽也已高挂在庭院的墙上,只等如火如荼三夏大忙的到来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地里的麦子也是一天一个样,麦田的颜色由墨绿变成淡绿,渐而显出一片片鲜嫩的淡黄,进而如波泛漾般洇染开去,到五月末,已然是金黄一片,等待人们的开镰收割。

不用说,夏收是农村一年最重要的事情,因为这是一年辛苦付出所期待的最重要的收成,也是所有人一年口粮稳固的保证。而夏收时节又往往多发极端天气,加之麦子成熟后若不能及时收割,也会有落地的风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都投入这龙口夺食的三夏大忙之中。老人负责后勤保障,女的主要负责收割,男的负责拉运,放了忙假的学生,则要去拉完麦子的田里排列捡拾遗漏的麦穗,可谓各司其职,各尽其力。要说是一场全员参与的夏收大战,一点也不为过。

 进入六月芒种前后,当黎明的曙光掀开天边的一角,人们就起来匆匆吃过饭,戴上草帽,拿上各自夏收的农具,奔赴夏收的战场。而布谷鸟也已登高呐喊“快收割”的催促,嘹亮的声响回荡于整个村落与乡野。每个人都带着一壶凉开水,以便中途口渴提壶而饮,肩上搭一条毛巾,忙碌中可以随时擦去淋漓的大汗。只见女人们赶到田间地头,几个人一字排开,一手扶麦,一手挥镰而割,顿时“嚓·嚓·嚓”的响声此起彼伏,在骄阳似火的旷野里,纵荡收获喜悦的明快。田畔地头树上的布谷鸟,也变换了它的曲目起哄“判黄判割”的合奏。

收麦子的人一般奋战到中午十一二点才回家,吃过饭休息一会,三点过后又开始 走向麦田,直到月儿初升方才回家。但若是去较为边远的田块去收割,为了避免来回奔波劳顿之苦,节约时间,就带上咸菜和几个馒头,正午时分到地头或有树阴凉的地方凑合一吃,休息一阵了事。

麦子割倒在地,一堆一堆成线罗列,拉麦子的紧随其后。拉麦子用的是一种木质双轮,没有栏杆车盘为平型盘架叫“拉拉”"的车子,木轮上包裹着一层胶皮,车子由三头马或骡子驮拉。由于马和骡子较少,有时就用牛来代替,不过速度要慢很多。由于麦秆光滑,要装好车,那也是讲究技巧的事。车上面必得有一个装车经验丰富的人,他需要掌握装车时前后左右的平衡,还得尽可能由下往上逐渐向外延伸,以使有更多的装载量。车下面的人用四股五股的铁杈或木杈将麦子挑上车,车上装车的人得一层一层均匀码放,压好茬口,最后于垛顶中心收好茬口,再和车下的人协力左右几道麻绳勒紧。如果装不好,行走于并不平整的田间土路,就会有翻车或麦子脱落的危险,那可是烈日下最忌惮的事。

麦子拉到麦场就该碾场了。一大早人们就操着杈抖乱麦秆,然后一杈一杈将麦秆隆起,利于通风暴晒。到了十点左右再翻倒一次,以便所有的麦秆都能晒透。到了下午两点就该圆场了。所谓圆场就是将隆起的麦秆又摊铺平整,再收拾成一个圆形的样子。圆好麦场,碾场就开始了,此时正是一天最热的节点,整个麦场似乎都要被太阳烤焦似的。碾场的人一手牵着套着碌碡的牲畜,另一手持着长柄的竹篮(以备接走牲畜的粪便),吆喝着一圈一圈地碾压脱粒。 由于麦场太大,为了提快进度,有时会安排几个碌碡错开排着碾场。碾场的人是要细心有点耐性的,所以一般都是年龄较大的中年人。

麦场来回碾过两遍之后,还要倒场。所谓倒场,就是把碾压过的麦子再用杈翻倒过来,使得贴着场面没有碾压到的麦子再经第二次的碾场,可以碾压到位,脱粒干净,而碾场的人也正好可以借此喝口水稍事休息。

碾场完之后就该起场了,人们先用四股杈抖起麦秸堆摞成一个个小垛,然后用尖杈挑起推到麦场边角,再码成高大的秸垛。所谓的尖杈就是有两个木轮,一头是推拉的扶手,另一头则是散开的五个长扁的木齿,专门用于推拉麦场秸秆的农具,若是手扶挺立在那儿,远看犹如一个扁平的“丫”字。

麦秸清理过后,还得用十股杈将残秸末叶再清理一遍,然后用一个长长的手把上钉着一块长方形木板的推把,将稃麦推成一堆,接下来就只等扬场了。

所谓扬场就是扬麦子,一人手持木掀将稃麦向着前方上风口,均匀地高高扬起,借助风力将稃壳吹向下风处,另一人则在落下的麦堆上风处,拿一把大扫帚将麦堆上的残穗枝节来回清扫出去。要将偌大如丘的一堆稃麦扬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风势不错,前半夜就可能完成,倘若天公不给力,可能就得熬上一个通宵。所以,扬场不仅是耗费体力,更是颇费周章的技术活。因为风的大小会不断变化,风向也会发生偏移,这就需要扬麦的人灵活掌握风力风向,随时调整起扬的角度,调整木掀铲量的多少和扬起的高度,抓住有利时机尽快扬出麦子,并确保麦粒稳定的落点。而打扫帚的人也是需要掌握清扫的轻重的,打轻了杂物就不会得到干净的清理,打重了则会将麦粒也一同夹带出去。所以,扬麦的人都是经过专门的挑选。为了给他们加油鼓劲,扬麦前生产队会炸一些油饼予以慰劳,以使他们有充沛的精力能在当晚将麦子扬出来,腾出麦场,不能影响第二天晾晒碾场的进行。

等所有的麦子都碾场完一遍以后,还要再腾检一遍,就是把碾过的麦秸再晾晒碾场一遍。经过第一遍碾场,腾检时的量就要少得多,也相对简单,在把麦秸抖乱铺满麦场晾晒两个小时就开始 碾场,一天可以碾两场,进度很快,不几天就腾检完毕。腾检过的麦秸要码成大型的垛子,开始时用杈挑上垛子,垛上有一人负责码放并向外逐渐延展。随着垛子增高,人力不及,就通过一个十字吊杆将麦秸吊上去,最后码成一个形似蘑菇高十几米的巨型麦秸积,作为日后铡碎饲喂牲畜的草料。

收割碾场的同时,也把扬出来的麦子摊置于空闲的地方晾晒。晾晒的麦子每隔一两个小时,就用有着一个长的手把头为木质十牙的镂麦耙耙来回耧上一遍,以使所有的麦粒都能被太阳晒到。天气好的话,两天就能晒干麦子。麦子晒好后,为了确保入库的麦子纯净,还要再风扬一次。对于最后有杂质的麦子,以及清理出来的稃壳,和没有脱净的麦粒残穗,再经手工棰打揉搓,然后揽进簸箕里上下颠簸,将稃壳播出去,再倒进筛子里转圈地摇,筛去杂质,把每一粒麦子都收纳粮仓。

说到这儿,不得不多说两句,关于“腾检”二字,我是根据家乡人的发音而来,具体该是什么字让我颇费思量,最后想了想,“腾”有腾出之意,也就贴合最后碾场腾空麦场之举,而“检”有检漏之意,也符合把麦秸里遗漏的麦子清理回来的意思,也就用了“腾检”二字。倘若考虑方言转音口误的可能,也许用‘腾秸’表述更为妥帖。而镂麦耙耙的“镂”字是否又该是“耧”字呢?耙耙划过所晾晒麦子的形状,恰如摇耧种地后的一道道犁沟,用“耧”意动,似乎具象,只是体现生存作业的方式,而“镂”字呢,则有镂刻之意,显然蕴含人们发自内心对美好的追求,想了想,还是用“镂”更会意,耙耙划过的金灿灿的图案,不正是庄稼人用收获的喜悦镂刻下的美丽之花吗?

整个夏收,人们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忙碌的身影布满田间地头,紧张穿梭于火热的麦场,被太阳烤得炙热冒烟的乡间土路,拉运的麦车络绎不绝,一派你追我赶的繁忙景象。而这忙碌,一直要持续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等待夏收结束,生产队向国家上交了公粮,家家户户也都分上了新收的小麦,连同扬场出来的稃壳也被分给各家各户作为煨炕烧火的燃料。人们以示庆贺,更为了以慰久违的肠胃,磨上面粉蒸馒头,吃捞面,搓麻食,压饸饹,撕疙瘩,蒸穰皮,包饺子,烙油饼,还有酥香回味的大锅盔,可谓各种面食麦香爽口,一舒肠胃,直觉得一种无比幸福妥帖的满足。

时光如梭,不觉几十年过去,改革开放让中国在日新月异的快节奏中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巨变,如今的夏收,早已脱离了人畜两力落后的作业方式,现代化的机械作业让夏收在几天之内就轻便地圆满结束,而粮食产量的大幅提升,也已让粮荒成为历史的记忆。

窗外,布谷鸟的叫声不绝于耳,声声敲击着内心一方跌宕起伏的琴键,回首“粒粒皆辛苦”的往事,让人徒增一份沧桑巨变的感慨,更生一份惜今念乡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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