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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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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
2022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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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鸟

如果一个人从一出生就被邪恶不祥的黑鸟所眷顾,那么他这一生就注定要独自生活在黑暗的深渊之中吗?

我的疑问催生了这个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故事《黑鸟》,主人翁阿和出生的时候,她所在的村庄被无数不祥的黑鸟所笼罩。她在全村人的不安和恐惧之中诞生,在她的村子里所有人在出生之后都会从圣山之巅飞来一只洁白的白色大鸟。这只白鸟会伴随着这个人一生,直至死去。但也有人飞来的鸟是黑色的,这些有着黑鸟的孩子被视为不祥,会给村子带来灾难。为了避免灾难的发生,这些孩子的黑鸟会被抓住,和孩子一起沉入圣池之中。阿和因为父亲是族长而幸免于难,逃过了被沉池的命运。

可是自她出生之后,村里所有不幸的事情都找到了理所应当的原因。所有不幸的发生,都是阿和带来不祥的铁证。深知“黑鸟即是原罪”的父亲,为了保护她,卸下族长的职位,一家人搬到远离村子的地方生活。

可是如影随形的黑鸟终于在一天令阿和的父亲崩溃了,他在一个深夜离开了家。阿和和母亲相依为命,孤单地长大。直到一天,母亲病重,阿和决定去找到父亲,叫他回家。告诉他该离开的是自己,不应该是他。

小姑娘阿和踏上了一段神秘的冒险之旅,在路上,她先后遇见随身带着神秘盒子的男孩小诺,男孩小光。他们经过一个个神奇的城市,见到一个个荒诞离奇的故事。在旅途中,认识为了新闻不择手段的女记者江映画。

小光对阿和表白,阿和在回应小光的感情的同时,对小光提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在得知阿和和小光的恋情之后,阿诺渐渐变得神秘起来。原本亲密无间的三人组,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发现了阿诺的秘密……

他们经过一个个城市,遭遇了一个个荒诞不经的事情。最后,来到传说中的黑暗之城,在黑暗之城里,他们发现这里其实并不是传说中那样,是罪恶和黑暗的世界。在这个婆娑世界里不仅仅只有黑与白,还有五彩如果一个人从一出生就被邪恶不祥的黑鸟所眷顾,那么他这一生就注定要独自生活在黑暗的深渊之中吗?

我的疑问催生了这个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故事《黑鸟》,主人翁阿和出生的时候,她所在的村庄被无数不祥的黑鸟所笼罩。她在全村人的不安和恐惧之中诞生,在她的村子里所有人在出生之后都会从圣山之巅飞来一只洁白的白色大鸟。这只白鸟会伴随着这个人一生,直至死去。但也有人飞来的鸟是黑色的,这些有着黑鸟的孩子被视为不祥,会给村子带来灾难。为了避免灾难的发生,这些孩子的黑鸟会被抓住,和孩子一起沉入圣池之中。阿和因为父亲是族长而幸免于难,逃过了被沉池的命运。

可是自她出生之后,村里所有不幸的事情都找到了理所应当的原因。所有不幸的发生,都是阿和带来不祥的铁证。深知“黑鸟即是原罪”的父亲,为了保护她,卸下族长的职位,一家人搬到远离村子的地方生活。

可是如影随形的黑鸟终于在一天令阿和的父亲崩溃了,他在一个深夜离开了家。阿和和母亲相依为命,孤单地长大。直到一天,母亲病重,阿和决定去找到父亲,叫他回家。告诉他该离开的是自己,不应该是他。

小姑娘阿和踏上了一段神秘的冒险之旅,在路上,她先后遇见随身带着神秘盒子的男孩小诺,男孩小光。他们经过一个个神奇的城市,见到一个个荒诞离奇的故事。在旅途中,认识为了新闻不择手段的女记者江映画。

小光对阿和表白,阿和在回应小光的感情的同时,对小光提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在得知阿和和小光的恋情之后,阿诺渐渐变得神秘起来。原本亲密无间的三人组,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发现了阿诺的秘密……

他们经过一个个城市,遭遇了一个个荒诞不经的事情。最后,来到传说中的黑暗之城,在黑暗之城里,他们发现这里其实并不是传说中那样,是罪恶和黑暗的世界。在这个婆娑世界里不仅仅只有黑与白,还有五彩缤纷颜色,有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人们在这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生活。虽然有阴暗也有很多艰难,但是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城市才呈现出精彩纷呈的模样。(这个城市就是大千世界的样子,是我心中热爱的世界啊!)

最后,阿和知道了黑鸟羽毛的颜色就像是人类皮肤的颜色一样。她的黑鸟只是刚好属于黑羽毛的鸟类而已。就像是人类一样,皮肤的颜色甚至是出生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最重要的是心。

阿和最终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哈桑,那么哈桑有没有和如她盼望的那般和她一同回家呢?欢迎你来和阿和一起开启一缤纷颜色,有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人们在这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生活。虽然有阴暗也有很多艰难,但是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城市才呈现出精彩纷呈的模样。(这个城市就是大千世界的样子,是我心中热爱的世界啊!)

最后,阿和知道了黑鸟羽毛的颜色就像是人类皮肤的颜色一样。她的黑鸟只是刚好属于黑羽毛的鸟类而已。就像是人类一样,皮肤的颜色甚至是出生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最重要的是心。

阿和最终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哈桑,那么哈桑有没有和如她盼望的那般和她一同回家呢?欢迎你来和阿和一起开启一段寻找与发现的冒险旅程。

第一章

翠的群山脚下,一条狭长的峡谷里有一个小小的村落,一间间杉木制成的木屋散落在此。此时正值盛夏时节,烈日当空,骄阳似火。纵然此地为大山深处,在盛夏的正午,站在户外被烈日炙烤也是很热的。然而,今天却并不是这样。

人们聚集在一户人家外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焦躁地在人群的最前面来回走动,时不时地像那座木屋之中紧闭着房门的那间屋子张望。那间屋子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女人嘶声裂肺的叫喊声。

“都三天了,还没有生出来。天上的黑鸟越来越多了,这是不祥的征兆啊!这个孩子不知道将为我们村子带来多大的灾祸!”人群中一个头戴深蓝色花布头巾的老妇人说道。她脸上的皮肤皱成一条条横线,松弛地垮下来,无精打采地堆在脸上。嘴巴枯萎成一朵凋谢了的,即将从枝头掉落的菊花。她说话的时候,无牙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黑洞,隐隐地从里面冒出死亡的腐败腥甜的气息。

“太奶说的对!我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黑鸟,以前那些黑鸟都是孩子出生之后才出现的,那些孩子都无一例外地为大家带来了灾祸。现在这孩子还没出生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带来这么多黑鸟,说不定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一个高大精壮的男人,敞着白色汗衫,露出结实的肌肉和厚实的肩膀。他的脸上此时却露出与他的身形不相称的惧怕,眼神里全是惊恐。

恐惧像潮水一样在人群里蔓延,他的话像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迅速泛起阵阵涟漪。

“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断有人跟着喊出这句话。站在前排的男人此时停下了来回走动的脚步,他看了看犹如惊弓之鸟的人群,又抬头看了看盘旋在空中的那遮天蔽日的黑鸟。它们像一团厚重的乌云,在村子上空翻滚起伏。他的视线落在了远方,在太阳和森林交接的地方,黑色的小点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是从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聚集过来的黑鸟。虽然此时正值正午,可是太阳的光芒完全被遮盖了,倒像是暮色四合的傍晚一般。

难道真的是不祥吗?男人看着遮天蔽日的黑鸟喃喃地说。眼睛里的恐惧和不安也如天上不断聚集的黑鸟一般,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重。仿佛在他的身上加上一副无形的重担,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他的双脚颤抖着,仿佛就要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了。他面前的那群人被恐惧支配着,财狼一般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村民们,此刻全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如果不是他还站在这里,如果不是侵染在他们血脉之中的对族长的尊敬和敬仰让他们不敢做出对他不敬的事情来。他们早就已经冲进那扇紧闭的房门,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和分娩之中的妇人拖出去,扔进圣池里沉水了。

然而,从房间里传出来的一阵阵嘶声力竭的叫喊声将他狠狠地钉在这里,让他顶着从出生到担任族长以来面对的最大的压力站在这里。他像是一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将军,仅凭一腔孤勇站在千军万马的敌军阵前。身后是他的爱人,阵前是反对他的全世界。

一滴汗从他的鬓角落下,掉在他脚下干竭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侵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了。今年自春天以来就再没有下过雨,大地干竭,草木枯萎。如果不是圣山之巅融化的积雪提供源源不绝的水源,这个村子恐怕早就已经被迫迁移了。空气闷热,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扎着蓝色头巾的产婆打开门来,用疲惫暗哑的声音对她说:“族长夫人生了,是女孩。”她疲惫地走到屋檐下的一只木头矮凳上坐下,精疲力竭地靠着身后的木头墙板。族长夫人在床上折腾了三天才生产,一直是她一个人守着。偶尔开门叫外面的人送热水进来的时候,瞥见空中越来越多的黑鸟,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往常村里有妇人生产的时候,她都是有助手的。村里有几个中年的妇人,常常会自发地过来给她搭把手。按理说这次族长夫人生产,这些人理应都过来帮忙的。可是族长夫人临盆的时候,族长家的天空中就飞来了几只黑鸟,并且一直不停地增加进来。

黑鸟啊!那可是会带来灾祸的邪恶恐怖的黑鸟!她跟着族长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这些盘旋的黑鸟,心里就怕了,恐惧让她停下了脚步。族长看着她,威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身后推着她。她身不由己地跟着族长来到了产房。

在族长夫人生产的时候,她无数次忍住想要逃出去的冲动,不敢往窗户的缝隙。就连打开门问外面要水的时候,也把眼睛低垂着,不敢正视空中越来越多的黑鸟。然而,越是这样不想看,那落在眼睛余光之中的景象就越加清晰。她一次次忍不住去猜测,自己究竟会接生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出来。她想象中会从族长夫人张开的双腿之间,那淋漓的血洞里跑出一个会吃人的怪物,又或者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黑鸟。

所以,当族长夫人终于诞下一个美丽娇嫩的女婴时,她的震惊甚至比生出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婴儿还要大。竟然是一个如寻常孩子一般的婴儿,如果非要说她特别,那也只是因为她比普通的婴儿要美丽娇嫩的多。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抱那个被她接生下来后,又受到惊吓而从手中滑落到深蓝色床单上的孩子。在她的手将要抱起她时,婴儿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花瓣般美丽柔和的脸上漆黑的眼珠灿若星辰。她一惊,触电般缩回了手。逃也似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个站在人群面前,被称为族长的男人听到她的这句话之后,旋风一般奔进了房里。房间里,一个美丽虚弱的女人温柔地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母性温柔的光芒。在她的身边,躺着一个赤裸的女婴。她的一只手放在嘴里吮吸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咂嘴声。虽然尚是婴儿,但也看得出他和妻子的五官轮廓。那孩子吸取了他和妻子的所有优点,五官精致而美丽。原本紧绷的心一松,他露出疲惫而感激的笑来。

“小翠,辛苦你了。”他走到女人的面前,拂开她脸上的乱发对她说。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地落下来,掉在女人的手上。

她有些惊讶,旋即也落下盈盈的眼泪。天空中盘旋的飞鸟,她是知道的,院子里的那些话她也都听到的。她一直都担心惧怕着他会对她弃之不顾,她的眼前不停地浮现出那些带着黑鸟的孩子被沉进圣池时的一幕幕惨状,凄烈绝望的哭喊声犹在眼前。如果自己也遭受同样的对待,如果她们也将自己沉入池底。她恐惧地想着,每每想到最可怕的画面时,一个理智冷静的声音就大声地告诉她不要想,不要想。于是她幡然惊醒一般停止想像,画面终止,她的思绪回到这封闭的房间,临产的阵痛再一次清晰。

可是没过多久,天空的鸟叫和院子里的对话声又将她的思绪带到那个终年冒着寒气的圣池,一幕幕惨绝人寰的画面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在想象的地狱与现实的边缘徘徊游走,直到一阵巨大的阵痛来袭,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滑落,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这压抑沉重的气氛。

“哈桑,快用盆子里的热水把孩子洗干净,我现在浑身都没有力气了。”她虚弱的微笑着对丈夫说。

初为人父的年轻族长这才发现女儿的身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她从母亲的身体里诞生之后就被产婆囫囵剪了脐带,胡乱地放在床上了。他心疼地皱着眉头,心里升起一丝怒火。然而愤怒的火苗刚刚升起,就熄灭了。空中的鸟叫声传入他的耳朵,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心里却默默原谅了产婆的懈怠。在妻子的指导下,手忙脚乱地将孩子清洗干净,包在襁褓里,送到妻子的手中。

天边传来一声响亮的惊雷,倾盆大雨接踵而至。在女婴诞生的这一天,干竭了三个月之久的大地终于迎来了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雨。男人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开一条细缝,往屋外看去。院子里的族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散去了,空中的黑鸟也飞走了。狂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带来山谷里杉树辛辣清新的芳香,他混沌疲惫的大脑瞬间清明了起来。一丝微笑在他的嘴角不断扩大,渐渐在脸上绽放开来。他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地吐出,将三天来积压在他心头的压力和浊气都一起吐了出去。

“真是一场及时雨啊!”男人望着天空说。

这场雨赶走了黑鸟,也滋润了干竭已久的大地。虽然女儿的出生伴随着众多的黑鸟,可是,也给村子带来了甘霖。所以,也不能说女儿是不祥的,他这样想着。也不知道他是想要用这句话来安族人的心,还是要安自己的心。

天色昏暗,隐约可见林子里的杉木被狂风吹拂的弯曲成两节。不时传来噼啪的断裂声,那是瘦小的松树在狂风中折断了。闪电将天空照亮成了白昼,在一明一暗的间隙中,他再次望了望天空,黑鸟确实都已经飞走了,漆黑的天幕上,只见无数条倾泻而下的水流。像是天幕被撕开了一条裂缝,天河的水从里面倾泻而出。

再看一眼漆黑的天幕,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闪电,但他却似乎更放心了。微笑着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带着幸福的笑容看着妻子在喂他们新生的女儿吃奶。危机似乎已经解除,外面是狂风暴雨,屋内是他们一家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

他的妻子是个汉人,是他父亲朋友的女儿。在很小的时候,两家就定下了娃娃亲。妻子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嫁给了他,那时他的父亲还在,父亲在时就对这个儿媳很满意。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朋友的女儿,还因为小翠是村子里一顶一能干的媳妇。因为是汉人,所以她在人群中显得分外娇小。人虽小,力气却是女人里面最好的。人也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和气,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从不和别的媳妇一起议论家长里短。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后,就回到家中为一家人准备可口的晚餐,她的厨艺也是顶好的。在厨艺方面她有极高的天赋,汉菜自然不用说,当地的菜肴也是一看就会。并且开陈出新,很快地就改良了一些原有的做法,做出更新颖的菜式来。

妻子嫁给他后,他的生活便如蜜里调油一般。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的父亲,也就是老族长没能亲手抱到自己的孙女。老族长是在小翠嫁给哈桑的第二年去世的,那时小翠已经怀有身孕。老族长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虽然没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孙子出世,但是儿媳妇能在他死前怀上孙儿,他的心愿也算是圆满了。

哈桑思念起父亲来,想起父亲,他不由地在心里想如果父亲还在,这次的事情他会怎么去做呢?想起父亲那张严肃的脸,答案呼之欲出,年轻族长慌忙止住了内心的思念。

这场雨下到第二天黎明的时候方才停下,第二天天刚亮。一阵悠长悲伤的号角就响彻在村庄上空,悲伤绵长的号角呜呜地响了三声,给这个祥和宁静的清晨笼罩上一层悲伤的气氛。这个低沉悠长的号角只有村里有人故去时才会被吹响,是谁故去了呢?哈桑从床上跳下来,抓起放在柜子上的衣服就往外走。

推开门,只见白茫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昨夜的暴雨过后,稻田里都被注满了水,雨水从稻田里溢出来,流到路上,亮堂堂,哗啦啦地连成一片。

哈桑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放在屋檐下。光脚走进水里。伴随着哗啦的声音,踩起片水花。

走了几步,他又折返过来,轻声对屋里的妻子说:“小翠,我出去看看是谁走了,我去去就回,你再睡一会儿,等我回来给你煮荷包蛋吃。”

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小翠一边点头示意已经知道了,一边挥手催促他快走。呜呜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绵长。哈桑和小翠的心头不约而同地升起不好的预感,接连吹响的两次号角是从村子东面传来的。那里居住的人家里,在死后能享受这样吹第二次号角的人,只有村子里除了族长之外,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三奶了。如果真的是她去世了,那么过不了多久,号角还会被吹响第三次。上一次吹响三次号角的时候,是老族长死后。这个时候想起老族长,哈桑的心里不禁心虚起来。

哈桑循着号角声来到一户人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三五成群里窃窃私语着。看到他来,全都禁了口,滴溜溜的眼珠转动着紧跟着他的身影。

一间屋子的木门开着,从房间里传来悲伤的哭声。他走进去,昨天还来过他院子的三奶此时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紧闭着,硕大的眼窝深陷,像两个幽深的洞穴,两只枯树枝一般的手安静地放在被子上。

三奶走了,哈桑的心里一沉。

三奶的年纪有多大了呢?村里有人说她已经一百七十多岁了,有人说是一百三十多岁,又有人说:不对,是两百多岁。三奶还在世时,别人拿这个问题问她。她总笑着摇头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在族长年轻的时候,三奶就已经老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佝偻着背,深蓝色的头巾包裹着银色的白发,脸上的皮肤枯萎干焉成一道道纵横的横线,无精打采地胡乱耸搭在脸上,苍老的双手像是从泥土里挖出来晒干的老树根。她就像一株被岁月风干的老树,走在路上时,轻的几乎都发不出声音。小时候他一直很怕她,每次从她身边走过时,他都小心翼翼地秉着呼吸,放轻脚步,生怕自己走路带起的风将她刮倒了。

直到现在他长大了,成为了一位父亲,她这才闭上了眼睛。如果是寻常的老人去世,都是容易接受的,可偏偏是三奶!为什么偏偏是三奶?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男人在心里想着。

虽然族人都没有在他面前说什么,可他也能想像得到他们在他开始议论着什么。无非是关于他那初生的女儿的。三奶活了这么多年,她的儿子女儿死了,孙子外孙死了,就连曾孙也已经去世了一个,剩下的这一个也似乎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活了这么久都没有死,早就成为了村子里类似神明的存在。尽管到了她这样的年纪,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能活了这么久,倒是一大奇迹了。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她的长寿。甚至一个年轻人死去,也不会带来这样多的惊讶。

而就在哈桑的女儿出生后,三奶就死了,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他初生的女儿身上。

哈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三奶的床前,依照礼节在床前磕三个头。磕完头,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屋里的众人说:“大家帮忙布置灵堂吧!来几个年轻汉子把三奶的老房(棺材)搬到外面,再把三奶安置到她的“新家”里。”

他说刚完,从人群中走出八个精壮的汉子,默默地往外走去了。不多时,将一口黑色的描着金色花纹的棺材抬到院子里。将棺材放好后,男人们又走进来,在一旁护着三奶的曾孙各罕将她背出来,放进棺材里。各罕今年也有七十多岁了,在他年轻的时候上山打猎时被野猪咬伤了脚。从此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跛的。尽管这样,他背着自己太奶奶的尸身还是没费多大力气。

这里的传统,老人去世后都要由自己的儿子,或者是孙子背下床,装进“老房”里安置好。如果由别人代劳,则会影响死者子孙的福气。被大家唤做三奶的老人是唯一一个由自己的曾孙背进“老房”安置的。

为死者整理好衣服,将她生前形影不离的水烟袋放进“老房”里后。各罕在老房站在老房后面,面朝西方高声喊道“太奶,一路走好!”

各罕的三个儿子,带着各自的媳妇,儿女,齐刷刷跪在后面。跟着喊道:“高祖一路走好!”悠长的音调,沾满了失去亲人的悲痛。所有人都强忍 着眼泪。因为死者进入老房之后,亲人就不能落泪,也不能哭了。哭声和眼泪会惊扰了亡魂,让她在黄泉路上迷失,找不到重生投胎的路,在黄泉路上做一个迷茫的孤魂野鬼。

刚才抬老房出来的八个精壮的汉子,这时走到老房前,盖上棺盖,将老房抬起来,朝村里的祠堂走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沉默地走在通往祠堂的路上。去世的这个老人是村里除了族长之外,做德高望重的存在。故而几乎整个村庄的人都过来了,少数没能来的几个多是些老弱病残,不良于行的,或是不得不在家里照料幼儿的妇人。这种场合,小孩是不能参加的,据说小孩子的眼睛干净能看见死者的亡灵。除了小孩还有一种人不能参加,那就是刚生产完,不足一百二十天的妇人。这个时候的妇人,身上还带着污秽之气,所以也不能参加。

将死者抬到祠堂之后,哈桑为大家安排了每个人的工作。村里的风水先生负责去寻找暮穴,风水先生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高且瘦,一头花白的头发,却是神采奕奕的样子。脸上常年都带着两抹健康的红晕,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像个浑厚的低音炮,声音能传到很远。

虽然他手脚灵活,但是哈桑还是安排了两个二十来岁聪明灵活的小伙子跟着他,给他做帮手。

听到哈桑的安排,老头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不用安排人手给我了,我一个人上山伐木都没问题,去寻暮穴这样轻松的事情难道还需要人帮忙吗?”

“我知道你手脚灵活,要他们和你一起去主要有两方面的考虑。第一,昨天晚上下过暴雨,山上路滑,也容易有塌方和泥石流,人多一点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这第二嘛,就是我的一点私心了。这两个小伙子都是村里年轻后生里面最出色的,你的年纪也大了,我希望你能带着他们,看看他们哪个有这方面的天赋,好将你的这一身技能都传承下去。”

老头名叫达鲁,是村子里唯一的一个风水先生。他的妻子先后为他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尼克聪明机灵,女孩哈尼美丽贤惠。风水的手艺一贯是传男不传女的,老人原本打算把风水的手艺传给尼克。可是尼克的心思却不在风水上,也不在这个村庄里。他在四年前的一个夜晚离家出走了,临行前只留下一封书信感谢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告诉他们他觉得村子太小了,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他不能像他们的祖祖辈辈一样,一辈子都在这里生活,他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尼克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失去继承人的达鲁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然爱说爱笑爱唱歌,只是村子里的小酒馆成了他最长光顾的地方。哈桑也爱喝酒,常常会带着酒去找达鲁喝酒。达鲁的酒量很好,所以喝醉的那个通常是哈桑。达鲁唯一一次喝醉是在上个月的四月五日,那一天是尼克的生日。他于傍晚时分拎着一壶酒和一只刚从林子里打来的野兔来到哈桑家找哈桑喝酒。哈桑的妻子小敏还没有将兔子肉烧熟,达鲁和哈桑就已经把那壶酒喝完了。小敏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去村子里的小酒馆里又打了一壶酒回来,等第二壶酒一起喝完的时候,达鲁就喝醉了。

桌子上放着的那一大碗兔子肉几乎没有动过,哈桑知道达鲁是有意将自己灌醉,便一直没有拦着他喝酒。他清楚达鲁需要好好发泄一下,自尼克出走之后,这个固执倔强的老人从未在人前流露出一丁点的悲伤出来。悲伤和难过是病毒,如果一直被关在身体里,早晚会生病的。

喝醉的达鲁流着眼泪,抓住哈桑的手说:“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嫁人了,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尼克走了,我和雅索就成了两个孤家寡人了!我这看风水的手艺,是我们家祖祖辈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可是传到我这里却传不下去了!将来我死了可怎么去见地底下的列祖列宗?我和雅索死了之后,又有谁来背我们进老房?”达鲁说着说着,就哽咽的无法言语。

“不如就在村子里的年轻后生里寻一个人来做你的徒弟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也算是你的孩子了,等你百年之后也一样可以背你进老房!况且,你的这门手艺也不能失了传承,村子里的婚丧嫁娶修建房屋都需要呢!”哈桑提议道。

哈桑的提议让达鲁心动了,其实在这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收徒弟传承手艺的事。村里也有不少人艳羡他的这门手艺,虽然不能挣多少钱,但是风水先生在村庄地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可是这个倔强的老头又担心当自己提出,做自己的徒弟就要在自己和妻子死后将他们背进老房的要求会被拒绝,毕竟村子里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此时哈桑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他知道,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哈桑虽然年轻,但却是个值得信赖之人,又是族长。此事由他去办,是再好不过了,于是赶紧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从哈桑家回到家里,他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怀着期待的心情过了几天之后,不见有什么动静,欣喜的心情就渐渐冷了下来。

也许哈桑忘记了吧!毕竟是酒后说的话。他一会儿这样想着。一会儿又想,哈桑一直是个牢靠的人。即使是酒后说过的话,也应该是记得的,况且那天也没喝多少酒。或许,他记得,也去找过人家说起过此事。可是小伙子和他的父母都不同意,也未可知。他这样反反复复地来回想着,几次看到哈桑,想要问他事情的进展如何。却又终究拉不下面子,开不了口问他。这段时间以来,他每次看到村子里的年轻后生,都会忍不住地去想哈桑会不会去找过他们中的其中一个,而他们又是怎样答复哈桑的。

今天哈桑叫他带着的这两个小伙子,一个叫加西,一个叫拉古。是村庄里的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两个,也是他最想收为徒弟的两个。他常常在心里想,要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能成为自己的徒弟就好了。可是转念想到他们的父母,应该不会愿意自己这样出色的儿子在他死后为他尽孝道,就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了。

没想到,现在哈桑叫他们两个一齐跟着他!这对于他来说,真的是天大的惊喜了。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淡了他心中因为三奶去世而带来的悲伤,他兴奋的脸颊通红。尽管一再的忍耐,却还是忍不住从眼里溢出来的喜悦之光。他没有说话,用眼神询问地看向哈桑。在得到哈桑的点头确认之后,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满腔的喜悦差点就从那里溜出来。他赶紧板着脸,用僵硬的有些不自然的声音说:“那,你们就跟着我走吧!”

他说完,转过身感激地看了一眼哈桑,哈桑微不可闻地冲他点点头。

将大家的工作都安排妥当之后,哈桑对各罕说自己需要回家一趟,稍后再过来。各罕的妻子听到了,走到他面前,不悦地说道“族长,我有一句话想对你您说。”

她顿了顿,停下来看着大家,看到在场的人都拿眼睛看着她,顿觉多了许多底气。于是挺了挺腰杆继续说道“我知道您知道我想说什么,也知道您一定不愿意我把这句话说出来,可是我还是要代表大家对你说出我们的心里话。您家里那位新出生的女儿,是个灾星,是会给我们带来灾难的!还是尽早将她送到该去的地方去吧!”

哈桑面对族人的逼迫,哈桑该如何应对呢?

第二章

说完这句话后,便和在场的所有人一道,静静地看着哈桑,他们在等着年轻族长的回答。就像小翠生产的那三天一样,用沉默来逼迫他做出他们想要的决定。哈桑又一次想起了他的父亲瓦多杰,他想如果父亲还在会和他站在一起保护小翠吗?还有那个关于会带来灾难的黑鸟的传说,那些可怕的遭难都仅仅只是一代代先辈们口耳相传流传下来的。难道就不会在流传的过程中出现什么差错吗?毕竟村庄里那些长舌妇们,搬弄是非的本领,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哈桑的视线看向远方,村子东边的那座背靠着亚东拉山的木屋落入他的眼里,那是他的家,那里面有着他的妻子和初生的女儿。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群人,用沉默的方式逼迫着他放弃自己的亲生女儿。沉池,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在他十五岁时的一个秋天,有一个小孩叫阿加的三岁小男孩迎来了他的生命之鸟。然而,这只鸟带给他的却是灭顶之灾。这是一只黑鸟,当他和他的父母在清晨看到从远处飞来的黑鸟时,赶紧拿出长棍子来想尽一切办法驱逐它。然而他们的计划很快就失败了,因为很快就有人发现了那只黑鸟,并迅速报告给了族长。当时的族长是哈桑的父亲 瓦多杰,瓦多杰很快便代领了人来将黑鸟抓住。装在网兜里,从阿加父母的怀里抱走阿加。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亚东拉山山顶的圣池旁边,将阿加和黑鸟绑在一起,一起沉到了圣池里。

当时,还是小伙子的阿桑就问他的父亲:为什么大家要因为一个并没有多少可信度的传言而去做这样残忍的事情呢?

老族长盯着远处的群山对哈桑说“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曾问过我的父亲这个问题,当时我也和你一样认为这样做是罪恶的,残忍的。可是,我的父亲对我说,如果不这样做,即使以后并没有发生因为黑鸟而带来的灾难,只要这个孩子和他的黑鸟还在,今后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就都是因为这个孩子。我并不糊涂,我也知道这孩子并没有任何过错,但是黑鸟是他的,黑鸟就是他的原罪。即使现在没有将他沉池,他以后活着也会比现在死了还难受。”

当时的哈桑并没有听懂老族长的话,其实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弄明白。对于黑鸟的传说,他更多的是怀疑。而流传已久的,针对生命之鸟为黑鸟的孩子的处理办法,他也并不赞同。何况,这次事件的主角还是他自己的亲身女儿。

多年前阿加被沉池时那凄烈绝望的叫喊声又回荡在他的耳畔。

不,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不能让它发生在女儿身上,想到这里,哈桑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的族人们说:“关于黑鸟不祥的传说虽然流传已久,但是从未有人真正见到过。对于这个传说,我一直以来都是抱着怀疑态度的。当年将阿加沉池的时候,我也曾阻止过我父亲,只是当时他并未被我说动。而现在,我成了大家的族长,我认为是到了废除这一个残忍的族归的时候了。再也不要有一个孩子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原因被沉池了!”他说到这里,伸出左手,用手指着外面缥缈的白雾中流淌着雨水的稻田。“你们看,昨晚我女儿阿和一出生,连续干旱三个月的天就降甘霖了。难道,这不是她给我们带来的吗?”

哈桑说完,看着阿加的父母,既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又是在想要获得他们的感同身受。然而,视线中他们的眼神只是有一瞬间的伤痛,转眼就消失了,被另一种癫狂的眼神所取代。

“可是我曾奶死了!就在那孩子出生之后的当晚!曾奶就是被她给害死的!”。。的女人月木兮说道。

恐惧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仅仅地抓着这群人的心脏,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是啊,她刚出生三奶就死了,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肥胖的女人不安地缩了缩脖子说道。仿佛死神那只冰冷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脖子上一般,她说完,不安地用手摸了摸脖子,身子往站在她身边的他的男人靠了靠。

“是啊,三奶的死就是一个警告,如果我们再留着她,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一个扎蓝色头巾的老女人接着说。

“其实我们昨天就应该把那孩子沉池了,如果我们昨天就那样做的话,三奶说不定就不会死!三奶昨天就说了,这个孩子是一个灾星,可惜我们昨天没有听她老人家的劝告,把她害死了!”昨天在三奶说过哈桑的女儿不祥的话之后,第一个说话的男人接着说道。他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人们纷纷七嘴八舌地开口议论着。

“是啊,我们昨天就应该把那孩子处理了。”

“太奶是我们村子年昨天纪最大的长辈,她昨天就说了,天上盘旋的黑鸟就是不祥的征兆,那孩子会给村子带来天大的灾祸。可是我们没有听她老人家的话,害死了她老人家。现在她老人家已经死了,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白白送命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说道,他是太奶的侄孙,是村子里长寿的老人年龄人中年龄仅小于太奶的人。他的话很快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对,不能再拖了,今天就得把那个孩子处理了。”

“不能让她给大家带来更大的灾难!”

“走,我们现在这就去把那孩子和她那邪恶的黑鸟送去圣池净化!”

“只有圣池里的圣水才能净化那邪恶的东西!”

哈桑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的人群,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但是一想到襁褓中那如玫瑰花般娇嫩美丽的女儿,他又生出了无尽的勇气出来。他大声地对人群喊道“如果大家真的觉得我女儿是灾星,那我就带着她走!我们远离这个村子,去另一个地方生活。这样,即使她真的是灾星,也影响不到大家了!”

他的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沸腾的人群沉默了下来。人们被他说的话所震撼到了,哈桑一家出生的长子,世世代代都是村子里的族长。到了哈桑这代,他的母亲因为生他而难产死去,仅有他一个孩子,所以他没有兄弟姐妹,血脉近亲里,只有一个姑姑和伯伯。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为族长的地位,人们遵崇他一如遵崇他的父亲。而自小就被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哈桑也确实在老族长的教导下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族长,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来,令他的族人受到惊吓不亚于太奶的死所带来的对未知的恐惧。族长对于他们,既像是在汪洋大海之中那个掌舵的人,又像是村子里那颗枝繁叶茂的为大家遮挡风雨的大树,他是他们的主心骨,掌舵人,而他们也习惯了凡事依赖他,听从他。而现在,他说要走,他们惊慌失措地像一群即将被母鸡抛弃的在荒野里的小鸡。

如果荒野里的小鸡离开了母鸡,又怎么能生存呢?

“族长您不能离开我们啊!”太奶的侄孙莫达,眼里含着泪花惊恐不安地说道。

“族长是我们村子的守护神,如果您走了,那谁还来守护我们呢?”方才说过话的那个胖女人说道,她似乎更不安了,将肥胖的身材往他男人的身上靠的更紧了。他男人是一个身材矮小有些瘦弱的男人,此时她娇弱地靠在他身上,便显得有几分大鸟依人了。

“月娜嫂子,你再往我三哥身上靠,我三哥就要被你压倒了。怪不得我三哥自从娶了你之后就越来越瘦了,原来是因为天天被你压,给压瘦的啊!”一个精瘦矮小的男人取笑道。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恐惧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几分。

“你这个死猴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月娜笑骂着跑去追打他,那个精瘦的男人在人群中灵活地上蹿下跳的躲避,倒真像是一只猴子一般,想来他“猴子”的绰号便是如此得来的吧!

“猴子,你可得小心不要让你月娜嫂子抓到了,要是被她抓到了,也往你身上压一压,你那小身板可吃不消。”人群中有人取笑道,他的话让人们爆发出更大的一阵欢笑。

“大家别闹了,赶紧去做族长安排给你们的工作吧!”哈桑的的二伯莫扎对笑闹的人们说道。

“对对对,还有事情要做呢!姐妹们,我们得去帮主人家收拾厨房,做饭了。”月娜对年轻媳妇们说道。

人群三三两两地四散开来,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去了。哈桑走到他的二伯身前,欲开口道谢。老人冲他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开口说谢。他用手在哈桑的肩上拍了拍说:“回去照顾小翠吧!忙完了再过来,这里有我。”

哈桑回到家里时,小翠已经睡着了,阿和靠在母亲的怀里也睡着了。哈桑轻手轻脚的退出卧室,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厨房去给小翠做早饭。

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天空蓝的像是用水洗过一般。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穿过厨房开着的门和窗户落进来。哈桑拿着木瓢舀水从石头做的大水缸里舀水的时候,水缸里的水纹波动着在木屋的树皮屋顶上映照出水波状的光圈。哈桑舀起一瓢水,就着木瓢喝起水来。木瓢是用杉木做成的,用木瓢舀水来喝,水里会有一股凉丝丝的杉木的香味。像是夏日里吹过杉树林的凉风,有股清新冷冽的芬芳。哈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喝过一口水,很快,他就把一瓢喝的只剩下一丁点了。

他打了一个饱嗝,把瓢里剩下的水倒进锅里,又从水缸里舀一瓢水倒进锅里。然后转到灶台前面生火。

杉树的枝丫已经干透了,火一下就燃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杉树浓郁芬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哈桑的心在这熟悉的香味中一点点平静下来,他开始思考着女儿的将来。老族长的话这时又回响在他的脑海,“黑鸟就是原罪”。哈桑曾经没有听懂的话,现在终于懂得了。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舍弃女儿,妻子小翠更不能舍弃女儿。虽然小翠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从他的眼神里已经看出来,如果将阿和沉池了,小翠也活不成了。

在事情没有进一步恶化之前搬家吧!搬到远离村子的地方生活。哈桑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知道,这计划实施起来会很难,他是族长,抛下自己的族人去到远离他们的地方生活,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才行。这时,他突然想起他的二伯莫扎。族长一直都是他的家族世代传袭下来的,二伯和他身上一样流着伯利家族的血脉。族长之位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想好问题的解决办法之后,困扰在哈桑心头多日的那团烦恼的阴云也终于消散了。虽然这个计划实施起来会有些困难,但是他相信自己会说服所有人的。

太奶下葬后的那天晚上,哈桑带着一壶酒,去他的二伯莫扎家里。莫扎家的木屋就在距离他家一百米左右的一株巨大的杉树下面,哈桑去的时候莫扎刚从山上打猎回来,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处理他打回来的两只野鸡和一只灰兔。灰兔的皮毛已经变成了黄色,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野兔。莫扎从它身上剥下一整张皮下来,将兔肉分成两截,扔给一直坐在他面前的两只猎狗。

看到哈桑带着酒走进院子,他高兴地笑着说:“你来的正好!我刚打了两只肥美的野鸡,正愁家里没有酒,你就带着酒来了。”

“您今天运气不错啊!中午大家还一起在各罕家里吃饭,这才多久就打了这么肥的两只野鸡回来了。难怪我说我怎么越来越难打到猎物,原来都被您给打了!”哈桑一边说着,一边往堂屋走去,把拿到桌子上放下,又走出来和莫扎说话。

“老太婆,出来把野鸡拿进去,哈桑来了,多做两个菜。今晚咱们吃野鸡!”莫扎冲着厨房里的妻子阿古喊道。

阿古丽闻言从厨房里走出来,啧怪地看着他说:“你那么大声的吼,整个村子都听见啦!我耳朵又没聋,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莫扎呵呵地笑着,把手里的较小的那只野鸡交给阿古丽,剩下的一只较大的递给哈桑。

“这只你拿回去,炖给小翠吃。”

哈桑笑着接过,“那我代小翠谢谢您了!”。

阿古丽去厨房准备晚饭,哈桑和莫扎来到堂屋的木桌前坐下来。莫扎的鼻翼抽动着,吸了两口气,喜笑颜开地说:“这是努加尔老头酒窖里那罐顶好的高粱酒!”

哈桑笑着点了点头。莫扎兴奋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咚咚咚地小跑出去。一边跑一边说:“不行,我等不到你二娘做的野鸡肉了。这么好的酒在这里放着不喝,简直太浪费了。”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两只土黄色的陶杯出来。打开酒壶的盖子,闭上眼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我还是第二次喝到努加尔老头的这罐酒呢!第一次喝还是你结婚的时候,我大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努加尔这个老东西那里讨了一罐,叫我过去和他一起喝酒。那是我第一次喝到那罐传说中的酒,就那么一次,我就再也忘不了它的味道。”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把酒从酒壶里倒在杯子里。再小心翼翼地盖上瓶盖,带着兴奋又隆重的表情在木椅上坐下来。

“二伯,来我敬您一杯!”哈桑端起酒杯对莫扎敬酒。

“喝半杯吧!”莫扎端起酒杯笑着说。他不是酒量不好,怕喝醉了,而是因为心疼酒。努加尔老头是村子里唯一一家酒馆的老板,他时村子里唯一一个会酿酒的人。在他的酒窖里,有一罐据说是从第一代先祖那里传下来的老酒。不卖,只送。

近几十年间,村子的每个男人都向他讨过多次这个酒喝,可是这些年来喝过他的酒的人,加起来一只手也不够数。因为他总共才送过三次,一次是送给风水先生达努。达努的儿子尼克离家出走之后的一天,努加尔老头送了他三杯。第二次是哈桑结婚的时候,努加尔老头主动送了他一壶。那次送给老族长的酒,哈桑只喝到过一口,老族长就不让他喝了。理由是:他时就要做新郎娶新娘的人,已经是人生最最得意的时候了,不需要再锦上添花。老族长捂着酒壶像赶苍蝇一样赶他出门去叫莫扎来他家喝酒,看着哈桑明明不情愿却又不敢反抗,垮着脸去叫莫扎来他家喝酒的样子,老族长笑的像个调皮的孩子。

半杯酒下肚,莫扎砸吧着嘴,回味着陈年佳酿在口腔残存的味道。想到方才一下子就喝了半杯酒,又不禁有些心疼。

“我们现在小口小口的品吧!这酒大口的喝,太糟蹋了。”

闻言,哈桑笑着说。“都听二伯的!”

莫扎和他的哥哥耶律齐长得很像,几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只是哥哥耶律齐的身材高大魁梧一些,弟弟莫扎要矮一些,哥哥的脸是国字脸,像他们父亲,弟弟莫扎的脸是椭圆形的,像母亲。

此时,哈桑看着和父亲有着相似眉眼的二伯莫扎,恍惚间就像是死去的父亲又坐在他面前。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知道我做下这样的决定,是会支持我,还是会骂我不孝呢?

发现他的心不在焉,莫扎开口问道:“你还在为了黑鸟的事情烦心吗?”莫扎知道,虽然那天的事情,暂时放下了。但是问题依旧在那里,对于黑鸟的恐惧依然像挥之不去的阴霾一样缠绕在大家的心头。

“是,也不是。”哈桑喝下杯子里剩下的那半杯酒说。看到莫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开口解释道:“我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不知道二伯你愿不愿意帮我。”

莫扎沉吟道:“你是我的亲侄子,只要不是做对你不利的事情,真正能够帮到你的事情,我肯定是愿意去做的。”

“二伯,我想带着小翠和阿和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你还是要坚持你的决定吗?哈桑,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族长,丢下你的族人独自离开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你把你父亲对你的教诲都忘记了吗?”莫扎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像一头被激怒的灰熊一样吭哧吭哧喘着气,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都涨的通红。就连皮肤下面的青筋也气鼓鼓地一根根涨起来,凸在黑红色的皮肤下面,像是随时都会跳出来指着哈桑骂一样。

“可是二伯,难道要让我放弃自己的亲身女儿吗?我明明就知道那个传说是多么的荒谬可笑!又怎么能够亲手将阿和丢进冰冷的圣池里淹死?她是我的亲身女儿,身上留着的可是我的血!”哈桑握着手中的酒杯,双目通红地瞪着莫扎。哈桑清楚地知道,他是族长,但更是一位父亲。如果一位父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守护,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看着像一只护崽的老虎一样凶猛的哈桑,莫扎沉默了。

这时,阿古丽做好了晚饭,将烧好的鸡肉和炒鸡蛋,还有两样小菜端上来。感觉到房间里凝重的气氛,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今天,他们的儿子拉木和妻子娜沙带着两个小孙子回娘去给拉木的老丈人祝寿了,家里就只有他和莫扎。灶台上的还放着一碗鸡肉,她觉得刚才端到饭桌上的菜应该够吃了,便将鸡肉端到碗柜里放下,准备明天两个小孙子回来时给他们吃。刚关上碗柜的门,她又把门打开。把鸡肉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方才她端菜去堂屋的时候,听到莫扎和哈桑的谈话。在情感上她是支持哈桑的决定的,虽然她还没有见过小阿和,可是她一想到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要被丢进水里淹死,就觉得很残忍。可是理智上,她对于黑鸟会带来灾难的这个传说又深信不疑。太奶已经死了,她害怕更大的灾难会降临这个平静的村子。

所以,当听到哈桑说出他的决定时,她也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想开口劝莫扎答应哈桑的请求,可是她的性格去素来柔顺,长久以来都习惯了听从莫扎的安排。故而,劝阻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还是等一下再说吧,如果莫扎最终没有答应哈桑,再劝他也不迟。

这样想着,她从锅里添了一碗饭,端起放在灶台上的那只小碗里的鸡肉,走到堂屋里吃饭。

莫扎和哈桑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夜里,只有热闹的虫鸣和鸟啼。桌子中间的那盏油灯燃烧的火苗周围,许多小小的虫子围着旋转飞舞,阿古丽从碗里夹一块全是肉的鸡肉放到哈桑的碗里。

“哈桑,快吃吧,多吃点,瞧你这孩子,都瘦的变样了。”说完这句话,她的心里一酸,眼圈也红了。

“莫扎,你就答应孩子吧!这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劝说道。

莫扎叹了一口气说“容我再想想吧!这事儿啊,也不急在一时。而且,那些黑鸟在阿和出生后,不是已经飞走了吗?再说,小翠刚生完孩子,就是要走,也得要坐完月子再走。”

莫扎这样说,就算是答应了。所以,哈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下来。

“二伯,谢谢您!”哈桑端起酒杯向莫扎敬酒,此时,这个刚强稳重如泰山的男人,眼里已是含满了泪花。

莫扎端起酒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就这样,族长的责任完成了变更。

哈桑喝完酒时候,莫扎已经醉了,哈桑和阿古丽把莫扎扶到床上躺下,从莫扎家里出来。外面星河璀璨,虫鸣如雨,间或有两声蛙鸣。莫扎开门的声音惊扰了莫扎家的两条猎狗,它们汪汪地冲着哈桑叫两声。哈桑小声地训斥它们“狗东西,瞎眼啦!”听到哈桑的声音后,它们在黑暗中摇晃着尾巴,呜呜地趴在地上不叫了。

哈桑迈着有些凌乱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条蛇蜿蜒地从他脚下爬过。他摇晃着身子弯下腰想去抓它,却被它溜走了。他直起身来,看着夜色下朦胧的村庄。他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从小就被父亲当做未来的继承人来培养。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守护这片土地和人民,像他的父亲那样,在自己的儿子出生后,将自己所懂得的知识都交给他。让他在自己死去之后,成为新任族长,继续保护这片土地和人民。而现在,他将要离开了。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迷茫的感觉,感觉自己之前的人生学习的东西将与他今后的人生无关,这就像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光一样。从小,他就没有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疯玩过,当别人在玩的时候,他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学习。

在过去的二十一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此后的人生将依照被设定好的样子生活。而此后,他将不再是族长了,那以后又该如何生活呢?他望着沉睡的山村站了很久才回去。

哈桑回到家中,轻轻打开卧室的房门。小翠还没有睡,在黑暗中等他回家。为了节约灯油,她没有点灯,这时听到他回来了,才摸索着拿出火柴,点亮油灯。

看到哈桑通红的脸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噌怪道:“怎么喝这么多酒回来,这个季节晚上有蛇呢!万一不小心踩到蛇怎么办?”

“踩到蛇了,我就把它抓回来,炖了吃了!”哈桑呵呵笑着说,洪亮的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很远。小翠赶紧捂住他的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阿和。

“你小声点,不要吵醒了阿和!”

“唔,唔。”哈桑连连点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乌黑发亮的眸子盯着小翠,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小翠松开手,轻笑着问:“发生什么高兴的事儿了,把你乐成这样。”

“小翠,我们离开这个村子,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吧!”

小翠一惊,怔怔地看着哈桑说不出话来。感激,兴奋,感动,内疚,幸福,喜悦,这一系列强烈的情感暴风骤雨一般冲击着她的心脏。强烈的情感冲击令她的脸颊通红,心跳如擂。过了两分钟,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开口问出自己的担忧。

“那你的族人呢?你是族长,你走了族人们怎么办?”

“我走之后,族长之位就由二伯来坐。他是父亲的亲弟弟,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那你呢?哈桑,这样做你会开心吗?”

“我有你们,就幸福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不确定能保阿和到几时。我不希望等哪一天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后才后悔。”哈桑伸出手,将小翠抱在怀里说道。

小翠沉默了,哈桑担忧的也正是这些天来她所担心惧怕的,她惧怕的心情甚至比哈桑更甚。她在心里幻想了无数次那个可怕的事情发生的画面,每一次想象都是对她的折磨。然而她还是不能停止自己的想象,每次在脑海里浮现出最可怕的那一幕时,她就万念俱灰地下定决心: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了,她就陪着孩子一起跳到圣池里面去。

而现在她的丈夫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换来了阿和和她的平安,她在哈桑怀里感动的留下一串串热泪。

当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就搬家的具体事宜商量了一整夜。两颗年轻相爱的心,未知的前途和艰难的现实面前表现出巨大的决心和忠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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