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郭禹彤的头像

郭禹彤

网站用户

散文
202311/08
分享

南柯一梦

雪原茫茫,烈焰吞噬着楼榭;银河倾泻,星光高高地在天穹绚烂着,“哗啦”一声,把岛村拖回雪国的梦境。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这句神似渔人进入桃花源时“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描写,拉开的是雪国凄美孤寂的帷幕。岛村在此做着银河般澄明的幻梦,不断追求“虚无”与“极致的纯洁的美”,而驹子热烈的爱一步步击打、击裂、击碎他的幻梦,最终导致他不得不离开雪国。

——从现实身边疯狂逃离时所构建的幻想王国,终究会幻化为泡影。

——鸡犬相闻对渔人来说不可奢求,沉湎清潭对岛村来说无从持续。

于嗟叹中合上《雪国》,我默念起《桃花源记》。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窗外不知名的树正接二连三被风扯下枯叶,却像在解落春时的玉蕊,静静的。枝杈间的天是明晃晃的蓝,绣着云絮,新雪一般柔软。我忽然觉着,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本就无可厚非。南柯一梦?黄粱一梦?

梦是那般纷繁复杂,因人而异,一如雪国是素白的,桃花源是艳丽的。

为何雪国是素白的,桃花源是艳丽的?

或者说,为何雪国是孤独的凄美,桃花源是热闹的欢美?

只是因为作者所用色彩吗?

深夜,我翻阅着川端康成其他的文章,蓦然发现,即便是落日樱花这种极明艳的景色描写,字里行间却仍然透着丝丝缕缕的凄然,而雪国只是用没完没了的白色将它凸显了。哀伤、空茫,我隐隐触摸出“物哀”的形状。那是万事万物终将逝去的无力,是死亡之美对生命的渗透,是“生如芥子”的渺小无力。

在“物哀”文化的影响下,岛川的梦境注定易碎,且与高昂的美好绝缘。

与此相反,《桃花源记》中欢愉的梦境,恰恰反映着中华传统文化中积极向上的内核。中国人并非没有“生如芥子”的体悟,宋人画中高耸的山体俯视着小小的商队,自然的伟力时不时打击脆弱的自然经济,可中国有句古话:“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在古人眼中,天道凌驾于凡人之上,人应当遵循“道”的法则。然而正是那一句“天人合一”,实实在在肯定了人与“天”齐肩的潜力。大禹治水,人定胜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诸行无常,一切皆苦”,那又如何?既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就抓住当下。也许这就是国画留白并不让人感到空洞的另一个原因。那白不是雪国的空无一物,而是缥缈的雾霭,观者知道其后包罗万象——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

故而,即便所见是“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苏轼也不觉得凄然,因为他有“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已然陶醉于他生活中所拥有的,不可说不是一种对自身价值的笃定。被儒家训导着入世的士大夫,即便因为种种原因出世,也紧紧抱着世俗的纽带。本土化的佛家潜移默化改变古人的思想,如苏轼一般的人,由是变得达观,越发满足于生的“满”,而非死的“空”。

中华文化始终如满满当当的箱笼,里头是能铺满一整片夜空的烟花。活力四射的它漂洋过海,在日本却演变成了忧伤的小调、死亡的敏感,其中原因,是灯下抱头苦思的我一时无法解答的。然而我不认为比较两者优劣有何意义,它们仅仅是认识世界的不同方式。我热爱桃花源充盈寰宇的欢声笑语,也同样被雪国细腻纤弱的哀伤所折服。

何况“自古逢秋悲寂寥”,我在这秋夜品读秋一般的思绪,实在是很合意趣的事。

然而许久不读的《桃花源记》突然浮现于脑海绝非偶然。至少与我而言,桃李芬芳,碧天茂草,最能澄澈心境、抚平躁动。

夜深得墨染似的,黎明已一寸寸从东边踱来。我钻回软绵绵的被窝,就好似钻入白日的云絮,半梦半醒间,听得沉寂已久的秋虫滴溜溜地鸣叫。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