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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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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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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后

我和英子谈恋爱已经两年了。

一个周末,单位组织活动,要求带眷属一同参加。英子虽说不上我的正式眷属,但胜似眷属。这两年来,走到哪儿我都把她带上,俨然一对夫妻样。活动在林卡里举行。刚好进入九月,树上的叶子还泛着绿,地上绿草茵茵,太阳低悬,天空湛蓝,空气清冽。

大家一见面,像许多年没见一样,显得非常热情和兴奋。都是些家里长短、漂亮又帅气的老话。一些同事与家属之间是很好的话搭子,聊起来没个完;一些人开始玩牌。我不喜欢聊天和玩牌,闷着头喝了几瓶啤酒,感觉自己强大了一些,又打开一瓶白酒开始喝。我越来越醉,夜幕降临,一些同事开始回家,我们依然没走。留下来的都是要好的朋友,也有她认识的。我一个劲儿猛抽烟,越抽越醉。就跟别人唠叨跳入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到没完,并大笑不止。我努力想说些每个人都喜欢听的话,但都失败了。

一阵反胃感袭来,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在喉咙潮涌着,我想吐。

我起身去到厕所,模模糊糊看到大便池上方贴着条一张纸条:“卫生纸用多了,下水道会堵,带来不便。”我想,这个堵有可能是不便利,或者拉不出来。而此时,我并不想拉,是要将胃里的物质吐出来。我开始两手撑着厕所的墙壁,然后用右手食指挠抠舌根底部,哗啦啦,像山洪爆发一样,一阵紧接着一阵地排泄。有时候会排到一个极点,气绝的极点,生不如死的极点。吐完后,人似乎清醒了一点。

我用左手扶着墙,右手接水清洗脸部的时候想:厕所是不净之地,是冲走污物之处。餐聚饮酒时,找不到自己所在的地方,躲到厕所里,在单间休息一下,心情会好一些。自说自话“我没醉”,脸部用力,做出认真的表情,哪怕就地坐下,也能把浑身被压抑的感觉释放出去,赢得一种安静的解放。这种姿态酷似祈祷。这是我过去一段时间喝酒醉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回到房间,有几个朋友还在喝酒,叫我一起加入,我忍不住又喝了起来。英子见我这样喝下去,一下就火了起来。 “你这样喝下去还是个人吗?”她对我大发雷霆,她拼命地拽我。我感觉脸上有种灼热袭来,我开始抗议,因为一切都是那么温馨。我穿上外套,一转眼我们就走到柳悟新区的一条路口,把林卡远远地留在了身后。我不理解。我怎么就不是一个人了?我喝得烂醉?难道其他人都一直很清醒?

那时,一次聚会最成功的标准在于,人人都要以乱麻麻的状态离开。我们都习惯了人人都喝得头晕眼花。这不是年轻时的潮流吗?不,我让她蒙羞,她以前从没像这样尴尬过,可是我,她的男人。不,是男朋友。在朋友面前被她夸成如何不可思议的男人,可我喝酒后坐在那儿满嘴胡话,朝别人扔纸团,说大话,完全没有了自制。

我也发了脾气。她越过了底线。不然就是我醉得太厉害,已经没有了底线。我朝她咒骂着,大吼着她混账透顶,净想着给我划线,不给我面子,给我制造障碍,极尽可能地紧紧箍住我。这么变态,我叫嚷着,你这变态。现在我他妈的要离开你。你甭想再见我。

我拔腿就走。她跑着追我。后边鞋跟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疲惫。

“你醉了,”她说,“平静一下。咱们可以明天再谈。你不能这个样子到城里去。”

“他妈的凭什么不能?”我说着继续往前走。我们已经走到离火车站不远的一条街道上了。“我再也不想见你了。”我喊道。许多路人或停下、或边走边看着我们,像看一对怪兽似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你们看不懂我幸不幸。不,我们还没成立家庭呢。我大步穿过街道直奔拉萨火车站。此时正是红灯,她站在公路那边叫我。我头也不回。我丢下她,朝车站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自己:“我到底是要去干什么呢?”某件事情一旦定下来之后,我常常会陷入为什么要这样决定的纠结,这一点也是我的老毛病之一。

出了那条街道,又横穿过一座大桥,就到达拉萨火车站,一路上我怒气冲冲。不管纠不纠结,我的计划已经很简单:我要坐火车回重庆老家,离开这座城市,决不回来。决不。决不。秋风吹来,一股凉意,但怒火让我温暖。我用身份证在第一道安检门前刷了一下,然后进到车站,显示屏里的字幕一排排闪过,难以分辨,只得努力集中精神,一边维持着身体平衡不要摔倒,一边努力读车次信息,好不容易才看到明晨八点有一趟直达重庆的火车。现在是晚上二十三点。

这段时间我该干点儿什么呢?

旅客不多,我看不见那些旅客的面孔,只是一个个影子。然而,这些影子是通过一张反射到候车厅的琉璃墙上的面孔观察来的,那就是我的面孔。在那些黑乎乎的人影中,我都在想像着友善的东西,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不友善。老人像老人,情侣像情侣,孩子像孩子,孤独者像孤独者,睡眠者像睡眠者。

对,我要像个睡眠者一样睡觉了。我在最里面找到一条长椅,于是躺下睡觉。睡之前想了两个最迫切的问题:第一,等我醒过来一定不要犹豫,必须把自己的决定贯彻到底,到时候不管我酒醒了几分,这个城市都已成为过去;第二,我对她是不是有两种不同的情感?一个说,你得抽身了,她从你身上得到的太多,你将失去自由,在她身上虚掷所有的光阴,到时你珍视的一切,你的独立和你的事业该怎么办?另一个说,你爱她,她给了你别人给不了的东西,她知道你是谁。这两种感情正确得旗鼓相当,但不相容,一个排斥另一个。究竟哪个感情占上风?我入睡了。

一个保安抓着我肩膀摇醒了我,我睁开眼睛。

“你不能睡在这儿。”他说。

“我在等火车。”我说着,慢吞吞地坐起来。

“知道,可是你不能睡在这儿。”

“坐着行吗?”我说。

“你是不是喝醉了?你最好是早点回家!”他好像挺耐心的又补充一句,“家人挺担心的。”

“好吧。”我说完,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感觉摇晃得厉害,哈哈,真的还醉着呢。这一宿,就像经历一次长途艰辛的跋涉一样劳顿。

此时刚刚过清晨七点。车站人头攒动。我只想睡觉。脑袋极其沉重,还像发了烧一样疼,一切都在我眼前晃动,一闪而过。我摇摇晃晃走进公交站台,进到车厢,在八一路车站下车,回到家里,没钥匙,只好敲门。

门开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带笑意说: “你回来了。”她边说边拉着我的手。“我打了许多电话。到处问你,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拉萨火车站。”我说。“本来想坐火车回重庆了,可现在我得睡觉。我想先待会儿,别叫醒我。”

“好吧。”她说,“你醒后,我给你煮碗面条。”

“好。”说完我倒头就睡。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放在桌子上。“你先吃,肚子一定饿了。”她边说边去给我倒了一杯水放着。之后她沉默着。紧紧闭着嘴唇。好像想要说什么,可是如果说出来,就会掉泪似的。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弄糟她那纤细的眼睫毛。

于是我改变口气说:“对不起。”

“昨天晚上的事非常抱歉。”她说的时候脸转过去对着窗户,并用手指擦掉眼泪。

突然之间,我内心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防线瞬间崩溃,再也无力抵抗。我开始哭泣。完全失控般地哭起来了,一切都扭曲成怪物般地哭起来了。我背过身不想让她看到,我不仅不是人,也不是个男人。可我转身没有用。双手捂脸也没用。朝门厅走去也没用。它来得那样凶猛,我哭得又那样奔放,所有的闸门统统打开了。

一阵疯狂的哭泣后,一切又归于平静。那碗面条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我端起水杯一口喝完。片刻沉默,她看着我说:“光没有离开我们,欢乐没有消失,那堵幸福的围墙会在我们周围拔地而起。对吗?”我看着她使劲地点头,我走过去紧紧地抱住她。

“让荒唐归于荒唐,让过去归于过去。”我说。

那年冬天,我们走进了民政所,领取了结婚证。走出大厅时,轻飘飘的雪花在灰色寒冷的天空下旋舞。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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