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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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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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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那次演习

新闻联播刚完,便听到一阵急促的哨声。列队后,连长神情严肃地宣布:明日8时00分,全连除5名留守人员外,其余人员携带生活物资及枪支弹药,向预定地域摩托化开进。随后指导员作了简短的动员。我心里开始紧张起来:是不是要上前线打仗了?准备完生活物资,领取枪支弹药后,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想到亲人,但想得更多的是战场上拼杀格斗的画面。

那是1987年8月中旬的一天,我当兵的第一年。部队驻地在四川眉山市。那时南疆战火尚未熄灭,西藏边防正趋于紧张局势之时。第二天清晨,连队门前已经停放了7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每一辆上边都绷着一层迷彩网,战争的氛围相当浓厚。上车后,我将被包放下来当坐垫使用。排长任命我作为安全员。心里颇为得意:当兵不久,就获得了相应的职务,尽管是个“安全员”!

车辆徐徐驶出营区后,战友们便开始嘀嘀咕咕谈论不停,丝毫不掩饰好奇与兴奋。班长说,大家说话的声音不要太大了,这是行军的常识。然后战友们便低头轻语。我左手持枪,右手托着下巴,侧身静静地望着窗外向后移动的风景,想象着那个还未到达的陌生地域是一个什么场景。接近中午时分,车行进在一段土路上,后边扬起团团灰尘,直扑我口腔和鼻孔。下车吃干粮时,战友们都笑了起来,原来是笑彼此都成了“灰人”。短暂休整后,继续开进。黄昏时到达一个高海拔且较深的山谷。

“这里是石棉县龙山沟,就在这里宿营了。”连长随后划分了各排的大概区域。长途坐车,两腿酸软麻木,有点站不住的感觉。人年轻,东跳跳,西蹦蹦,不一会儿就恢复过来了。帐篷搭好后,天已经黑了。总之,第一天就这样劳顿地过去了。

从第二天起,连队便转入正常训练。此时,我才知道这是驻训和演习。差不多训练了一周,接到上级指令,要求我连在原始森林中开辟三条直达山顶的通路,务必于9月1日前完成任务。原始森林,顾名思义,里边全是高大的树木、荆棘、藤蔓。连队给我们每人配发了一把砍刀,是要将那些荆棘和藤蔓砍掉,清理出三条能通行的路来。连队三个排同时执行这项任务,分别从一个不太浓密的森林边缘开始。盘根错节的藤蔓、荆棘让人无法顺畅地往前半步。有的地方边砍还得边贴地蛇行,有时候要走过松塌的陡坡边缘。“披荆斩棘”这个词用在这地方,真是太恰当不过了。乱草丛里一群群的小飞虫,像乌云压顶。汗水顺着脸和脖子往下淌,很快转化成盐分,把眼睛剌激得难受。第一天任务下来,脸颊、手臂几乎是伤痕累累。

经过几天的奋战,还剩最后一段难啃的骨头。那是8月30号的清晨,我们一排担任最后一段路的开辟,而我所在的一班又是开路先锋。出发前,连长说:“今天务必赶在天黑前完成任务。”我们携带干粮和水,信心满满地出发了。海拔越来越高,呼吸也开始困难。从树林空隙处往上一看,山顶上皑皑白雪。我当时想,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演习啊?后来分配到西藏部队工作后,方知那是针对高海拔地区进行的一次近似实战环境下的演练。

爬了近两小时才接近目的地。有一棵很大的雪松横倒着,它倒下去的时候,又撞倒了几棵小的松树和灌木。推算不出什么年代倒下,反正已经开始腐烂。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雪松挪开,随后我们像往天一样开始开路。雪松林、冷杉林一直延伸到大山的三分之二处。森林里有一股特有的莓蒸气,鼻子里感到一股阴冷的、徐徐散发开来的青苔味儿,还有浓浓的腐叶味儿,新生的、密密麻麻的野蕨呛人喉咙,依稀的野花都结成了一个个球果。不知名的鸟儿一个劲地歌唱,像是要与我们一起共苦乐。

“战友们,今天得加把劲啊!”排长在队伍后高喊着鼓励我们。

“排长,保证完成任务。”班长带着我们一起应答。

突然,一棵腐松树从坡坎上滑下来压在我身体一侧,我呼喊了一声。排长、班长及其他战友见状,快速地冲过来将腐松树挪开。战友们询问我身体碰着没有?我说左腿可能被树枝划伤了,班长把我裤子挽起后,一条长长的口子正在渗血。他随即解开急救包,将伤口作简单的处理,叫我在边上休息。我担心他们完不成任务,便说:“班长,你赶紧带战友们继续开路,不要担心我。”随后班长带领战友们继续工作。

“轻伤不下火线!”这是我入伍不久后常听到的一句话。在没有经历过极限困难的考验之前,这句话在脑子中是空泛的。而现在,这样的受伤要不要下火线呢?不,我要和战友们一道完成任务。继而又想,能够融入到这样的集体生活中,要清理掉繁杂的思绪。我不伟大,我只是像身边森林里的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是缘起。它生根、发芽、抽枝、长叶、需要很多因缘聚合,并顽强地成长。我忍着疼痛,又加入到开路中去了。

时间真快,一晃就是下午。已经看得到山顶的白雪了,大概还有一百多米就是森林边缘与雪山的结合部。砍的时间长了,双臂酸软得不行,手在不停的颤抖。但同时又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我。当任务完成时,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暮色苍茫,从夕晖晚照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远方群山那边,悄悄地迅速逼近过来。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

班长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夜间动物害怕黎明,焦灼地来回转悠。他是在考虑我受伤后行走的问题。我说:“班长,我能坚持。”他安排两名战友轮换着扶我下山。这是团结的整体,集体的力量。我扶着战友的手臂,一股暖流浸遍我全身。没有月亮,四周全是树干和树叶,多得令人难以置信,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幸好班长带了手电筒,这样照着,勉强能看得到一点路的影子。

行走在这样的森林中,好像能听得到一种神秘的气息,轻微的足音。甚至偶尔看到天空中的浮云也像是别有深意,同时神秘莫测地行动。也许,这是天外之天或者“天使翅膀”的声响?在这天堂般的宁静里,你会相信有天使,这是一种短暂的幻象。在前线,战士们是不是也这样在深夜里坚守着阵地,守着大炮,一旦有情况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火啊?我蓦然心想。假如没有当兵的经历,没有这次演习,我不会有这种体验。

23点00分到达连队宿营点。吃过晚餐后,卫生员给我伤口作了包扎处理。太劳累了,我倒头便睡。翌日一大早,迷迷糊糊中,一阵紧急集合号响起,全连按照打仗的要求全副武装列队完毕。连长一声令下,我们成两路纵队向进攻出发阵地接近。那天正逢下着小雨,路滑,一滴滴椭圆的露珠饱满凝重,垂挂在路边的树叶上,后边的雨水接着下来,追引它下坠。而我们在追赶着时间。

歼击机在头顶上方轰隆隆飞过,雪山上响起一阵阵炸弹的声音,大地在震动。停留片断,班长发出“攻击——前进!”的命令。我冲在前头,边前进边向前方设定的目标射击,那目标就是假想敌;烟幕弹发出的滚滚浓烟升向天空;枪声、爆炸声、喊声响遍山野。12时00分,我将一面鲜艳的红旗插在山巅之上。

许多年过去了,那面鲜艳的红旗始终在我心中高高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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