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

    观音堂码头，明清代始建。下船礁石嶙峋，潮起潮落不止，爬坡上坎小段，有一棵古黄桷树，一个货物转运站。往上地势稍平坦，柑橘园房屋密布。背后悬崖峭壁倚空，陡立一条登山步道。半岩曾有一座庙，香火旺盛，在破四旧时砸毁，只剩下断头菩萨，披挂红布。旁边两棵黄桷树依然蓊郁，顶端卡门也有两棵黄桷树，还有一块捐资修路功德碑。行人歇脚，清风徐来，凭栏眺望，大江东去，心旷神怡。

    长江流经这里，从宽变窄，下游接巴阳峡，深不可测。2004年6月，万州区最后一批农村移民外迁安置，太龙镇逾千人，观音村数百人，其中就有主人，落户江苏通州，由此乘船而去。彼时花花两岁，壮硕敏捷，摇头摆尾，主人视同己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临别，观音堂鼓乐喧天，人头攒动，船弦张贴“舍小家，顾大家，主动搬迁为国家”的鲜红标语，送亲与远走他乡者扶老携幼，无不两泪汪汪。主人抚慰花花，连声说对不起。苗木、泥土、瓦罐等可带走，狗不允许。花花理解，却又不舍。汽笛拉响，船离开岸，人群哗啦，哭声大作，主人抱拳挥手，它沿沙滩追赶，不顾一切奔跑，直到客轮远逝。

     怏怏回家，人去屋空。主人与妻子走了，父母和儿女随往，留很多剩菜剩饭，可花花胃口难开。当晚，星光璀璨，涛声依旧，它呜呜叫，对月伤怀。如是数日，体质虚弱，方才觅食。随即，每天徘徊码头，打望黄桷树下，逗留转运站外，风雨无阻，愁容难展，惹人注目。附近粮站、林业站、食品站、供销社、卫生院、税务所、工商所、邮政（邮电）支局、中学等相继搬完，高楼林立，它也常去，故地寻踪。凡有主人足迹的地方，包括院坝、鸡窝、猪圈、羊舍、牛栏、菜园、稻田、麦地、小径，只要闻到熟悉的味道，总是翻来覆去嗅不够。入夜，独守阶阴，思念主人，哀鸣不止，通宵难眠。后来，三峡工程竣工，库区蓄水上涨，码头、古黄桷树、货物转运站等淹没，水位抬高至粮站晒谷场的黄桷树下。花花再去游逛，逡巡不前，面对一江碧水，两岸青山，更加流连忘返。

    一晃十年过去，主人扎根当地。他学会启海话，搞运输，办服装加工厂，开网店，经销农副产品，一跃成暴发户，新建别墅。儿女学业有成，通婚张芝山人。父母入乡随俗，主动与邻居聊天，互送人情，吃酒席也合口味，不嫌清淡。观音村划归陈家坝街道管辖，纳入重庆第二大城市规划区。原有单位和居民空置楼房，被旅游开发公司收购改造。人们驱车至此，度节假日，观平湖景，莫不交口称赞。花花从未见过这么多陌生人，日夜守护林中那幢灰砂砖房。然而，装修工还是来了，把里外粉刷一新。不久，成为农家乐景点，周末接待客人多。租赁老板和善，慢慢喜欢上它，丢给腊肉骨头。不过，花花并未受宠若惊，始终保持若即若离。

    一年春节，主人归来。他探亲访友，大多搬外地。临近旧宅时，一团影闪现。围住撒欢，舌舔裤管，定睛一看，正是花花。虽变苍老，久别重逢，仍皆熟识，灵犀相通。主人唤它，怦然心动，一把搂紧，热泪盈眶。老窖林喜鹊喳喳，太阳溪流水淙淙，大垭口含情脉脉，观音堂笑语阵阵。这忠义之犬守望家园的美丽故事传遍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