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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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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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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鸡打鸣(短篇小说)

作者:程文胜

朱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宽大而有深沿,灰蓝色的土棉布皮被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孜然味道。仰视房顶,破旧的木椽黑瓦摇摇欲坠,日光射下的光柱团绕着灰白微尘。屋里靠墙的简易木架上倒伏着两只酒瓶,书桌积着厚厚的尘土,这是哪儿?朱三竭力搜寻记忆,想起昨夜顶着狂风连续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不见村落,困得眼皮直打架,终于发现一个村庄,皮卡车却开不进去。他停下车跌跌撞撞跑进村,见一家院门敞开,就直扑进去倒头就睡。他记得好像喊了声有人吗?也许没喊。但这会他喊了,却无人应答,只听得门外有鸡在咯咯叫,听起来是只公鸡。

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朱三翻身下床,发现鞋子外套都没脱,摸了摸口袋找烟,口袋是空的。他想也许是在皮卡车上。

朱三走出门,一只褐红身子黑缎尾羽的公鸡歪着头看他。他作势驱赶了一下,公鸡正了头又偏过头去看他。朱三走出敞开的院门,公鸡也跟着他走出院门。朱三没有见到车子,立刻心里起急,赶紧围着村落到处搜寻。公鸡跟在他身后,快走快跟,慢走慢行。这时天近正午,按说该有人活动,但四周空无一人。他越走越觉得毛骨悚然,因为整个村落除了他和公鸡,就是广播电线上一排眼珠滴溜溜乱转的麻雀,似乎再没有别的生物。他怀疑自己可能陷入了三种境界,一个是梦境,一个鬼域,一个是平行宇宙。做梦吗?据说梦里边是见不到太阳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像一只惨白的圆馍挂在天上,晃得有些刺眼。鬼域吗?鬼是没有影子的,他仔细查看公鸡影子、树的影子、自己的影子,没有什么异常。至于平行宇宙,这就无从说起了。

“也许是弃村。”他安慰自己。弃村在农村是常有的,小辈外出打工,老辈故去,田地撂荒,老屋破败,没人愿再回来,村子就荒了。

可是,荒村无人,车子谁开走了呢?朱三越发焦急,他来到村口,依稀记得村口不远有一座木桥连通山梁对岸,但此时木桥坍塌了,看着悬崖下的山谷,猜想皮卡车一定是被狂风卷走滑落下去了。他不知谷底有多深,只是看不到断桥和皮卡车的半点影子。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到悬崖对面去,去了对面又如何步行几百里山路回城。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返回院子。那只褐红身子黑缎尾羽的公鸡跟他进院,歪着头看他。朱三骂了一句:“看什么看,中午就炖了你。”

朱三骂出的这句话,让他的身体得到提醒,肚子从昨天下午至今水米未进,刚才被丢失皮卡车阻挡的饥饿感一下冒出来。他在屋子里查看,什么食物也没有,所幸墙角有一口黑釉大缸里还有半缸子的谷粒。他捞了一把出来,谷粒有股陈年的怪味,是不是发霉变质不能确定,自己吃是不行了,但可以此诱杀那只鸡。

谷粒撒在院子里,公鸡啄了一下,开始咯咯地叫似乎在召唤母鸡来吃。公鸡是有绅士派头的,找到食物总是让给母鸡吃。这种习性或许来自祖先的基因,是鸡族得以繁衍的秘密。但是,它的叫唤没有得到回应。公鸡拍打翅膀,高声鸣叫。不多一会儿,就见一只芦花母鸡领着十几只小鸡进院了。小鸡已经长出黄褐色的羽毛,步态踉跄,似乎是营养不良的样子。鸡吃食的时候,朱三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鸡能在这荒村顽强地活下来,想到自己的处境,不免有些兔死狐悲,油然而生恻隐之心。

朱三叹口气,见院子一隅的齐人高的杂草内隐约可见有葫芦南瓜之类的蔬果,这以前应该是主人自留菜地,如今蔬果与杂草自由生长,也自生自灭。他担心草丛有蛇,寻了一根木棍拨打草丛,果然找到两只大南瓜。“红米饭、南瓜汤……”朱三想起了一首歌,就哼唱着曲调抱着一只南瓜折回屋子。厨房土灶早已坍塌,铁锅生锈破裂,朱三想不出怎么生火来熬煮南瓜汤。他想邻居家可能会遗留下什么,就去了。邻居之家残破得更彻底,半个房顶坍塌下来。朱三又找了几家,都是如此,但也不算劳而无功。他找到了一只铁皮桶、生锈的菜刀,还有一只装有粗大盐粒的瓦罐。

门口堰塘的水被绿藻覆盖,水质有些黏腻,好在堰堤下有一口水井,辘轳虽已朽坏,井底尚有水。朱三在井台边的圆磨盘上磨刀,刺耳的声音在他的心间泛起烦躁。

朱三到现在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一路向北身陷此境。他驾驶皮卡车出了市区,突发奇想,想看看远郊是什么样,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也许是强迫症使然,他总想看看更远的村庄,村庄越来越稀少,他的执着心念越强盛,而最后的村庄竟是如此遥远而偏僻。

朱三并不是一个性格刚强到可以荒野求生的人,相反,他既敏感又懦弱。他总怀疑新婚妻子与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前任男友纠缠不清,妻子终于忍无可忍,大红喜字还在门上没揭就坚决离了婚。二人除了一套两居室的二手房,没什么共同财产,妻子收拾了自己衣物就不再回来,也算是净身出户。朱三对自己被妻子厌弃而羞于见人,下班就关在家中,或刷手机,或快速调转电视频道,无聊又无奈地打发日子。独身过了两年,他供职的一家运输公司经营不善破产,公司老板无法支付拖欠员工的工资,就以车辆折款替代,车况好的货车被同事分走,朱三只得到一辆即将报废的皮卡车。

朱三没觉得皮卡车不好,相反,比较皮卡车可以自由在城区通行而大货只能在规定时间和路线行驶,他还产生了一种优越感。闲得无聊,他开着皮卡专在闹市区转悠,转了两天,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找妻子,希望能看到她的影子,幻想她回心转意。这种目的性得到确定之后,他开车转悠就有了合理性,哪怕汽油涨价捉襟见肘呢?

在市区转了些日子无果,朱三的活动半径扩大到郊区。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乡镇农贸市场的一隅看到前妻正在给孩子喂奶,而那个服装贩子吸着烟和顾客讨价还价,偶尔回头看一眼妻儿,朱三赶紧躲开了。朱三像一个犯了错误被老师罚站的学生一样,背靠着一堵墙,默默吸了几支烟,就开车回去。他自此不再开车到处转悠了,直到这天萌生了去远郊的想法。

南瓜烤熟之后,居然有种堪比大餐的香甜。肥甘厚味的食物消磨了味觉的敏感,而饥饿又把迟钝的神经激活,朱三一口气吃下半个南瓜,南瓜子则分享给了鸡群。麻雀远远地看着,伺机打扫战场。

折腾了几个小时,天色已近黄昏。朱三自忖今晚出不了村,而这里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他在菜地摘了一只还没有成熟的葫芦瓜,掏空了当水壶,摆了一把少腿的椅子,横放在墙边。他像一个归工的农夫一样背靠墙边,双腿伸展,舒舒服服看着鸡群在院子里游走,不时呷一口水。井水在葫芦里沉润后,有一种略带苦涩的味道,咽下去又有几分回甘。

家禽是有归属感的,散养的鸡白天四处活动,傍晚则陆续奔回自家的院落,太阳落山后一只只钻回鸡舍。朱三看到这家主人的鸡舍在偏房的屋檐下,样子倒比偏房更结实。屋子没人住就会落瓦漏雨、门窗漏风,比孤苦的老人衰败得还快,而鸡群的出入保持了往日的生活状态,鸡舍反而坚挺。

朱三渐渐有了主人感,他等鸡上笼之后,挡上竹编的鸡门。鸡群躁动了一阵就安静了,院子里也不见麻雀的身影,四处安静得只有风声。

朱三独自一人习惯了,他并不害怕夜晚,即使身处荒村。据说,荒村是有野鬼的,比如宁采臣在兰若寺偶遇聂小倩。朱三从不迷信鬼神,小时候与伙伴打赌,曾在坟地睡了一夜。他这会儿却想,要是有只聂小倩那样的美鬼出现也不错。门哐当一声响,朱三心中一凛,莫不真有一只美鬼?

胡思乱想,浑浑入睡,朱三被鸡叫声惊醒。公鸡打鸣堪比时钟,天亮了。朱三仔细听了一下,只有自家的公鸡高唱,附近没有其他鸡声和鸣。他起床去打开鸡笼舍,又抓了一大把谷粒撒在院里,鸡群像孩子见到糖果一样高兴。

朱三特意观察了鸡群的宿便,由此判断他担心霉变的谷粒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否则小鸡们不会有这样的精神气。朱三又抓了一把,在石板上搓滚,谷粒褪了壳露出黄褐色的米粒。米粒有些发糠,指尖碾压就碎了。朱三一鼓作气搓出了一把米,与南瓜一起放在铁皮桶里熬煮,正宗食物的味道缓慢释放,让朱三有了少有的成就感。

麻雀不知何时聚拢过来,动物蛋白的味道勾起朱三的肉食欲。他仔细掂量鸡群一家,公鸡、母鸡、小鸡……哪一只鸡都不可或缺,他甚至激起了保护鸡群完整性的悲悯心和使命感。在食欲与道义纠结之间,他把目标朝向了那群麻雀。

抓麻雀的方法很多,归根结底是预设陷阱。朱三见牛栏边有张破渔网,把一头系在树根,另一边拉扯到屋里。红身子黑缎尾羽的公鸡歪着头看他,朱三怕误伤了鸡群,把它们轰出了院子。

谷粒撒落在渔网下,胆大的麻雀俯冲下来啄食,雀群禁不住诱惑,一只只飞来。朱三一拉网,雀群一哄而散,七八只慌不择路的麻雀被渔网缠绕,无法挣脱。朱三和了一团黄泥裹着收拾干净的麻雀在火堆里闷烤。

南瓜粥和烤麻雀进了肠胃,困劲就上来了。朱三在墙根的太阳下美美睡了一觉。

迷迷瞪瞪之际,朱三被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吵醒了。他看见那只褐红身子黑缎尾羽的公鸡歪着头看他,而芦花母鸡咯咯叫着:“看他长得这么肥胖,都比得上一头猪了。”

朱三想伸展手臂,发现手臂长满了黑色的羽毛,双手不知去向,再低头看脚,从宽大的鞋子里抽出来的竟是一只鸡爪子。他显然已经变成了一只鸡,只是身躯如同一只小猪比一般的鸡大出好多倍。

更让朱三惊讶的是,他能听明白鸡群和麻雀的语言。

这时,麻雀们惊叫着飞走,不一会儿,一团乌云俯冲下来,亮如白刃的长喙一下啄碎了一只小鸡的脑袋。却是一只乌鸦。鸡群四处逃散,又无处可逃。朱三赶紧吆喝:快进屋。

鸡群争先恐后进了屋。乌鸦冲过来,朱三用庞大的身躯挡在门口。乌鸦见他身材魁梧,不敢贸然行事,哇哇叫着,似乎是在召唤同伴。对峙了一会儿,朱三退进屋用屁股顶着门,一步一挪把门关上了。

芦花鸡从门缝向外看,直到乌鸦叼起小鸡飞离才哭出声来。朱三内心十分愧疚,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可是,他现在变成了一只鸡,他在作为人的时候掌握的捕鸟技能派不上任何用场,他哀叹做人的失败,而做鸡的失败或许正一个个接踵而来。

对一只鸡来说,关上的门想再打开就难了,即使身体壮如小猪的朱三也手足无措。当然,屋里是安全的,他听到一只小母亲不停传递着它从门缝里看到的外面的惨状,乌鸦群横飞直撞,麻雀已所剩无几。

夜来,没有灯光的暗黑让朱三受不了。他听见一只小公鸡像一个诗人吟哦。朱三问他在叫什么?小公鸡说,做一只鸡太可怕了,生活没有前途,我只想叫喊,甚至死去。朱三不知道怎么安慰它。

芦花鸡责骂小公鸡,说衣食无忧的日子难道不是最好的日子?还奢求什么呢?芦花鸡的感叹,可以看出它是一只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母亲。朱三想起自己的母亲。他五岁失去了父亲,是母亲独自把他带大。他记得父亲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喝醉了就暴打妻儿,直到有天跌进堰塘淹死了,他和母亲暗无天日的日子才重见天日。可是,好日子并不长久,当他刚刚成人,母亲就得了重病去世了。他从未听到母亲抱怨过生活,只是希望他健康地活下去,是不是有用无用的人无所谓,只是千万别做一个酒鬼。

朱三问芦花鸡这院子以前的主人是谁,芦花鸡说,自从她出生就没见过人,谁知道呢?也许从来就没有过人。

歪头公鸡咯咯冷笑。朱三说,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别阴阳怪气。歪头公鸡拍打着翅膀说,没见过不等于没有,两年前,这个院子还是有人的,一个老头,头发胡子像芦花鸡一样花白。他每天起床打扫院子,收拾小菜园,靠着墙根晒太阳。他总是歪着头对我说话,带着我也歪着头看他。我的头本来很正,都是被他带歪的。他以为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其实是他听不懂我说什么。

朱三一下来了兴趣,赶紧问歪头公鸡老头都说些什么。歪头公鸡盯着谷桶不说话。朱三抬起翅膀拨了一些谷粒出来,歪头公鸡绕着谷粒转了两圈,叫芦花鸡吃食。芦花鸡一粒一粒吃着,吃着吃着就掉下泪珠来。芦花鸡的眼泪没有由头,朱三不明白它的心思,心里莫名有些感伤。

歪头公鸡又咯咯冷笑。朱三这才想起刚刚关心的那个歪头说话的老头,示意歪头公鸡讲下去。歪头公鸡说,老头总是从天上的太阳说起。歪头老头说,天上出太阳了,麦子黄得像金子,秀花的衣衫汗透了,奶子像软柿子哩。

歪头老头就眯眼,抽一口水烟袋。歪头老头脖子里粗壮的喉结一上一下滚动,然后就唱起歌来,他的歌不好听,惊吓得麻雀满院子乱窜。

朱三说,你学两句听听。

歪头公鸡又盯着谷桶。朱三呵斥,学完了再给。歪头公鸡就学唱了几句,人声鸡语混杂,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小公鸡自告奋勇地翻译,小公鸡的嗓音还有些甜润,听起来像只小母鸡。小公鸡说,歪头老人唱的是这个意思:

小河流水哗啦啦,老汉推车走天涯。

回来不见妹子影,想你想到眼要瞎。

小河流水哗啦啦,妹子嫁到富人家。

说好今年芒种夜,来把哥哥心儿抓。

小公鸡唱得朱三心情落寞,他又拨了些谷粒,好让歪头公鸡把故事讲下去。

歪头公鸡说,小公鸡唱的就是这个意思。有一天傍晚,院子里真来了一个老婆子,不过,她佝偻着背,没瞧见她奶子像柿子,倒是脸蛋软和得像柿子。老头老婆子见了面又哭又笑,啥话也没说。二人进了屋就没出来。

后来呢?朱三问。

歪头公鸡说:后来后来,唉,过了好几天,来了一群人把两人抬走了,从此就再没人来过了。

歪头公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高亢打鸣,这鸣声空阔,似乎融入了歪头老头的爱情故事,直叫得人心乱颤。鸡叫头遍,天快亮了。

不能出门觅食,好在还有半缸谷粒。天下以粮食为天下,朱三为长远计,每天给大家分配定额,既能活命,又不浪费。小鸡们节省下来的,归自己专享,绝不容忍鸡群恃强凌弱。为此,朱三让歪头公鸡看管,并让两只小公鸡负责监督。

日子要过下去,无聊的时间需要打发。朱三想起多才多艺的小公鸡,专门拿出一把谷粒,鼓励小公鸡找点能让大伙忘记烦恼的乐子。小公鸡很高兴能受到朱三的重视,当即组织了三只小鸡小乐队。它们利用家里能发出响动的物件,弄出高低错落、富有节奏的响动,随之唱出它们心中的歌。小公鸡还把布条扯碎缠绕在身上,展开翅膀在桌子晃动。当它们发现它们的表演让大家如醉如痴时,它们把表演搬到有亮瓦的厨房,如果谁想欣赏,可以花十几粒谷子进去看。

小公鸡乐队的表演看几次就腻了,日子重又变得无精打采。歪头公鸡向朱三提议开一个小型舞会,让小鸡们准备节目,表演好的可以奖励食物。朱三立刻同意,把优胜者奖励提升到三把谷粒。这一下激起了鸡群的热情。一只小公鸡为了引起注意,甚至拔光了自己的羽毛。当一只活着的白斩鸡跳起舞来,那是怎样一种情景呀。果然,小白斩鸡的舞蹈感动了大家。可是没了羽毛的鸡怎么能够活过风雪正在路上的季节?

朱三在鸡群中享受到做人时从没有享受到的尊重。他乐此不疲,甚至觉得肚腹里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猜想那必定是一枚蛋,如果顺利产下这只蛋,他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中午狂风大作,屋门被暴风雨冲开。

朱三和他的鸡群站在门口远远望去,院墙坍塌了,可以看见前方波涛汹涌,一辆灰白色的皮卡车像一只小船一样被波浪推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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