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

王大胖正在床前为老伴——陈大憨装营养液。今天，三个女儿三个女婿都在这边，有的打扫院落，有的准备午饭，有的刷刷抖音。从医院回来已经两个月了，陈大憨恢复得不乐观。

陈大憨68岁，做的是胃癌切除手术，手术台安全下来了，这与他长期的强体力劳动分不开，一家人的生活一直靠他种田维持。三个女儿现在相继出嫁，老俩口守着几间土坯房子，日子还算过得去，但王大胖和陈大憨还是闲不住，王大胖嘴闲不住，老伴吃烟她唠叨，老伴抹牌她唠叨，老伴不想办法挣钱她唠叨，老伴种田收成差了她更唠叨。陈大憨手脚闲不住，每天除了躺在床上那几个小时，其余时间总是放下大锹拿起锄子，放下犁稍扶起耖，到家里时常还拿起笤帚扫扫院里院外。

动手术没有花钱，农村合作医疗报销，大病救助报销，关键是他是贫困户，在医疗方面还有“351”“180”扶贫政策，这些算下来手术和治疗的几十万就省了，这在去医院检查确诊是胃癌晚期后，王大胖心里就有数了，县里派下来的帮扶责任人跟王大胖俩口子宣传过政策，王大胖也向镇医院的亲戚打听过。确诊后与仨女儿开个家庭会，就一至通过治疗方案——手术，开会也就过个场，家她当着。机遇与挑战并存，机遇或许大于挑战。凭感觉她们娘儿四个也认为手术是最好的治疗方案，因为手术越来越先进，治疗费又是这么贵，手术把癌细胞彻底切除了，肯定是最好的方案哪！

为了减轻陈大憨的心理负担，手术前一家人没有告诉他是胃癌，说是良性的瘤，这是这七里八乡常用的应对方法。陈大憨以前经常遇到村里人这样瞒着家里的癌症患者的。不过，从家人的表情言语，陈大憨也很快明白自己的情况。他不想手术！但老伴坚持要动手术。动这么大手术不花钱，难得的机会。隔壁庄子的刘歪子查出胃癌三年了，吃饭痛苦，不吃也痛苦，快七十岁了，还在种田，一儿一女在外打工，听说收入不低，儿女也不操心为他动手术，到底是啥原因不为他动手术，很可能是不孝心，舍不得花这么高的治疗费，王大胖认为。庄里庄外知道情况的也在议论这事，累了一辈子，老了生病儿女总要为上人（父母）选好医院治一治吧！

王大胖想，手术成功老俩口又能和以前一样，一起过后面的日子。仨女儿想，爸爸累了一辈子，老了生病一定要让他得到最好的治疗，现在医疗条件好了，要让爸爸享受现代医疗，健健康康生活，不能让爸爸说她们不孝心，更不能让庄里人说她们不孝心！

陈大憨就这样上了手术台，下了手术台。在医院调理了一个月，每天靠从喉咙喂营养液维持生命，想着手术前每顿能吃一碗多饭，能正常干活，正常与家人说话，现在吃不能吃，动不能动，连正常说话都不行了，悲由心生！王大胖和仨女儿在医院照顾也折腾的够呛，医院医疗条件是好，可是生活条件不像在家，而且她和女儿陪护，一日三餐还要花钱。一折腾王大胖嘴又闲不住了，一会怪老伴不听医生话，一会怪医院条件不好，一会怪医生没有认真治疗。陈大憨身体状况起起伏伏，一个月后医院让王大胖将老伴接回家调养，王大胖又是吵又是闹，要医生把老伴冶好才肯带他出院。医生一条条一项项做了解释，跟她说回家照顾他，生活条件好一些，在这和在家用药都是一样，医院医疗资源要合理利用，更多的人要来治病。还说医闹是违法的。王大胖觉得在家里说一是一的那一套在这里不管用了，老老实实让女儿办了手续出院。

在医院一个月，王大胖瘦了，陈大憨更瘦了。回到家后，王大胖和仨女儿在家照顾了一个星期，看老伴天天这个样子，病情不见好转，只见一天比一天显得消瘦，时而看到希望，时而失去信心。在家里，陈大憨天天还是只能靠从喉咙喂营养液维持生命，这营养液就是鸡肉猪肉等炖的汤，定时加点医院开的各种药。一星期后，王大胖决定，大女儿在家陪她照顾陈大憨，另俩个女儿去省外的厂里继续打工。又过了两个星期，大女儿看爸爸瘦得利害，王大胖也觉得老伴的时间不多了，让另俩个女儿回来陪着病床上的爸爸。陈大憨一天天瘦下去，王大胖的希望随着老伴的消瘦一天天消失。

在家煎熬了一个月后，王大胖感觉老伴要离开他们了，把三个女婿叫回来准备办老伴的后事。仨女儿和三个女婿就都回家陪着老俩口，他们盼着奇迹出现，爸爸像以前那样能走能说，能吃能喝，但他们知道这是奢望，现在就在家里等老人家驾鹤西去，他们再出去打工，毕竟打工的地方离家挺远的，来回一趟费用不少。再说，看情形是随时老人家都可能离开，虽然老人家精神很好，但在一天天瘦。一个月，他们在这个四合院里进进出出，有时三个女婿回自己家一趟，有时把孩子接过来看看姥爷。

陈大憨精神很好，手劲还不小！床单被套撕烂多处，补好了又被撕烂……半个月后，陈大憨走了，送葬那天，庄里庄外的人都来了，县里的帮扶责任人也来了。刘歪子也来了。下葬后，刘歪子一瘸一拐地到田里抛秧，今年他又种了几亩晚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