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记

老友退休后，回到乡下山间居住。一场春雨后，

老友捎来话儿，邀我去闲居几日，说庭院里的海棠花开了，莫错过了花期。

与海棠结缘，源于读过季羡林先生的散文《海棠花》。当时先生旅居德国研学，在花城哥廷根看到盛开的海棠花，想起故乡庭院中的两棵海棠，春天时满树繁花，团团滚滚，在一片单调房顶之间，绚烂得像是西天的晚霞。在先生的笔下，海棠花是一团十分浓烈的乡思，使他想到“我是一个有故乡和祖国的人”。至今还记得散文中有句话，我们从

现在起要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让我感吟良久。

与海棠相处最久的时光，是在那年春天，我伴读孩子高考，在学校附近的幸福小区租住了房子。小区旁边有个高新公园，为了排遣寂寞，我便带本书去公园读。公园里春风和畅，鸟语花香，柳青竹翠，一池春水旁有个亭子，名曰海棠亭，亭外遍植了二十余棵木瓜海棠，正开得流红淌绿，万蕊飘香。我发现此处时，一时竟然欢呼雀跃来，久久对视，仔细观赏。

余下的日子，每当周末清晨，无论风雨，我都会去亭间坐上一会，看看海棠，读读闲书，念念花语，心情也是轻快欢畅。春去夏来，海棠慢慢的绿肥红瘦，枝间籽粒大的木瓜青果，逐渐壮硕起来，像绿色的玉珠缀满了树。回想那几个月里，我们如同友人见证时光，彼此相通，我与花语，我与果言，我与海棠树下为孩子祈愿。孩子那年高考顺利，分数出来的那天，我专门沐浴净手，着上青衫，与海棠一一抚摸告别，从此与海棠接下幸运深缘。

我大抵有个习惯，凡是觉着与我有缘的山川草木，便会去查证一番，以表示尊重，于海棠更是如此。先是从《群芳谱》中知悉，海棠有“四品”：一者贴梗海棠，一者垂丝海棠，一者西府海棠，一者木瓜海棠。再从《海棠花图》中赏析，方知海棠四品，花开各有千秋，贴梗海棠花单瓣颜色或红或绿如星，垂丝海棠花梗细长下垂颜色粉白如蝶，西府海棠花重瓣颜色浓红醉酒，木瓜海棠先叶后花红绿相间。也许是念有回响，知悉践行，那年送行老友回乡下山间时，老友说想在庭院栽植花木，忙时播种耕田，闲时赏花醉月。我便建议海棠四品，每品四株，名为棠园。老友欣然采纳，当春栽植，便有了春雨海棠之邀。

我是带着一幅“玉堂富贵图”去赴春雨海棠之邀的。画作也是一位老友赠送的，上面画有海棠、玉兰、牡丹和桂花，名为“玉堂富贵”，原本挂在书房，我想应该赠给老友，待到明春在棠园补植玉兰、牡丹和桂花，庭院的寓意就更好了。

春日晚间，我走进了老友的庭院，暮春的炊烟袅袅而起，名堂暗光之处，一眼就是东篱下一十六棵流红淌艳的海棠。老友陪我逐棵观赏，三年的培育，老友俨然已是海棠的知己，红粉之间，热烈而富艳，清雅而高贵。老友将海棠四品用花牌标注，有名有注释。最为雅致別趣的，是老友把木瓜海棠称为贵妃醉酒，西府海棠称为昭君望乡，垂丝海棠称为飞燕解语，贴梗海棠称为西施烷纱，四品与四美相映风韵，浑然天成，我顿时以古人之礼深拜了老友，言敬之海棠君子。老友一笑，说我晚间方来观赏海棠，岂不是要把酒对花语，追逐苏子“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之深意， 分享李居士“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之愁绪。我禁不住与老友相抱，相携花前酒宴，“与君海棠故，对饮成三人”。那夜我与老友皆大醉，沉睡酣然至清晨。

山间清晨又是一场春雨，我向老友赠送了带去的“玉堂富贵图”，老友以自己小楷书写的海棠诗词选相赠。一岁未见，老友小楷更见功力，诗词中也配上了他画的清图。“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爱惜芳心莫轻吐， 且教桃李闹春风”，唯此景此句，此雨此花，我着眼窗外海棠，更是黯然相惜相叹。待读到“老去惜花心，相对花无语”一句时，我想所谓花语，其实就是人之心念，与花之缘分，就是与自己之缘分，与花之相语，就是与自己内心之相语，花木乃是为自己生长生存沿袭生命，奈何被心念赋予情景，也是万物生情万物有缘了。我与老友说于此，老友笑了一下，回应说，花语乃是禅意，佛说拈花一笑，有此心者有此花，有人品者有花品，亦是生命闲愁有寄，清澈美好的了。

“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与老友相别时，我相约明春再来，与他一起在棠园补植几棵玉兰、牡丹和桂花，绘成“玉堂富贵图”。老友又笑，说随缘随好。

回城几日后，想着海棠的事与老友的情，便写了此文，并缀一首新词，一并寄给了山间的老友。

《临江仙》海棠

田野竹舍春酿熟，翠雨海棠流红。

东篱杯酒问花语。

嫣然一笑处，桃李落平俗。

自今意思谁能说，赋予春心依旧。

君有芳华莫轻吐。

留得高烛照，不惹红颜妒。

此为海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