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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剑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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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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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花布的黄昏

曹剑萍

 

夏雨说来就来,急骤地冲刷着这个热浪蒸腾的傍晚。激越的雨点脆生生地敲响厚土,天地间混沌一片。泥腥味、野草味、树叶味和菜畦地的青葱气息一古脑儿从地里冒出来,空气里多了几许神清气爽。才一会儿,雨又急急地收了,劲头仍健的夕阳透过薄云照射下来,晒出一幅湿润鲜活的乡村水墨。

这幅蒙花布,是广州东部的一个古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先民播下的一粒种子,在北回归线穿过的大山里发了芽 、抽了穗,长成了各种生命交织繁衍的一个土村落。万物皆有名,该称呼村庄什么好?望着眼前大片白茫茫的野花,如巨幅布匹在风中起伏,有人说就蒙花布吧。名字就这样叫开了,从1732高氏先祖在此开居,一叫便叫了280年,只要村庄不消失,还要这样不断叫下去。

好一个“蒙花布”,人们并未想到,当初被命运驱赶到这里后缔结的一个潦草的群居地,多年以后会成为“广州最精致的小村落”,这个称号带来的荣光足以让全村谦卑的男女渐次直起腰来。蒙花布还是个“养在深闺无人识”的普通村寨时,蒙花布人白手起家,肩挑手提,凭一身蛮力气建造了这个渐丰渐隆的属于自己的小王国。一路走来,艰辛与生活为伴,苦难与岁月同行,他们怯怯懦懦,生怕给客家人蒙羞。 

岁月辗转,流年暗换,仿佛时间打个盹,世界就变了样。眼下的蒙花布,轻烟老树红叶,青山绿水黄花,极阴柔,极静美。处在四面重嶂叠翠的群山之中,才300多个常居人口的小村落没有被时光淘洗吞噬,反而破茧成蝶。曾经的苦难,已在不断变富变强的历史邅递中痊愈。

如果,刚刚踏进蒙花布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头,千万不要惊讶,这是树上的果实提醒你,它们成熟了,万千甜蜜就在你头顶悬着哩。荔枝、龙眼、芒果、香蕉、枇杷、桑葚……这些果树随处可见,小村成了没有篱笆的大果园,羡煞了外地客人的眼。

另一边,吸纳了上百年日月精华古橄榄,一棵又一棵地在村子里布阵,仿佛要排列出生命的序数,粗壮如臂的树干苍虬盘曲,只消望上一眼便会让人震撼大半天。相守了一辈子的老者无心与古树比年龄,他们相邀围坐在绿荫如盖的树冠下,平静地重述着往事,沟壑纵横的脸庞呈现出梦幻般的深褐色,像极了大自然的一部分。身为游子,难免此刻产生生命的追问,难免想起三毛的《橄榄树》,难免会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而流下几行清泪。

如若这是一幅流动的山水画,最妙的一笔要数村脚那一湾碧水了。从七星岭滔滔而下的增江河,本可逶逶迤迤直奔东江而去,可到了正果境内,河流偏偏掉转头在蒙花布绕了个弯,在翠绿的竹林边划出一个趣味横生的河滩来,使得小村庄依山傍水的同时,更加古意可掬。这不光是蒙花布人的鸿运,也是所有热爱自然的人的大福。于是就有了风物,有了诗境,有了更多循景寻诗的城里人。无论是沙滩上彳亍浅唱的女子,还是河湾里挥臂戏水的男人,以及弯腰捡拾贝壳的稚童,都有一副同样惬意的面孔,人世间,还有谁比他们更快乐?

感觉玩得疲惫了,不必去镇里寻宿,在蒙花布随便挑一户人家住下,把自己放进野外孤村,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过一个纯粹的四大皆空的夜晚。  

应该有了好几年,万家旅舍已在增城遍地开花,这个以民宿为主体的游项目使客人心悦,也让农民受益。蒙花布村的旅舍虽不多,但素净、别致,幽静、舒适。

一只颈项长长的家鹅抢在主人之前踱出屋来摇摆着肥胖的身躯表达有客自远方来的喜悦。客家人户户都有养鹅的习俗,过年的团圆席上少不了这道佳肴。上楼找房时路过餐桌,投宿者被一大盘金灿灿的黄皮牵住了目光,这种半甜半酸的果子最能勾人馋思。细心的女老板端起盘子就往客人手里塞,话语极爽快:“喜欢就拿到房里吃去,免费。”生活富裕了,人也大方慷慨起来。同时,她又是以热烈淳朴乡村文明告诉你,这世界比想象中温厚

3楼卧房早已铺陈一新,一扇窗恰好对着沙滩的一面,看得见树梢上被鸟语摇碎了的落日残霞,看得见薄霭迷蒙的河水就要恹恹睡去,也看得见沙滩上不舍离开的白衣少年在凝神发呆。远水近山尽收眼底,说不清究竟有多少旅人对着这扇窗口放飞过眼眸,洗涤过心尘。

这时候,有一杯茶,一缕风,倘若还恰好有一曲袅袅缓缓的丝竹,该是村野暮色的绝配吧?

蒙花布隐匿在密林花果中小家碧玉,以纯正的客家血统,无声地书写着流水般的安宁岁月,声地滋养着深山村居的至境,也无声地拨动着探访者的心弦。

其实此刻,最宜捧一本林语堂或汪曾祺的书来看,那一个个和你心灵交汇的文字,会灵光彻照,照真性情,真禅悟累了,放下书本,又让鸡声茅店的原朴濯洗脑髓,实在绝妙。但不太适合读苏曼殊《断鸿零雁记》之类,那样很容易将人生的哀艳伤感引发,于身心无益,也恐辜负了这一村清幽幽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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