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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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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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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姜

 


                                                                                                    陈年红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唉,这该死的天,还叫人活不?秋天本是个收获的季节,可今年这个秋天淫雨霏霏,连阴雨下了十几天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乡政府的各项工作陷入了停顿,同志们闲的蛋疼,分了几摊子就去打麻将,谁知却打出是非来了,有那输了钱的主,心里气不顺,悄悄给派出所告了密。派出所也没㞗事干,就去把乡政府几摊小赌怡情,正在打麻将的突然袭击了一下,通通带到派出所,狠罚了一笔了事。被罚的几个咕咚玩货缴了罚款回来后搁不下,就在院子里学村里泼妇,扯着嗓子骂谁向派出所告密驴日他妈,惹得大家冒着雨到院子里看热闹。一时间,乡政府院子鸡飞狗跳驴叫唤,倒是给沉闷了多日的乡政府添了几分人气。

乡长喻藁建坐在办公室里胡思乱想。这人啊,就不能闲着!不光乡政府机关的同志们闲出事来了,就连各村也不消停。这不,北片几个村的头头,又在城里北门口黑灯舞那里被警方扫黄了!刚才派了个副职进城里去和公安交涉。这几个王八蛋,简直不要人活了,在北蟒塬上丢人还嫌不排场,竟然把人丢到秦皇城里去了!只要电话打不通,肯定就在黑灯舞!那儿是地下室,手机没信号啊。都怪这连阴雨,让他们闲的!看来,得让他们动起来了!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这里面泡的不是茶,而是狗鼻梁村跑江湖的贾浪重专门给他特殊炮制的狗鼻梁特产,欢乐草,专门给他补身子壮阳的,——慢悠悠的吸溜了一口,猛地往桌子上一顿 :对!就这么办!让他们都动起来!一来免得无事生非,二来将来便于管理,我只找其中的三分之一的村干部就行了!还有一个副产品,就是成功了那可是创新,算政绩的啊!哼,我就不信服玩不转你们!拿定主意,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把办公室主任叫了过来,如此这般的叮嘱了一番。

第二天,乡政府办公室就给乡政府各部门和各村下发了一份文件,大意是为了加强管理,借鉴人民公社时的经验,恢复大队制度,但是又不叫大队,就是按照人民公社时的模式把几个自然村联成一个大队,各自然村不变,大队不叫大队,叫大村,大村的名字在几个自然村中各取一字,尽量组成一个群众喜闻乐见、朗朗上口好记一点的名字,方便群众;各自然村叫小组,自然村原来的名字不变,改为某某小组,自然村原来的也头头不变,叫小组长,原来的待遇不变。大村的头头除过原来自然村的头头继续兼任以外,再额外参照乡政府公务员待遇领一份工资。小组长向大村头负责,大村头向乡政府负责。小组长不能直接月季到乡政府办事,乡政府有事只找大村头。每个大村管辖三至四个村。此项工作分两步走,第一步为酝酿、准备阶段,第二步为实施阶段。文件对应各村划分了包抓部门,要求各部门、各村立即动起来,进入工作状态。

大村头多领一份工资,基本上相当于农村公务员,惹得各村头头都红了眼。这事情利益所在,当然竞争激烈。一时间,大家顾不得阴雨连绵,都穿了打胶鞋,打了雨伞,穿了雨衣,怀里揣了烟酒,熙熙攘攘于乡政府各部门,打听情况。乡政府一改往日冷清,红火了起来,乡政府的同志们,就连那几个往日见人屈膝卑恭、低三下四的主,这时候都不免趾高气扬了起来。喻藁建吩咐办公室,他谁也不见,就关了房门,手里端着泡着欢乐草的紫砂杯,静静的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从二楼看着熙熙攘攘的乡政府院子,想起了唐伯虎给江南某大款写的那幅“粗些、粗些、再粗些”(“上联:门前生意,如夏夜蚊虫,进进出出;下联:柜里铜钱,似茅坑蛆蚜,熙熙攘攘。横额:公母不论”)的对子,心里乐开了花,不禁笑出了声。

是啊,这次调整对大家都是机遇,就看你能否抓住。一但上位,实力大大增强,话说更加管用,待遇进一步提高,办事的时候分量就会加大,在这北蟒塬上名声也会更大。这么多好处,怎能不惹人心动?虽说待到尘埃落定,亦不免各自心怀芥蒂,磨活尚需时日,这是后话,暂且不管他。一时间,各村头头之间,见面脸上笑意盈盈,心里恨不得对方走路跌进茅坑。背后更是洋相百出,怪事连连,小动作不断。乡政府为了避免给自己背上不是,就开了会,让各个准备揉在一起的村自己先内部酝酿一下各个大村的村头人选,把矛盾下放,就是有矛盾,也是你们底下各村狗咬狗,一嘴毛,我在旁边看热闹。

查村、韦家寨、范家村、陶家庄四个村人民公社时期就是一个大队,这次又准备合成一个大村。查村村头查木敛、韦家寨村头韦阳泰、范家村村头范坚强、陶家庄村头陶云碧为了争夺大村头一职,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散会后,查村村头查木敛、韦家寨村头韦阳泰、范家村村头范坚强、陶家庄村头陶云碧几个商量了一下,都假惺惺的客套了一番,由于查村村头查木敛年龄最大,和其他三个人几乎差了一辈,大家表面上都尊重他,就由他集合大家在外面吃个饭,讨论一下,看看用什么方法产生大村头人选。

几个人上了范坚强的车,进城到毛条路在天一酒店要了个包间,点了几个特色菜,韦阳泰拿出一瓶珍藏了多年的陈氏养生酒,吃菜喝酒,谝了起来。查木敛年龄最大,就做出一副老大哥的样子,慢悠悠的开了腔:“乡上这次合村,把几个小村合成一个大村,是为了加强管理,为了更好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对乡上来说,是个好事。可是对下面各村呢,其实是个恶水事情。这不是故意挑起弟兄们的矛盾呢么?不过,没办法,乡上比咱嘴大,嘴大咧口气都比咱的脚气大,人家要弄咱也挡不住。大家谝一哈,看咱弟兄四个谁弄合适,咱是弟兄们,嫑伤了和气。今个先说缺点,互相揭个短,把干的坏事先说说。谁能干谁干不成心里就有了底。过后都不准犯病。不要太严肃,可以开玩笑。”

范家村村头范坚强,韦家寨村头韦阳泰、陶家庄村头陶云碧年龄相仿,都是年轻人,平时就经常在一起耍,关系比较好。他们互相对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心说用开玩笑的形式,一定要把老家伙的嚣张气焰打下去,让他死了当大村头的心。

范坚强直接就对着查木敛就开了火:“我查哥啥都好,奏是姓不好,啥不好姓,你偏偏姓查,姓氏上奏是‘人渣’的‘渣’,你再拆开了,上下念一哈,难听不?木旦!怪不得都是老皮了还这么骚!哈哈哈!”

话音未落,就听韦家寨支书韦阳泰不阴不阳的说:“范坚强你奏这水平,粗头一个,还在这儿撂文呢。”听着是批评范坚强,实则是为下面的话做铺垫:“你细分一哈,查老汉那是十八日一,老家伙歪着呢!木旦哥,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骂范坚强呢。”

陶家庄支书陶云碧是个女同志,平时很文雅,不说粗话,这时候为了打击查木敛,也不管场合不顾形象了:“查哥姓的好麽,你反着念,那是一日八十!奏是一头叫驴么!”话锋一转,又说道:“我都恨不得把你踢出去!有了你,大村名字不好听,各取一个字,排顺序念一下,最有特色最好记的就是‘陶范韦’打头,再把你喔‘木旦’加上,群众一念就成了‘讨饭喂木旦’了。人家问你是哪个村的,你说是‘讨饭喂木旦’村的,还不把人羞死啊?好记是好记,可是太难听了。”说完,得意洋洋的看着查木敛。

三个年轻人一唱一和,夹磨了一下查木敛,心说你个老不死的,先打击一下你的气势,看你还涨不。

谁知查木敛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留,手指着他们三个,直接就来:“看看你三个喔暮生,名字一个比一个难听。你,范坚强,反过来念奏是强奸犯;你,韦阳泰反过来念奏是太阳痿,把胯下那一点骟了,奏彻底了,成了大阳痿;还有你,陶云碧,女人麽,咋就叫了个不害臊的名字?看看,反过来念是不是避孕套?哼。你几个碎㞞,还有脸笑话我?”说完,头仰的像个燕雀,盯着天花板,不看他三个。三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交换了一下眼神,心说老不死的真厉害啊!把他们三个弄了个大红脸。

酒足饭饱,韦阳泰去结了账,四人离开酒店,找了个茶秀,开个房间,要了一壶茶,叫几个干果盘,边吃边谝。

查木敛把他们三人吃了喝了还把他们糟蹋了一阵,刚一上阵,就被查木敛一比三打的丢盔弃甲,三人很不甘心,心里骂道好菜让猪拱了,好酒叫狗喝了,还没有落下人情。四人在茶秀坐定,范坚强朝韦阳泰和陶云碧使了个眼色,就借口上卫生间,溜了出去。韦阳泰和陶云碧俩个明白怎么回事,也都跟了出来。三人另找了个没人的包间,商量了一下,决定绝不善罢甘休,回去继续揭老不死的短,打击他的气焰,让他知道,即使他把大村头当了,咱们也绝不会配合,让那老不死的自动打退堂鼓,打消争大村头的念头,咱姊妹三个不论谁干都好说。

三人回到包间,继续乡老木旦撇火。范坚强第一个开火,他笑嘻嘻的说道:“木旦哥就是没脸,你记得起你到驴庄找小姐那一回?你刚一进去,就跟叫驴发情咧一样大喊大叫,把你们这儿的头牌小谢叫出来,爷包了。小谢出来了你咋不屄干了?球把蛋砸的‘啪’的一声——软咧!你咋给呀(关中方言:nia,人家的意思)娃跪哈咧?还给人家说:娃啊,回去不敢说叔来过。你要啥叔给你啥。多亏小谢胆小,也怕村里人知道,也给你跪下咧,对你说:叔,你回去不敢说娃在这儿呢。嫖客妓女拜咧个天地。哈哈,一对瓜屄麽。”

韦阳泰接着说:“为啥你路过学校见不得老师训斥学生?特别是有老师喊学生:站到墙角角去,毛病深得很!奏跟挖咧你屋祖坟一样,你冲进学校奏和人家老师闹仗。还不是你嫖娼的时候被警察抓住了,你冒充人大代表,警察忙的没时间去核实,就当了真了,他不好意思给你扎铐子,只好怒吼一声:站到墙角角去,毛病深得很,让你站一晚上在滚蛋。老不要脸的,大嫖客么。让你当大村头,你能把几个村里的小伙子都领去当嫖客。嘻嘻嘻。”

陶云碧做了一回文艺青年。只见她扮了个怪相,故意扭扭捏捏学着韩红唱的歌曲《青藏高原》的调调唱起了自己随机作词的流行歌曲:“是谁回家-----,揭儿媳的裙子,是谁带着,女儿的老公,去嫖小姐…….   ……啦啦啦啦啦…………………嘿嘿嘿”。唱罢,手指查木敛,做愤怒状:“怪不得你们村里人都把你叫‘嫖头’”!

谁知查木敛斜躺在沙发上,腿岔开左腿撂在茶几上,右腿拃的老高,搁在沙发背上,眼都没有睁,懒洋洋的问:“说完了没有?”见三人没吱声,就继续说:“元旦那天,你们仨一大早从野玫瑰宾馆出来,一个个黑着眼圈弄啥来?春节刚收假,你们仨到中附院妇科弄啥去了?陶云碧进去咧叫你俩喔瓷锤在门口站岗?陶云碧出来的时候龇着牙,咧着嘴,可怜的腿piapia:关中话岔开的意思)开着,走路一拐一拐的,你两个瓜屄赶紧上去一左一右把她搀上,我看你俩对你爸你妈都没有那么孝顺!”喝了一口茶,接着又说道:“狗日的你三个,感情还深的不得了,本事不小么,把妇科邰主任都搬来了!别看老哥年龄大了,想瞒老哥,没门!我连你们找的那个大夫都知道!”查木敛来了个八戒耍钉耙,一耙打倒仨。三人心中暗惊,一时无语。

查木敛坐了起来:“你们三个的本事我今个见识咧。实话告诉你们,我对你们三个的感觉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故意卖咧个关子,接着说道“——你们能歘!今天奏谝到这儿。”说罢,走了出去。满脸不屑的表情,正眼都没盯他们三个一下。

范坚强等三人愣在当场。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查木敛走后,三人商量了一阵,他们三个的意思是一正两副,随便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让那老家伙干,那老家伙干了,就没弟兄们活的路了。决定找找领导,汇报一下思想。三人先自己统一了一下思想,就出去买了点土特产,让韦阳泰再把家里珍藏的陈氏养生酒拿两瓶,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乡政府,以汇报工作为名,找乡长喻藁建去了。

喻藁建热情接待了他们。他们三人现向乡长大人汇报了一下自己最近一个时期的思想,范坚强虽然书念得少,可他最爱看金庸的武侠小说,他最欣赏《鹿鼎记》里的韦小宝,就学着韦小宝的语气,结合本地地形地貌,对乡长大人说道:“我对领导的敬仰之情就像氮肥厂围墙外面,防洪渠里流淌的污水一样滔滔不绝,日夜不息。”弄得乡长大人哭笑不得。虽然词不达意可乡长大人也不犯他的病,农村干部么,就这文化水平。接着他又表态坚决支持喻藁建乡长的工作,服从乡长对这次合村工作的安排和他们对上级这次大村头人选的安排。又表态要好好工作,勇挑重担;韦阳泰和陶云碧二人赶紧随声附和。三人又扭扭捏捏的拿出他们带的礼物,嘴里说着不成敬意。喻藁建首先表扬了他们的工作热情,接着批评了他们的土特产,本不想收他们的礼当,却又怕打击他们的积极性,最后还是抹不开面子,收下了。但是喻藁建给他们回的是咸阳名人冯西海的“人丑就要多读书”“精沟子撵狼”“貌赛婉儿”等三幅字画做回礼,冯西海写的这三幅字都有着很奇怪的渊源,都是这北蟒塬上的历史,是其他书法家不写的,那价值可是远远超过那些土特产。领导表示现在干部要年轻化,你们前途一片光明。三人吃了定心丸,心满意足的向领导告辞:“不打扰领导了。”

就在此时,查木敛门都没敲,空着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下。范坚强等三人看见查木敛进来,心里也明白所为何事,就不走了,互相对了一下眼神,范坚强笑嘻嘻的说道:“木旦哥真是大手笔啊,这次上面给村里争取了一汽车的撒可丰果树专用肥。不过你村那几户困难户都没有果树,我看你那相好的都上到她的果园里了,用不完的还卖球子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那相好的家里是撒可丰的经销点呢。”韦阳泰也笑嘻嘻的接到:“红粉阵中称英雄,铁手捞钱不放松。绿林好汉霸北塬,纵横驰骋若等闲!乡政府在你眼里算个球!木旦哥,你真牛啊!”陶云碧也很有眼色,配合打的很好,就不给木旦反驳的机会:“木旦哥,当着领导的面,你说说,是不是老哥你从来不拍领导的马屁,可你儿媳妇屁股蛋子上倒是经常有几道子红抪咧(巴掌印子),仔细一看,那红抪咧倒是跟木旦哥的爪子大碎一模一样的。上次和你儿媳妇一起洗澡,我可是看咧个真真切切!哈哈哈!”乡长也戏谑的盯着木旦,哈哈大笑。谁知查木敛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大声说道:“嗯啊,你们仨好的很,积极,勤奋、乐观,幽默、嘿嘿,爱开玩笑,”顿了一下,对着喻藁建说道:“领导,你爱搜集咱北蟒塬上稀奇古怪的方言,他们三个常说一句话,是他们的口头禅,很好玩,你绝对没有听说过。领导,你想听不?想听我就给你学一哈。”喻藁建被勾起了兴趣,就对木旦道:“你这个老家伙,快别卖关子了!说!”就见查木敛一指范坚强等三人,中气十足的说道:“这三个活宝,办啥事都爱给人送个礼,和收礼的人一脱离,六只眼窝贼眉鼠眼朝周边一瞅,看周遭没人,三对爪子就拍在一起了,学一声驴叫唤,大吼一声‘拍驴是为了骑驴!’领导,你看咋样,特色不?人家三个从来不拍马,玩的是驴!”言罢,放声狂笑。再看喻藁建,脸色顿时为之一变。

一看领导的脸色,范坚强等三人知道事情黄了,招呼也顾不得打一声,垂头丧气走了出来,不由长叹:“生姜还是老的辣!

 

20096月,和塬上几个村干部一起哈谝,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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