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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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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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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往事

献给:值得我们永远怀念的八0年代……


一九八六年的初秋,那年我二十二岁,县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在距离县城八十多公里一个叫垇头乡古坪村的山村小学教书。

记得拿到县文教局的通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特意到新华书店翻看地图册,可是翻遍了所有地图,都没有找到有“古坪”这二个字的地名,省地图比例那么大,县城也就一个小圆圈,乡镇名只有一个小点并且还不全,所有村落更加找不到。我反复翻看地图册,引起了满脸雀斑的女店员的高度警惕,我感觉到她的眼神像防范小偷一样一直盯住我,见我继续在翻看地图册,她终于忍不住的走上前,态度不大友好地说:“不买就不要乱翻。”我没有心情去理睬那个兴许是顶替父母上班的雀斑女店员,白了她一眼,悻悻的走出了新华书店。

“地图上都找不到古坪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满腹牢骚的回到家里,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根本没有一丝毕业走上新的工作岗位的喜悦,反倒是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地图上没有并不代表没有这个地方,中国地大物博,县乡一级地图才有详细的村名。”躺在竹躺椅上一边看书一边享受家里新买落地电风扇的父亲斜眼瞟了我一眼,揶揄地说,“还跑去书店查地图,你以为是去旅游呀。俗话说路在嘴上,你不会问路吗?”

妈妈从厨房出来,冲父亲又是一顿指责:“你这个孔老夫子,你分管文教的时候,那些局长跟屁虫一样围着你转,如今离休了公事不用管,自己孩子的分配事总得管吧。县城那么多学校需要老师,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孩子要分去山沟沟里去,这不是欺负人吗?”

“年轻人应该先投身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成长,贫困山区才更需要教师,都选择县城附近,山区老表的孩子不要读书了吗?广阔天地,才大有作为。”

“……”

为了我的工作分配,他俩没有少吵架。父亲此刻懒得和妈妈争吵,说完这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话后,继续安静地看他的圣贤书。

我知道没戏了,父亲的清廉和傲骨我最清楚,不过父亲说的也未免太轻松了,我当然知道路在嘴上,可是还得我亲自一步一步艰难的去走完。让我灰心丧气大失所望的是,我的人生第一站,居然是从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山村开始,完全和我毕业前的美好预期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出发进山这天,在我印象中应该是人生经历中既离奇又惊险的征途,也是最苦不堪言却非常有意思的一天。

立秋半个多月了,秋老虎还在肆虐整个大地。从县城汽车站到垇头乡要坐近三小时的车程,该公路是外界通往革命根据地井冈山的主要公路,所以在七十年代就全程铺了柏油路面。可是这么热的天气沿途的柏油表面都已经融化,车轮碾压路面发出连续不断的嚯嚯噪声,让人心烦意乱。

我伸出头朝前望去,整个柏油路面冒着一层炙热雾气,就像个大蒸锅,沿途热浪一波接一波往班车两侧敞开的窗户灌进来。而这辆车顶货架堆满了行李,车厢过道都挤满了汗流浃背的人,不堪重负的老爷班车就像个移动的烤箱。满车厢弥漫着旱烟、汗臭和汽油混合气味,最糟糕的是我前排还有个中年妇女晕车,她趴在窗户上翻天覆地的呕吐,显得十分痛苦。我不得不把窗户关上一半,微闭双眼,强忍受着车厢内令人作呕的浑浊气味。

班车进入山区道路后,情况稍微好了一些。沿山公路多是弯道,两旁全是大树荫蔽,太阳照射时间较短,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只是进山大部分是上坡道路,感觉到汽车爬坡时发动机吃力的抖动,好像要散架,发动机沉闷的嗡嗡声,催人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班车在一个小车站停车了,女售票员用尖锐的嗓音重复的叫道:“垇头车站到了,到站的旅客赶紧下车。”

车站工作人员爬上车顶货架粗暴地丢下到站的行李后,班车又匆匆开走了。

我取了自己的被服包裹,拍干净油布包外面的尘土,连同背包搁在路旁的一棵树下稍作休整。这时炎炎太阳正在当头,四周全是翠绿的高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眼前一切片全是陌生的世界,此时此刻,我倒有一种古时忠臣被流放的莫名其妙的豪迈感油然升起。

因为没法通知学校我今天来报到,自然没有人来接车。晌午已过,肚子开始咕咕直叫,我打开背包取出妈妈准备好的饼干和易拉罐健力宝,蹲在树荫下将就着解决了一餐。心中一直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时有个骑自行车卖冰棒的经过,看到后箱用红色粉笔写着“冰棒5分”四个大字,也许是条件反射顿觉口渴,心想买根冰棒刚好可以问问路,于是招手叫道:“老表,买根冰棒。”

在江西的乡下,在外称呼已婚男女的为老表和表嫂,称呼未婚男女为后生和妹子。据说当年朱元璋兵败受伤在江西遇难获救,为了报答当年江西人的恩情,许诺若得天下,江西人遇事可以老表名义直接找他。江西老表由此盛名,在外只要一句老表,显得格外亲切。

等卖冰棍的掉头走近,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约顶多十六七岁、个子高挑的小姑娘。因为戴着大草帽,还穿了件浅灰色长袖厂服,双肩搭了一条白色毛巾,如果不是看见那粉白的脸蛋和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那外翻的碎花衣领和脚上那女式白凉鞋,乍一看简直就是一个帅小伙子。连男女都认错了,确实很尴尬,我连忙自嘲的咧嘴笑道:

“对不起小妹子,都怪我老眼昏花,以为你是个男的。”

没想到一句话把姑娘逗得咯咯大笑起来,看着姑娘笑的花枝乱颤,我也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样一笑,气氛马上变得轻松活泼起来了,似乎变成熟人一般。

“县城来的吧?”小女孩一边打量着我一边反过来逗我,“您老人家要买几根冰棒?”

“买两根吧,买多了会耽误你生意的。”

“为什么呀?”

“你得等我一根根吃完呀,你一下子给我,岂不是变成冰水了。”

“好呀,箱子里还有二十来根,嘻嘻,你吃,我等你,吃完就可以回家啰。”

其实当吃到第三根时嘴巴舌头都已经冰的发麻,这时我才想起正经事来。一本正经的问道:“对了,请问小妹子,古坪村怎么走?”

来之前打听到从垇头到古坪还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想起小时候听说山里有狼还有毒蛇之类心里就发毛,所以我得抓紧赶路。听说我要去古坪村,小姑娘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表情惊讶的看了我片刻,试探的问道:“你是新调来的孔老师?”紧接着又加了一句:“长得还蛮帅气的嘛!”

被小姑娘当面一夸,我反倒害羞起来,顿时感觉满脸在发烫。我连连点点头表示回答。谁知道这姑娘大方的伸出手来,抿嘴一笑,自我介绍说:“我叫小月,欢迎你来到我们古坪。”

我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意外的是,小女孩的手掌竟是那么的粗糙布满又厚又硬的老茧,别说我姐姐的手保养的光滑细嫩,我妈妈天天做家务的的手也比小月光滑多了。在师范学校,班上有个女生在参加义务劳动时手被磨出茧子都哭起来了。可以想象小月姑娘的手经过了长年累月的磨砺。后来我才知道,山里人无论大人小孩,常年砍柴搬运,双手都布满厚茧。

奇怪的是,小月姑娘怎么知道我是孔老师?还没有等我完全反应过来,自称小月的小姑娘居然开始自作主张安排起我的行程来:

“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姑姑家把这冰棒箱子卸下,然后给车你骑进山。”

小月姑娘转身骑上自行车还扭头朝我狡黠一笑,大声地说道:“你不要乱跑,山上有狼……”她居然已经看穿了我的顾虑和害怕,真的匪夷所思。

直到小月连同自行车消失在街道的人群中,我仍然失神的站在原地怔怔发呆,脑子里充满着离奇的疑团。心里突发奇想:我到底是遇上传说中的田螺姑娘了还是遇上了女骗子?


无巧不成书,我人生头一次参加工作的路上就像一次艰难的远征,似乎命运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万幸的是,在征途中遇见了神秘又美丽的小月姑娘,而且方式奇特,好像是老天特意安排似的。如果是世上真的有田螺姑娘的话,我相信她就是小月姑娘。

当小月姑娘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认出她来。

摘下草帽脱掉工作服的小月,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张稚气未脱的粉白娇嫩脸蛋,就像刚熟的苹果新鲜而圆润,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黝黑清亮,正在发育的身段苗条匀称,合身的碎花衬衣将她胸部那蓬勃的青春准确无误的勾画了出来……天哪,我暗自惊叹这曾经让我一度纠结的深山老林中,居然会有这么漂亮标志的小姑娘。

见我这般贪婪的打量自己,小月的脸一下子绯红到了耳根,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说:“你,那么快……”这是我才注意到她骑的是辆飞鸽牌男式二八型半新自行车,龙头把手挂着一个红色网兜,装着一只旧搪瓷巴缸,巴缸上红色“抓革命促生产”字样清晰可见。

那个时代最好的自行车是凤凰牌和永久牌,买这两种车需要托关系拿指标,骑出去兜风真的很气派,读师范时,家里给我买了一辆新的全包链的凤凰自行车给我。飞鸽和红旗牌等属于杂牌,县城商场随时可以买到。

“我姑姑家就在街上,巴缸里是我给你带的山里特产,茶油煎米果。很好吃的。”说罢,从地上拿起我的被服背包,利索的绑在自行车后座。完毕,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才问我:“你会骑自行车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又详细的告诉我路线,有几个岔路口有什么标志等等,最后说:“你到了学校后,把自行车交给古校长就可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及时雨般的帮助,我倒为难起来,尽管满腹疑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以免言语不当挫伤了姑娘的一片好心。于是委婉地说:“我骑走了你的自行车,你怎么办?明天怎么卖冰棒?”

“我自有办法,你不要管我。瞧你带着两包行李,走路起码天黑才能到,一个人走夜路也不安全。”她说的是大实话,我心里不由得十分感激,要知道,同龄的城里女孩或许正是叛逆阶段,想不到山区姑娘竟然这么早就懂事,办事周到、还善解人意。

我突然想起刚才的冰棒钱没有给她,于是从裤袋里摸出几张角票,递给她一张两角的纸币。出门前,我已经把十元大面额的钱分散夹在背包里的几本书内了,妈妈再三吩咐公共场所特别是汽车站扒手非常多必须小心。

“算我请你吃的吧,”小月呵呵一笑,把我的手推开,我想起包里还有两罐健力宝饮料,可是背包已经在自行车后架上,像绑小偷一样绑得牢牢的了。我灵机一动,说声“请稍等”后,小跑到就近一个小卖部买了两罐冰镇过的易拉罐健力宝回来。我递给她一罐,说:“请你喝饮料。”

小月不肯接,说道:“这么贵的饮料,我卖一天冰棒顶多赚两罐饮料钱呢,你留着路上喝吧。”我只好强塞在她手里,诚恳的说:

“就算我借你自行车的感谢吧。你不要,我怎么好意思用你自行车?”

“那就谢谢你了!”

小月姑娘才接过饮料,见我没有说话,又说:“你能够选择到我们这个偏僻落后的山沟来教书已经十分难得,我提供一点小小帮助算不得什么的。”

我固然没有小月说的那么高尚,她哪里知道,早上临出门,妈妈看见我满脸愁容很是心疼,还在为我被分配到山区村小学和爸爸闹着别扭。谁都知道边远山区的诸多不方便,不说别的,来回走路加上坐班车就要整整两天时间,如果能自己挑选的话,一定没有人会选择山区的。

小月姑娘双手握住那罐饮料,眼睛看着我也不说话了,我发现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忧郁闪过。凭感觉,小月姑娘应该话中有话,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难道年纪这么小正值天真烂漫的姑娘就有了自己的故事?

人们都爱用崎岖来形容山路的坎坷,一点都没错,起初我乐观的以为既然可以通自行车,这山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是离开公路走入岔道一小段路就进入了大山,进山后才发现自己立刻被淹没在山林草丛之中了,道路其实并不窄,勉强可以通过一辆双轮平板车,可是路旁的草丛比人还高,加上道路蜿蜒曲折,你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路在哪里,简直是在茅草中穿行。

有时前面横着一条小溪,溪水不深不浅的刚没脚面,如果不是骑车还得脱鞋趟过。遇到陡坡,身强力壮的我都无法冲上去,必须下来推行。下陡坡时,刹车根本控制不住,还得下来,边走边用脚当刹车双手使劲拖住自行车下冲的力量。总之,上下坡都得出一身大汗才行。

经过山涧峡谷时,山崖上挂满藤蔓的一排大树斜伸出来遮住了整个天空,看起来就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形怪兽朝你扑来,一到树底阴气阵阵十分瘆人,我赶紧发力猛踏自行车加速通过。

偶尔听见不知名的山鸟在孤独的鸣叫,似乎在寻找失散的同伴,可是这叫声孤凄悲惨,让人汗毛倒竖。烈日下的草丛中各种各样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像一曲百虫交响乐催我急促前行。

沿途全部被密密麻麻的杉木或毛竹林的大山包围,高山遮住了半个天空。我想,无论多么狂妄的人,只要单独置于大自然中,都会觉得自己竟是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我单人单车都累的疲惫不堪,无法想象,山里的村民们数十年来生产和生活物资怎么运进去的。

只记得一路上下了三道陡峭长坡,全程才加起来没有遇见十个行人,他们大多背着竹背篓面无表情的匆匆赶路。每当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或转弯处突然冒出一个行人来时,我心里都难免要吓的咯噔一跳。我一个大男人尚且如此,小月一个小姑娘难道就不怕?我真的有点不信。

因为事先有了小月姑娘的详细指引,遇到岔路口直接按照指引前行,所以一路顺利没有迷路。如果没有事先指引,没有指示牌也没有人可以问路,走错一条叉路,后果简直不敢想象,想想就后怕。人们对于犯过错误的人,总喜欢说某某走错了路,如果在犯错误前能够到这里来现身说法,估计没有人敢犯错误了。这次真的要感谢小月姑娘事先指点迷津。

如果小月能够和我结伴同行该有多好呀。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小月,我居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美妙感觉,我怎么啦?我们两次见面加起来才不超过半个小时,目前我对她还一无所知,难道因为她长得漂亮,又或者因为她的率真?……不不,只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恰巧出现了还及时的解除了我的一切顾虑,……又想,今后找女朋友最少必须像小月这样漂亮。读师范时班上女同学少,而且学校规定不许谈恋爱,班里的男同学虽然虎视眈眈却只敢在宿舍对女生评头论足过过嘴瘾。碍于父亲分管教育,我老老实实遵守学校规定。毕业时才发现,班上仅有的几个女同学都已经名花有主私定终身了,原来他们一直在搞地下工作,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还是老实人吃亏呀……一路上,脑子里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倒也有趣,这样一来,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好快,人也不觉得累了。

过不多久,已经看见前面出现一片平坦洼地,一座村庄赫然呈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开心得几乎要欢呼起来。我由衷的感谢小月姑娘的自行车,对于我内心而言,是小月陪伴着我走完了这段艰险的山路。目的地到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根据小月的描述可以断定,前面就是我工作的古坪村了。

古坪村地处和邻县交界处,四周秀山环绕,整个山村坐落于群山中间的一片平坦宽阔的盆地上,一条清澈见底的宽阔溪水,曲折蜿蜒地从村中间穿过。古坪村有七八十户人家,房屋沿溪水两侧而建,但清一色都是暗红色土夯墙青瓦房,参差不齐地分布在差不多两里长的溪水边,中间有好几座木桥连接村东村西,村周围是绿葱葱一片的梯田,一直辐射延伸到山脚下。

虽然已经是初秋季节,却依然山清水秀,风景美丽,到处充满生机。初次踏进古坪村,我隐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新奇和冲动,炊烟袅袅、牛哞狗吠、知了齐鸣……不禁让人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世外仙境,多么美妙多么浪漫。只是进入村庄后沿途土墙上用石灰水写着很多“自力更生”“深挖洞广积粮”和“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等具有时代烙印的白色标语,和优雅古朴的环境显得有些不协调。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将要在这里工作,同山村人生活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然而,我们的学校却让我大失所望。所谓学校,分明是乡下村村都有的一幢古老陈旧的家族祠堂。通过祠堂大门楣顶上面那古老的手绘匾牌所写“古氏宗祠”四个古宋体大字,知道这个村原来姓古。虽说祠堂檐下长满青苔,墙体也长满了爬墙虎,却是村中唯一的青砖瓦屋,好像饱经风霜的老人,颤巍巍地屹立在山村前的小溪边。祠堂西边的一棵驼背古老樟树下挂着一截旧钢轨,算是学校上课的敲钟了。

学校设在祠堂内的前、中、后三个大厅,按顺序划分成了一二三年级教室——这里的孩子从四年级开始,则要顺着我来那山路到十几里外的垇头乡中心小学去念书。祠堂大厅阴森潮湿又昏暗,没有窗户,全靠天井采光。在古坪,每逢村里有红白喜事,学校必须停课放假让出祠堂大厅。祠堂东边三间昏暗阴暗的厢房,算是教师宿舍兼办公室,由于厢房原功能是存放杂物的,木地板已经老旧,窗户既高又小,窗框是用四块青石砌成的,中间插了三根锻打的已经锈蚀的铁条算是防盗,通风采光都很差,房间内常年有股说不出的青涩湿润的怪味。祠堂前的一块原先集体生产队时期用来晒稻谷的坪地,刚好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学校的操场。

总之,整个学校可以用一览无余来形容,虽然与全国的贫困山区相比,这里不算太落后,可是在本县,我敢说是条件最差的学校了。其实条件差些我尚可以忍受,可是整个村子没有通电,意味着所有需要用电的现代化电器统统不能使用,刚刚穿越过山路,凭感觉最近几年都别想通电。我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熬过。

因为没有电灯,不说论白天还是夜晚,坐在房间备课改作业都会让人联想起战争电影里的地下情报工作者。全校六十名学生,也就古校长、古文华和我三个教师。每人负责一个年级,语文、音乐和美术则由我全盘承包,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教学的,我们简直成幼儿园阿姨了。

“昨晚灯芯结了很大一朵花,我就晓得你今天准来。”

下午刚到进祠堂门口,古校长就一见如故地紧紧握住我的手热情地说,没想到他还相信迷信,“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晚上开茶话会欢迎你。”

“上面几次要撒掉这学校都被我顶住了。”

在当天晚上的欢迎茶话会上,古校长乐呵呵地介绍说,“刚发蒙的孩子才那么几岁,跑二十里到外边念书还让人念不念呀。今年上半年,国家通过的《义务教育法》规定,全国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很好,县里头一次分配了科班出身的孔老师来到我们古坪,我们山坑坑里的孩子有希望了。”

古校长说罢第三次给我递烟,当手伸到中途突然意识到我不抽烟又将纸烟收回叼在自己嘴里。古校长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他是本村人,村长兼校长,他教了二十年书,今天仍旧是个“民办”,有一次上面调他去乡中心小学当副校长,被他拒绝,原因有两个:一是他一走这学校也很难留住,二是出去了就不能关照村里和家里了。他身材瘦高、肤色黝黑,眼睛很大也炯炯有神。衣着不大讲究,泛黄的白汗衣短袖子捋到腋窝,露出整个瘦骨嶙峋满是汗毛的双手,裤脚卷起老高,一双踩花了后跟的塑料拖鞋,就像刚上田坎的农民。——后来我还发现他上课从不带粉笔盒,旧的蓝咔叽布中山装四个口袋都装有粉笔,满身都是粉笔灰——这形象正是那个年代农村民办教师的典型特征。在古坪这个小山村,天高皇帝远,古校长顺理成章的成了这个边陲王国的最高酋长,奇怪的是,村人老老少少都拥戴他。

近几年乡政府每学期都走马灯似的安排一个“民办”教师进来,但都只是呆上一学期就想法子找借口离开了,当时民办老师工资才二十几元实在太低,这里交通不便根本无法兼顾到家里。本来村里有好几个初中毕业生,可没有谁愿意留下来教书,都跑去广东打工赚大钱去了。古文华因为脚有残疾无法离开,要不然也早跑掉了。

也许是山里人固有的朴实和热情,使古校长对任何一个来到他们山村的教师都会表示诚挚的欢迎,今天对我的热情接待当然也不例外。

昏暗的煤油灯下,只见简易木桌上摆着几碟葵花籽、花生和饼干零食。说是“茶话会”,其实只有三个人,不过三人为一众,可以算作一个最小的集体了。我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古文华,他的年龄和个子都比我小。他一张姑娘一样的秀气脸略带腼腆讨人喜爱,遗憾的是他残疾的左腿断送了他升学的前程,也注定了他前途的艰难。一见面我就对他产生了好感,人确实奇怪,往往很轻易地对不及自己的同性同胞抱有好感。

我来到古坪的头一天就是这样度过的,新环境的第一天留给人的记忆总是特别深刻难忘。茶话会结束后古校长和宋文华回家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幢寺庙一样空旷森然的老祠堂。

由于一整天的踏踏实实的奔波疲劳,也因为山区的夜晚比城里清静凉快,这一晚,我睡得特别沉也特别香甜。


初到古坪的那段日子最难熬了,跟在家里完全不同,什么都得从头开始。

在家里,每天早晨和提篮上菜市场的妈一同出门,县城就在赣江边上,沿中赣江边跑上一圈,再在江堤草坪上上看会儿书后,才慢慢的溜达回家。那时热气腾腾的早点已摆在桌上了。下午从学校回来洗澡后,一脸盆脏衣裤交给妈妈去处理。暑假在家,不是轮换不停地按电视机那几个频道键,就是一盒接一盒地听录音磁带,特别是刚刚流行的摇滚《一无所有》百听不厌。父亲离休后无事可干神经衰弱,失眠又怕吵,常敲我房门干涉,我只好将音量扭得尽量小然后双手抱着后脑,仰躺在床上瞅着天花板展望美好的未来……总之,生活在自由热闹丰富多彩的环境中。

既来之则安之,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记得临出门时父亲就叮嘱过:“你要学会适应各种环境,工作要爱岗敬业尽职尽责,记得要在教学上多花点心思。”父亲从小都是用自己的要求来约束我。比如小时候父亲说他七八岁就要帮父母烧饭,结果也逼我八岁学习做饭菜、洗衣服。父亲的理念是,从小必须尽量多学会基本生活技能,走上社会独立生活就得心应手了。

确实,来到古坪,自己不动手就得饿肚子。整个学校就我一个人吃饭,厨房倒是很大,在祠堂的厢房边挨着小溪搭了一间木棚,墙是用竹篾编制的,内外抹上掺了剁碎稻草杆的黄泥,房顶盖的是厚厚的茅草。柴米油盐酱醋菜都是分派学生轮流带的,学校每月象征性的收五元伙食费意思一下。当然鱼肉鸡蛋荤菜要自己出钱买。山里用水很讲究,饮用水是每户专门从山上山泉水源头用半片去节毛竹架空,一路引流下来的,长流不息。这泉水清澈透亮,一口水喝下去,甘甜爽口清冽解渴。

山村最不方便的就是如厕,各家房前屋后的菜园地旁边都有一个用竹子搭成的小茅棚,四处透光还没有门,本地人叫茅坑,内急时来到茅坑旁边还得干咳几声,试探里面有没有人,没有回应才敢进去……哎,这个不提也罢,总之我一直到离开个古坪时都很不习惯。

吃完晚饭,四周是阴森森的高山,没地方可去,只能像傻子一样绕着老祠堂转悠以助消化。有时候到村头巷尾转悠了几回熟悉一下环境,有时想起小月姑娘,希望再次出现奇迹偶遇,可是走了好多次都根本没有小月的踪影,甚至没看见几个年轻人,村里大多数是老年人和小孩子——在当时还没有“留守儿童”“空巢老人”一说,但是这个问题当时在农村已经普遍存在屡见不鲜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整天跟衣衫褴褛光着腚子的孩子们打交道的工作,三个相通的教室此起彼伏的伊呀喧噪,早读时间就像就像节假日的菜市场。山民们严谨地遵循“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这千古不变的法则,天刚黑就吱呀一声将大门合上,没有收音机响、没有电视机没有报纸,甚至难得听见几声狗吠,整个山村像沉睡了一般无比的安详静谧。

工作倒十分轻松,我负责的三年级才十九个学生,改作业备课不用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可难打发了。年轻人精力正充沛旺盛却无事可干,那情景就像体格健壮的失业汉子,浑身力气无处发挥,躁动不安又单调无聊。无怪乎在我前面的几位民办教师会想法调离这里,要知道无聊也是一种病呀。好在我身上有着老一辈革命家坚忍不拔的基因,要不然真会被拖垮的。

最难挨的要算星期天,我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回县城又不可能,带来的几本书早就看好几遍了,怎么打发这漫长的一天呢?

幸好我在高中时我是学习委员,班里墙上每星期一刊的 “学习专栏”都是我主办的。如果现在也能这样做,既能消磨时光又可以练练久违的书法,自然还会受到古校长的好评,何乐不为。倒不是我们孔氏家族忠于耕教的优良传统作用,而纯粹是无聊透顶逼出来的心血来潮。我很快将想法向古校长汇报了,并在最后随口加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这样既可以丰富孩子们的课余,对他们心灵也有启迪和诱导作用。”

果然,墙刊一出便深受好奇的孩子们的欢迎,古校长更是高兴万分,兴奋地将满手粉笔灰拍在我肩头,大加赞赏。“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需要买什么尽管跟我说,今后叫文华来帮忙,顺便跟你学习学习。”我心里感到好笑,他哪知道我是闲得慌呀。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有时候高尚的思想境界也是逼出来的。我要开动脑筋玩真格的啦,不能辜负古校长和孩子们对我殷切希望。

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确实如此,有古云飞等几个学生学习一直跟不上,其中古云飞旷课最多,我便向古校长了家他们的家庭情况,才知道几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非常特殊,有家庭成员长期卧病在床的,有吃了上餐愁下顿的,还有个叫古云飞的三年级学生,父母离婚出走,爷孙相依为命,听了实在让人揪心。经过分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家庭贫穷甚至残缺,他们弱小的身子要替代大人支撑这个一贫如洗的家,他们读书的初衷竟然是为了识字、算数。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这样的鸡血大道理,对于温饱都无法保证发他们来说就是天方夜谭,都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可是他们的意志都已经被贫穷摧毁哪里还有想象力,这些孩子们的基本愿望只是三个字:快长大。

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他们的贫穷,可是我有责任也能够做到让成绩差的孩子们上学一年就要成绩及格一年。于是我开始有计划教学了,每天晚上到一个差学生家去上门辅导,同时有目的地和学生聊聊外面的世界、一辈子知识水平的重要性,等等。功夫不负有心人,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六十个学生的语文、数学居然破天荒的全部及格,平时成绩最差的古云飞也刚刚及格了。

古校长比我更高兴,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的,就差没有拥抱了,弄得我怪难为情的,最后他豪爽地说:“我晚上进山坳去打几只野兔,明天晚上请你和文华一道来我家吃晚饭。”

山里人老实地道,只要你对他们好一点点,就能得到成倍甚至数倍的回报。我可以肯定,正是从我编刊、上门补课辅导落后学生这原本微不足道举手之劳的事情开始,我渐渐的被古校长及所有村里人接受和肯定了。


古校长家就在村子最边上的一栋夯土墙青瓦房,山村土地形状不规则但是很宽裕,屋前的一块大坪地用竹篾织了一道齐胸高的篱笆作为院子。房子基本上呈正方形,中间是前厅后厅,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厨房杂物间设在后院,主屋和厨房相连的一小间通常是洗澡间,说是洗澡间却没有门,只挂了张旧草席作为屏风,里面却放着两三只尿桶,乡下种菜少不了人尿,所以必须收集起来。山村的茅坑很多是露天的,一般设在房子外的菜园旁。后来我才知道,人畜粪便是他们种田的主要肥料来源,被村民们视如宝贝。

一只黑色的小狗突然间朝我们扑了过来,我正惊慌失措时,古文华却伸手把它抱了起来,小黑狗使劲摇着尾巴伸长舌头要去舔他的脸,却被古文华一把推开,黑狗又围着我嗅了一遍,古文华喝声:“走开”,它才乖乖的走开了。

见我虚惊一场,古文华笑道:“它不咬人,不过追兔子倒是一把好手。”

难怪古校长说打野兔就真的打到两只,原来那只黑狗也功不可没。我原先以为古校长只是个文弱的教书匠,没想到他居然能文能武。来古校长家的路上,古文华告诉我,古校长经常在村里开会时夸我,说我敬业又没有城市人那副高傲的架子,原先那几位教师他从来没有请过吃饭。

古校长家里里外外打扫检点得非常干净,家什陈旧简单但摆设整齐一尘不染。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古校长家境并不富裕,但通过家里的整洁有序显示出女主人勤俭治家的端倪。

古校长平时非常节俭,他抽的是一角七分钱一包的劣质香烟。平时每次打到猎物都要让女儿拿去街上卖掉……听罢,我的脸顿时炽热发烧,内心感到羞愧难当。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这困苦的家庭来说,这顿晚饭都是何其珍贵的,这是一种真挚的情谊,正因为这情谊的真挚,更加叫我惭愧和内疚。

一进厅堂,迎面看见上席神台墙正中央上挂着已经泛黄的人民领袖毛主席的肖像画,下面桌上正中间摆着一只藏青色瓷釉大香炉特别显眼,而在香炉两旁的墙上贴满了新旧奖状,大部分写着是“优秀教师”,一看就知道是古校长的成果,最后还有几张“三好学生”奖状。

“古小月……”我不觉念出了声音,古文华连忙回答说道:“她是古校长的女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每个学期都是三好学生。”

“她现在在干嘛?”他的回答证实了我一直以来的猜测。

“小学毕业那年她妈妈去逝了。”古文华继续如实回答说,“她在家什么都做,里外一把手,农闲时也去垇口街道做点小生意。没有她,校长哪有时间精力去管学校和村里的事情。”

古文华平时不愿多说话,但是有问必答。我沉默了,他也不再说话了。我印象中小月那张稚嫩的脸蛋和那粗糙布满老茧的手终于匹配上了。

我来这里不久,只知道古校长是个乐观豁达的长者。谁想他命途多舛,会有这么多不幸落在他身上。小月姑娘过早失学继承母亲的事业,命运赋予她的将来却只是去发挥动物般母性的繁衍功能,不幸也许在山里人心中只是命不好怨不得谁,古校长能够快速走出丧妻的阴影正是有女儿这个得力帮手,我想一定是他除了家庭,还肩负着改变整个山村和学校命运的使命。

古校长执教二十多年自然懂得《教儿经》的内涵,然而他情愿为了全村孩子有地方读书能够读书,并任劳任怨教着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品学兼优的女儿却只有辍学在家。他是以身先士卒先公后私换来村民心中的德高望重,当今社会,任何声誉名望都需要付出等量代价的。或者应该说,古校长肩负着全村的事业重任,确实是个有抱负敢担当的坚强汉子。而在困苦艰难中,愈用乐观掩饰自己的人愈为坚强,尽管有时候掩饰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这时候,从厨房走出一位姑娘,她双手小心谨慎地端着里面还在冒热气的贡饭等食品的长方形木盒——山里人特别迷信,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日清早和晚饭前,家家户户都要敬菩萨拜祖宗。据说这里的女孩子从小就得跟妈妈学习祭祀,长到大姑娘时,已是烧香拜佛的行家里手了。

当姑娘的双眼和我相迎这一刹那,我不由惊诧的嘴巴差点合不拢,原来真的是田螺姑娘小月!难怪那天一见面她就敢肯定我是新调来的孔老师。

“孔老师,你好!”

她抿嘴一笑,恭恭敬敬地招呼我。她婷婷玉立地站在我对面,绣着胸花的粉红色衬衣把她的脸蛋映得晕红,比上次妩媚多了,乳白色高跟凉鞋使她苗条的身材愈显得挺拔高挑。

至今我还能依稀记得她拜神时那虔诚肃穆的模样,其实除了那几张发黄了的奖状外,我还能想象出一对随风飘忽的烛光,三根线香不断袅袅升腾又不断飘散化成虚无的烟柱,也许神明自在心中,可是神明什么时候才肯降临保佑这美丽可人的命苦小姑娘呢。我心情忽然变得压抑起来,因为面前的小月和在我初次印象中那落落大方的小月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块来。

作为客人我被一番让座后坐在了上席,晚宴的气氛是热闹又欢快的。这是我来到古坪后第一次喝酒,刚酿的糯米酒很甜美很有诱惑力,没想到这酒的后劲却特别大。古校长一边招呼我吃菜,一边用把着筷子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津津有味地回味着昨夜狩猎的情景,说到得意处竟像孩子一样开怀大笑,眼角牵扯起两道深而长的鱼尾纹。他一个劲的和我碰着酒碗,他美美地喝着自酿的米酒,吃着山兔肉,两个尖尖的腮帮骨也随着有节奏地滚动着。

第一次来古校长家作生客,开始难免谨言慎语、正襟危坐。并且美丽田螺姑娘小月就坐在我对面,我尽量做到目不斜视,然而我的脸上依然感受到她频频投来的炙热的如同针芒的目光。眼前有可口的野味和扑鼻的米酒香醇自然叫人兴奋,而心中一直惦记着的姑娘正同桌共饮,更令我销魂。原来,女孩子的美丽是具有无形而巨大的杀伤力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开心愉快的晚上,古文华不喝酒,是他把我扶回学校宿舍的。我一直和古校长对喝,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好,最后我和古校长都说话舌头打卷了,临走道别,我们又在院门口相互挽着对方肩膀摇晃着身子磨蹭了很久,小月和古文华则站在我们旁边扶住我们的手,可是说了什么有没有失态我全忘记了,我的人醉了,连同我的心也醉了。

在古校长家和小月姑娘“得来全不费功夫”式的重逢,能算作一个终于寻找回来的美梦。对美貌异性的倾慕爱慕甚至追求,本来是我们年轻人之常情,哪个风华正茂的少男内心深处不曾匿藏过羞于言表的隐私?是的,少女怀春,少年钟情,历来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不瞒你说,喝醉了酒更是如此。

后来,我散步时顺路也常到过几次古校长家走走,说笑闲聊,随便自在。小月也主动来学校帮我洗过被单、蚊帐打理房间卫生,这些都是正常的人情交往。只是我没料到,期中农忙假返校后,会发生的那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敢自豪地肯定自己在上半个学期的教学成绩,倒不是期中考试全班成绩优异,而是孩子们家长那一张张亲切赞许的笑靥以及他们频频送来的亲手载种的土产。山民们表达感情并不需要客套空洞的语言,垒积在床下的大堆南瓜、红薯、芋头代表了他们一颗颗炙热的心。而热情好客的山民们也慷慨地接受了我这位从县城来的年轻教师。

农忙假的到来加强了我对家里的思念,很久没设回家了,尽管每封家信都互报平安,但回家这天我的心情难免异常激动和急切。

乡邮电所除了电报或者上级重要文件,一星期才来古坪收发一次邮件,学校订的报刊杂志那天一起送来。所以在古坪村得到的外面消息最早都是三天以前的了,平时要么不来,一来就是一大堆,好在山里人没有多少紧急的事情。农忙假回家,我在半个月前就写信告诉了家里。

当回到家里妈妈轻抚我的双臂心痛地说瘦了时,我居然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扑进了妈妈的怀里,一旁的父亲显然看不惯我的矫情,不以为然地说:“男子汉就是要出去锻炼自己嘛,何必大惊小怪。”

晚上姐姐姐夫都过来吃完饭,吃饭时我如实地向他们讲述了山里的现实状况和学校的生活环境,听我讲着,妈妈心疼得只知道一个劲往我碗里夹鱼夹肉,我看见妈妈中途还偷偷抹了几次眼泪。

姐姐姐夫走时要我陪他们散散步,路上,姐姐严肃认真的告诉我:她决定瞒着爸妈去找关系调我回城。姐姐在县里一家国营工厂负责销售工作,经常要出差,根本没有时间照顾爸妈。确实,父母身体不好都有高血压,身边需要人照顾。临分手,姐姐再三叮嘱我,事成之前不许告诉爸妈。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老干部一辈子廉政清明原则性极强,是坚决不会同意姐姐这样做的。

趁假期,我回到了昔日的同窗好友中间,他们有的分配在城区实验小学有的则分配在县直机关,他们一个个穿戴花哨打扮入时神气活现。大家一致认为我太傻,要我趁父亲刚退下来说话还有分量想法子调回来,面对同窗的好意我未置可否地报以感激。

我理解同学们的世故,但是他们看待山里人的眼光未免太轻蔑刻薄了,也难怪他们,他们只知道我在一个叫古坪的闭塞山村教书,却无法想象那里的老实古朴的山民,以及那群纯真活泼嗷嗷待哺的山孩子。

在县城逗留了几天,我恍然发觉这个将我养大的城市似乎己经不适应我了。这里有五彩缤纷的大商场,也有沽名钓誉的庸俗市侩,有宽敞却拥挤喧杂的大街,更有咫尺天涯的淡漠人情,我却第一次对这个小县城感到陌生。

和县城对比,古坪确实贫穷落后交通不便,却有一片净土,蓝天青山绿水清净无比,那里的人们淳朴厚道勤劳善良,没有官场的功利纷争和市井的浮躁不安,也看不到商贾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总之,山里人敢爱敢恨爱憎分明,城里人需要带着面具生活,这样活得太累。

我呆了几天就觉得心慌,因为山村学校的案头上还有很多事情等待我去做,假期未满,我提前买了去垇头乡的班车票。那次,我还特意把让父亲头痛的“燕舞牌”手提卡带收录机带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原始沉寂的古坪。

就在回到古坪的这一天下午,一桩意想不到的偶遇,使我和小月之间从此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事情是这样的,我回县城的这天清晨,小月急匆匆地赶到学校。她不好意思地塞给我二十元钱,请我帮她买一条牛仔裤回来。说来好笑,头一回给女孩子买衣物怪难为情的,服装店老板是个身材和小月相仿的窈窕女郎,“请帮忙拿一条适合你穿的石磨蓝牛仔裤”,店主冰雪聪明,什么也没问,直接拿了一条牛仔裤给我,我就像偷来的一样,付钱后赶紧塞进挎包。

我所以刚到学校就立即送去,是想叫她早些高兴一下。像美国穿了五六十年已是垂暮之年的牛仔裤流传到我国,年轻人却把它当成时髦一样,我想小月穿上这城里人快穿腻的牛仔裤一定会高兴万分的。

古校长家大门开着却不见一个人影,忽听屋后传来一阵哗哗水声,我什么也没去想,下意识地向后门走去。顿时,一个意外的场景让我心惊肉跳:屋后的洗澡间晾棚下,小月披散着乌黑的秀发,赤裸着身子正在洗澡。我破天荒地窥见少女沐浴的胴体,我几乎屏住了呼吸,那苗条匀称的身材,那白嫩光滑的肌肤,那娟秀优美的线条,那正蓬勃发育的圆润的乳房……简直是一尊东方维纳斯!我的心都快要从脖子眼崩跳出来了,就在这一瞬间——足够了,我已经读了一遍少女的青春。她发现了我,轻“啊”了声,急忙背转身去,我则慌乱地退回了厅堂。

等穿好了衣服的小月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已是浑身颤抖,像个犯了事的小学生,低下头等待她的训斥和发落,然而我听到的却是她温柔似水的声音: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来送牛仔裤给你。”

我答非所问地辩白说,我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调了。尴尬后的片刻沉默后,她忽然狡黠一笑,却认真地说:

“要不要告诉我爸说你偷看我洗澡。”

“别!别!别!”我抬头恳求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但从她俏皮的眼神和羞红的脸我发现她在故意吓唬我。直到我在古坪的最后那个晚上她给我讲的故事之后,我才明白这次无心之过后果的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好在古校长不在家,否则或许真会引发一出乱点鸳鸯谱的喜剧来。

在我这双该死的眼睛误闯了少女神圣禁区的之后,仿佛我和小月中间的一层窗户纸就被我的目光捅破。从此,我总莫名其妙的觉得欠了她什么似的。

随后,小月经常在晚饭之后大胆光顾我那昏暗的斗室,借口无疑是听收录机。起先是带一个女伴进来我房间听歌,继而是单身闯入,到后来干脆霸占我唯一的椅子,伏在办公桌上动手摆弄起收录机来。

小月有时候大胆的跟着歌曲哼唱起来,时间久了,居然学会了几首台湾校园歌曲还有刚刚红遍全国的《一无所有》。虽然是女音,却清脆悠扬别有一番风味。有一次她发现收录机可以录音,吵着要我教她。那天晚上我去上门补课了,回来时发现桌上有张纸条,工工整整的写着“打开录音机听歌”几个字。我出去从来不会锁门的,原来刚才小月来过。我心里笑了笑,好奇的按了播放键,喇叭里吱吱几声杂音后,传出熟悉的甜美声音: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噢……你何时跟我走

……你何时跟我走……

最后一句“你何时跟我走”居然她是一本正经一字一字念出来的!我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自语道:“这鬼丫头……”

她每次来都像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大方得体却不失女性的魅力,而且大多是我帮她买的那条石磨兰牛仔裤,这牛仔裤她穿上确实好看,使她双腿更显得丰满而富有弹性,也增添几分青春活力。

在私密的房间和小月孤男寡女的,我显得十分拘谨,有时还装腔作势大声说话,仿佛窗户外面有人偷听,生怕人家会误会我们有什么不轨。因为小月的频繁光临,白天和古校长见面总感到有点做贼心虚很不自在,甚至在路上和村邻相遇时,他们的微笑我都会猜测其中是否包含着其他含意。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问她:

“你常来我房间就不怕你爸说你?”

“我每次来都跟他讲过。”

我知道古校长最疼爱她,总觉得亏欠她太多。

又问:“那你就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或许我是自作多情,话一出口又后悔了。

她不以为然地嘟起了小嘴唇,天真无邪地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在这里都快憋死了。”

她忽然将收录机音量扭到很小,睁大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露出神往的目光,小声地对我说:“哎,说真的,我出生以来还没到过县城呐。”说罢天真地独自笑了起来,她为道出自己心中最大的秘密和最大的遗憾而不好意思。

她告诉我,她有个远房表哥前几年去深圳做工了,他每年回来都要带几个后生去。那边可开放啦!她羡慕地用平生最大的想象力描绘那世界说,“他说那火车呀有我们村子长,飞机有几栋房子大,要什么有什么,去年回来还带了个跟你一样大的录音机回来,成天放,可热闹啦……我真想跟去,可我爸不肯,说去了就要打断我的双腿。”说罢懊恼地垂下了眼皮。

外面世界确实具有很大的诱惑力,特别是这位连县城也没到过的女孩子,对外面世界的了解认识仅仅根据别人的描述,去设想一幅美丽的图画。这图画与这里的现实大相径庭,自然变成了她心中的热烈渴望和向往。我能告诉她什么呢,告诉她城里无非人多楼多和汽车多吗?告诉她,城里人门对门的邻居从来不会串门甚至住了好几年都互相不认识?还是告诉她,夏天热得整夜睡不着觉……这些她都会听不进去的,因为就在她面前代表现代的收录机发出的美妙旋律,己坚定了她梦寐以求的信念。

古文华曾经跟我说过,村里的后生没有一个愿呆在村里的。有的出去做生意,有的跑去深圳那边打工。这里空有满山竹木资源,却没有路运出去变成财富,就像抱着金饭碗瞎哭穷。解放前姑娘嫁本村是常事,那时因为没有交通。如今女孩盼着嫁出去,小伙子都跑去特区打工了,年轻夫妻双双到特区以打工实际上是躲避“计划生育”。现在村里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却不完全是古坪没有通路……古文华说话时眼睛里充满着一种悲哀和沮丧,这位文静内向的同龄人,能有这样的焦虑和忧伤不足为奇,因为他自己也面临着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大家同一个环境,自然有着同样的命运和共同的思虑。

我很同情这位英俊却残疾的古文华,也许他像一只被打折翅膀的山鹰,本可以和同伴们到天空中去自由翱翔奋力竞飞的。我并不知道他们应该怎样去致富,但以为这里的一切现状都需要当地人自己去改变,这显然需要人才需要教育,需要大家共同的努力。姑娘们倒是可以嫁出去,像小月只要在山外找个好婆家,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命运。但是村里的男人呢?凭体力出去打工身体不济时还是要叶落归根吧,可是谁会去想那么遥远的事情呢,起码目前,他们只是春节时回来家庭团聚,却没有人想回来生活。

有一次夜晚在学生家里辅导回来,从溪边走过,月亮在溪水中跳动,看着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山溪,根本没有丝毫“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闲情逸致。却想到如果将这小溪比作山村的脉搏的话,它的跳动微弱,简直是苟且延喘,它需要山洪暴发,需要汹涌激流。同样道理,如果将密闭的群山打开一个口子,比如修通了公路接通了电网,那么外面改革开发的激流就会自然的灌涌进来,直到把这儿的贫穷淹没,装灌到和外面一样水平。

……

坦白说,我来这里初期还牢骚满腹,我并没有古校长及村民们认为的那么品格高尚。经过这段时间在山村接触和了解到的一切,让我心情沉重感慨万千。我想只要自己在古坪小学一天,山村就和我同呼吸共命运,我也有一腔激情和热血。可是对于眼前这位过早为父亲分挑担子的无辜小月姑娘,关注这些不现实的国家大事又有什么用呢?小月和我同样都无能为力,一心向外的她和我一样,我们将在这里呆不长久,我们的生命也等待不起。


既然古校长不反对小月来我房间听录音机,我也坦然了,渐渐地,我们就像亲兄妹一样愉快的谈笑风生,无拘无束。通过小月,我了解了古坪更多的风土人情家长里短,哪怕她讲一些琐碎的比方她家有几只母鸡抱窝或她家的牛今天和邻居家牛打架啦等事情我都感兴趣。小月在我这里,也获得了很多城市的信息,有时也给她科普一些知识常识。她每次总是托着下巴,专心致志津津有味地倾听,就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小月有事没事来我宿舍,古文华很少来了,有时候古文华正在听着录音机,小月一来就霸占了收录机,古文华便找借口说有事先回去了。我知道,古文华是在知趣的回避。我总觉得古文华有点自卑,加上沉默寡语,感觉缺少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我每个周日编写墙刊的时候他都会主动过来帮忙,说帮忙也只能刷刷浆糊,然后摆着金鸡独立之势,站在我身旁,不断夸我的毛笔字棒、画的图好看,大家相处倒是其乐融融。

为了墙刊的内容丰富多彩,不得不倾我所学,认真构思、精心编辑,不论怎样,我已经不再孤独无聊无所事事了,业余生活也充实起来了,每天都感到精神焕发浑身是劲,心情也特别好。

常常东方没露红霞,我就起床跑步做操。冬天的太阳出来的很晚,山区湿气大,常常整个山野笼罩在浓厚的雾气中,晨雾中的山村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犹如仙境,门前小溪的叮咚流水悦耳动听,像母亲怀里还没睡醒的小儿的呢喃梦呓。而溪对面那排朝霞一样姹紫嫣红的枫林中,早起的鸟儿争先恐后的叽叽喳喳地欢叫,像一群顽皮的山孩子在纵情欢唱,我尽情的享受着纯真秀美、清新宜人的山村早晨。

村里都在传我和小月在处对象,我和小月频繁接触,在一起有说有笑,在村里人看来就是谈恋爱。奇怪的是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唯独我自己不知道。要不是那天去古云飞家补课,到现在我还继续被蒙在鼓里。

那天傍晚去古云飞家补课,出门时恰巧小月来了,知道我要去古飞云家补课硬要一起去。想起小月那些奖状,我提出今晚由她来辅导,没想到她欣然同意了。晚霞中,我俩有说有笑地并排走在山村的青石板路上,惹来了很多村邻的注目礼。在城里男女并肩走在一起是正常的事情,可是在这里,当我们走在一起了,意义就完全不一般了。村里人少出远门,家里没有收音机电视机,见识少、观念陈旧可以理解,所以我并没有在意村民们的大惊小怪。

古云飞的爷爷常年有病,父母离婚出走后,古云飞艰难的挑起了这个家的担子,好在他有个远嫁的姑姑经常接济他们。想到这事,经过村小卖部时我买了一罐时下流行的雪莉罐头。见我又买了水果罐头来,老人家先是死活不肯收下,紧紧的抓住我的手,两眼闪着泪光,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您收下吧,我听妈妈说这水果吃了对咳嗽好。”

老人才接过罐头,激动地说:“好人哪,你是好人呀,每次都买这么贵的东西看望我。我一定要云飞好好念书,今后要他报答你们。”说贵确实也贵,一元二角一瓶,我的工资才六十几元,勉强够自己花。在村人心目中,我是上面派下来的,始终把我当领导干部看待,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敬而远之,尽管我们当时毕业分配确实是干部编制。

小月按照我指定的那些内容和学生在木桌前开始补课。我则和学生爷爷端了矮凳在院子里聊天,其实学生爷爷年纪只有五十几岁,可是看起来像是个六七十岁的人了,牙齿几乎全无,骨瘦如柴,一辈子劳累过度导致他全身毛病。

村里人因病贫穷的人不少,因为就医不方便,往往小病忍忍便熬成大病了,上乡卫生院一趟,就耗费光全家本来就拮据的积蓄。据说以前村里还有个上山下乡的上海知识青年做赤脚医生,伤风感冒咳嗽什么的基本上可以及时医治,知识青年回城后这里再也没有过医疗室了。

离开时已经天黑,老人亲自提了桅灯(又叫马灯)把我和小月送到院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小月,发自内心的对我说:“好人有好报哪,小月是个好丫头,你有福气呀。”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小月拉出了院子门。

“什么意思啊?”我莫名其妙的问,小月跟在我后面走没有回答我。我幡然醒悟,这样的问题小月怎么好意思回答我。我们都没有说话,自顾默默的走着,一路上,只有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顺路送把小月送回了家,自己也回到了学校宿舍。想起今晚古云飞爷爷的误会,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些事情,当轮到自己知道时,外面已经是满天风云了,更糟糕的是,让我头大的麻烦事情,大家却认为是大好喜事。

我知道外面的传闻是善意的,我也知道越是充满善意的言论越具有推波助澜的威力。坦白讲,我和小月的关系是纯洁的朋友关系,我们在一起没有夹杂任何目的和任何邪念,可是小月呢?她毕竟是个春心萌动心智却未完全成熟小女孩,传闻越是逼真她将受到的伤害越大。

往大处说,我是个人民教师,必须有职业操守,如果每到一处都以恋爱为名和当地女孩子暧昧,这可是作风问题了将自毁前程。何况,父亲一直敲边鼓敦促我积极向上,要主动向组织靠拢……我清醒地意识到必须和小月保持适当的关系,不能让感情继续放任自流了。从个人角度讲,近来家里频繁来信介绍调动的进展,最近的一封信家信都说有名目啦,我却在这里跟一个山村姑娘卿卿我我陷入绯闻。我不得不开始妥善处理和小月的关系了。

小月有美丽的容貌又具备内心的善良,谁见了谁喜欢,坦白讲我很喜欢她,但仅限于喜欢,犹如哥哥对妹妹的情感,岂能和爱情混淆。我们之间毕竟文化差异太大,各自的追求和理念也大相径庭,我们根本无法达到灵魂上的沟通和共鸣,又怎么能够碰撞出爱情的火花。

退一步讲,我就算冲破世俗去爱她去娶她,父母坚决不同意怎么办,和父母决裂?没有了父母和小月单独的生活这能叫幸福吗。太恐怖了!可是,我要怎么样跟小月解释这一切她才听得进去呢?感情的事情可不像木柴,用刀使劲一挥就一刀两断了,俗话说抽刀断水水更流,难道顺其自然?……人生头一回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我一时间竟然束手无策。

如果说我不喜欢小月,那是昧着良心骗人的,因为有时候小月隔了一两天没有来,我心里却盼望着她出现在面前。有时我又觉得自作多情,兴许她心中仅仅把我当老师看待,只是性格开放不拘小节。可是当天晴时小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主动帮我晒被子打理床铺时,我又畏缩担心起来,生怕别人说闲话加深误会。有时候我心里骂自己太虚伪,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喜欢她却不敢去接受她的爱,这和叶公好龙又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自从小月学会了崔健这首《一无所有》流行摇滚曲后,每次见我都要唱这首歌,有时还缠着要我和她一起唱,我总是想方设法岔开话题。这歌的歌词太直接明了具有挑逗性了,歌词“你何时跟我走”对于我和小月之间,就是敏感词必须禁止使用。这件事情充分说明,小月已经不是在暗示而是开始挑明了。

……

已经是下半夜了,我依然没有睡意。这时,一勾弯弯的下弦月出现在东边窗户里,像一条弯弯的小船,也像人微笑的嘴唇,又似乎带着淡淡的忧愁,微弱的月光射进屋内,把我简陋的宿舍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眼前朦胧的一切视乎失去了原有的真实,犹如置身梦境。来到这里大半个学期,这么多个夜晚月出月落我都忽视了它,此刻第一次认真观察它,竟是如此的虚幻莫测。凝望着这弯山月,心想,仙女妹妹呀,我要怎么样你才会了解我内心的苦衷呢。

小月并不知道我矛盾重重的内心,照常来我房间玩,我的理智告诫自己必须当机立断,狠心斩断小月的念想。男人当以事业为重,自己刚刚走上岗位,业绩一片空白,事业也毫无建树,一切都有待学习提高。

刚好有一天古校长到乡里办事带回我一封家信。信是姐姐写的,她在信中说父亲尿结石住院了,说是小手术,叫我不用担心。我借父亲有病为名向古校长请了假回家,顺便将录音机带走了,还打算在家多待几天。

姐姐很敏感,她发现我说话时神态心猿意马,经常神不守舍,并且这次父亲住院只是写信告诉我情况并没有要我回来。姐姐把我拉进房间东拉西扯的试探,好不容易被我搪塞过去了,但是姐姐最后还是丢下一句话:“帅小子你记住:有对象了必须先过姐姐这关哟,不能见漂亮女孩就迷住了方向。调动的事情已经有明目了,你的前途将决定你的幸福。”

我知道如果我把和小月的事情讲出来,妈妈、姐姐肯定会立马跳起来反对的,首先小月和我根本不门当户对。至于父亲,倒有几分把握会和我统一战线,可是关键时刻迫于妈妈的压力,父亲肯定又会用一大堆颠扑不破的道理来说服我的。既然他们态度明显我无法得到家里的支持,我又何必自找麻烦给家里添乱呢。我决定,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决。

回到学校的这天傍晚,小月来了。她从父亲口中探知我已返校时,立即行色匆匆地来到小学:“你怎么这次回家歇了那么久,你爸身体好了吧?”她告诉我,她每天都向父亲打听我回校没有。

当她看见原先放置收录机的桌子上面已经空荡荡时,明显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眼神。我忽然觉得把录音机带回去做得确实做的过份了,我太小家子气了,但一想起自己的前途,心中又显得坦然。少女对异性的感情是极其敏感的,她觉察到了我的冷漠和回避,清秀的脸蛋顿时飘起了疑云。她突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这次回家是去相亲吗?”

“你瞎讲什么?”

“看你急的,我开玩笑的。”

“我才毕业刚刚参加工作,家里不让我这么早找对象。”

“……”

这次我是在故意撒谎,我想传递信息让她知道我现在“不谈恋爱”。那是我们第一次话不投机,瞎聊了一会她便借口回家有事,悻悻的走了。她似乎开始认识到我们之间的悬殊差距,一星期难得过来一两次学校,也只是尴尬地坐下闲聊几句,变得一反往日随便,变得明显的矜持寡言了。

记得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一次谎言,可以改变所有感情。一次心寒,可以失去千次温暖。小月当然不知道,我在开始有意识的摧毁我在她心目中已经形成了的形象和信任,这样才能产生隔阂。我明知道这样做是下策,会伤害小月纯真的感情,可是既然无法避免地最终要伤害,长痛不如短痛,等到感情如火如荼一发不可收拾时再去分割,伤痛可能已经变成伤害了。

记得师范毕业前同学聚会时,有同学说了这样一个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说改革开放前,大家生活贫穷思想闭塞,人心纯朴真诚,恋人为了爱情可以不惜牺牲一切。但是现在是经济社会了,改革开放使社会发展日新月异,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变得世俗现实了,恋人为了前程利益宁可牺牲爱情。为此同学间还发生过激烈的辩论,但是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也许我的境界并不高,但是当残酷的事实就摆在你的面前时,你又会怎么选择呢?


没想到后面几周的时间真难熬,好不容易才熬到期末。我和小月关系的细微变化,自然隐瞒不过阅历丰富的古校长,起初他还以为我身体不舒服或者父亲身体欠佳,来我房间关切地问长问短,当后来大概从我和他女儿的逐渐疏远他便保持沉默了。

期末考试,古坪小学成绩优异,我被垇头乡政府评委优秀教师。我知道是古校长力荐,我却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愧疚不安。平心而论,整个学期,我一直在努力适应这个艰苦的教学条件和生活环境,已经尽职尽责问心无愧。我的努力已经见效,可是为了自己前程,我即将走出这片恬静沉睡的深山老林,离开这个刚刚建立了感情却落后贫困的山村。是的,我就要恢复本该属于我的生活……我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候,对这里的丝毫眷恋动情和徘徊犹豫,都会让近段时间的坚持前功尽弃功败垂成,为了能够顺利回城,我必须继续狠下心来坚定自己的信念,丝毫放松不得。

我虽然将调离古坪,人情友谊却依旧还在,毕竟大家和睦相处了半年,我真心感谢他们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照。寒假放假前的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去古校长古文华家辞行,也为的是最后看看小月。古校长和古文华却先来了,古校长提了足有十几斤重的两大捆笋干、冬笋,宋文华则捧着一袋黑木耳干。

“这些天小月上山挖了好些冬笋,”古校长诚恳的说,“快过年了,带些山里特产回家让你爸妈尝尝。”

看来为了送这土特产他还经过一番仔细考虑。有一段时间没有认真注意过古校长了,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我发现他已变得憔悴苍老了许多,眼神似乎失去了原有的光芒,双眼布满了血丝好像是连续熬了夜。

古文华不好意思地微笑着将塑料袋递给我:“孔老师来这半年啦,我家也没请过一顿饭,这些本耳我们山上出产算作我的一点心意吧。”

古校长接着也笑了笑说:“我晓得,这个学期可辛苦你委屈你啦,乡里两年前说给我们村通电,可到现在还在点煤油灯。你有水平懂方法又用心,硬是把这群孩子的学习成绩搞上去了。孩子们,还有古坪的父老乡亲都不会忘记你的。你会大有前途的,不能在我们这个闭塞的山村耽误了……哎,我们山里人粗心又不会说话,以往有很多不周到不对的地方,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知道这是古校长的肺腑之言,但是我看的出,他的笑很牵强也不自然。他明显知道我迟早就要调离这贫穷落后的山村。山里人文化差,但是忠厚耿直重情重义。望着桌上的一堆特产,我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激动地站起身紧紧地握住古校长的粗糙却坚硬的双手,我不敢正视古校长的眼睛,除了不停的重复“谢谢您”外说不出一句话来。

已是掌灯时分,凛冽的天地之间一片让人压抑的朦胧,朦胧的山野,朦胧的村庄,目送着古校长、古文华远去的朦胧背影,我猛然间感觉到一种空前的空虚失落和惆怅悲壮。

感叹之余回身进房,发现小月突然出现在我房间。我并没有吃惊,她的到来已经在我的预料之中。暗弱昏黄的煤油灯光中,她久久地、没有表情地审视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又好像要和我决斗。我尴尬的笑了笑,用手示意她坐下,她没有理会,单刀直入地问:

“你明年要调回县城去吗?”

“没有的事。”我没有骗她,在没有拿到调令之前,一切都还不确定。

“那盒录音磁带呢。”

“磁带?哦……带回家了。”

“你以为我们还看不出来你要调走吗?”

她紧咬着薄薄的嘴唇,目光犀利地看了我很久才又说:"你以为你心里没有别人,人家也没有你吗?你有良心吗,你太狠心了,不,你根本没有心……我爸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晓得吗?我爸为了能再请你吃顿饭,一连三夜冒着寒霜背着鸟铳在山里转,结果什么也没打着……”

我想起古校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充满感激,但是依然没有吭声。

她的喉咙哽咽,但为了克制自己的情绪,她不得不停下很久才继续说:“我今晚没有跟我爸说,但他应该会猜到我在你这里的,我是来跟你讲故事的……这故事我一直想讲,今天必须跟你讲……”

接着,她快速地、毫无表情地也毫不生动地讲了她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从外面来的年轻木匠经过村子,到一家人家去问路,偶然看见一位姑娘赤裸身子洗澡,木匠不好意思急忙走开。谁知后面有个老爹在追赶他喊他站住,料想大事不妙,撒腿猛跑,背着工具跑得慢最终被老人追上。木匠心想,反正没干坏事看他怎发落,谁想老人扑通地跪下作揖:你看见了我闺女的玉体,她就是你的人,你必须娶她……

天下哪有这样的野蛮风俗?又哪有这么天大的好事?我想笑,却笑不出来,依旧木然地呆站着。但是这个故事让我想起那件惹出事端的牛仔裤,低头发现此刻小月今晚仍然穿着它,我预感到有件事情即将爆发。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们城里人真的无义无情吗……”

她胸部在剧烈的起伏,过度的激动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她嘤咛一声扑进我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用双拳猛锤我的肩背。

紧接着她仰起脸,闪着泪光的秀目无限深情地看着我,我已经感觉到她那委屈、艾怨、执着的复杂表情夹杂在一起的目光似乎已经化成炙热烈火,在融化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意志。

突然,她踮起脚尖伸手抱紧我的头,疯狂地在我脖子、腮帮和脸上乱吻,当她那滚烫湿润的嘴唇触到我的嘴唇时,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充满了我的全身,我顿时血脉贲张、心跳加剧,我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即将崩溃了。可是就在这一刹那,小月松开了双手,掩脸扭身开门冲出了房间,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

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初吻的力量有如此巨大真的出乎我意料,难怪有那么多人为了爱情不惜放弃一切甚至生命。尽管我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仍然觉得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叫我没有半点招架之力。我清楚,哪怕她再坚持一秒,我就要破防缴械。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还留有她余热的脸,像个被醇酿放倒的醉汉,浑身热血沸腾,四肢却软绵泛力,口干舌燥还不时打冷战。

我不由自主的走出屋子,我想冷静一下自己发热发涨的头脑。走出祠堂,我用手电筒照射了几遍周围,明知按小月性情脾气不会再在此逗留,但内心依旧希望她就站在房屋角落或树下。山村的寒夜格外的深沉、湿冷,天空灰暗,稀疏可数的几颗星星好像冻僵了一动不动,是腊月下旬了,没有月亮,山峦、树林、村庄都变成了黑压压寂静的一片,整个大地都在沉睡,只剩下我房间小窗户一盏孤独微弱的灯光……这里,曾经发生了好多事情,可是眼前都被暗夜抹杀清零,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整个晚上,我的精神特别亢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通宵达旦被小月的倩影缠绕围困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重复播放着和小月接触的每个细节,她那俏皮会说话的眼神,那晶莹剔透的眼泪,那滚烫的嘴唇,那急剧起伏的胸脯,还有那独特的少女体香……我此刻才发现,我是爱她的。

可是谁又能相信,我和小月有心无意地点燃了这段懵懵懂懂却真真切切的初恋之火,随即又被自己亲手掐灭,最后我们竟又以热烈的初吻进行了这段感情的永久吻别。如果没有奇迹发生,我们一切缘分都注定结束,但愿如哲学家阿特金森所言: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就这样,在古坪山村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彻夜无眠。


一九八七年元宵节后,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回了县城工作的调令。

姐姐私下告诉我,我的毕业分配,是老革命父亲特意要求他老部下把我“安排到最艰苦的学校去”锻炼的,我哭笑不得。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是我已经成长,有自己的理想,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父母安排妥当。我之所以从来不在外面讲我父亲是前任县领导,就是不想活着父亲的荫庇下。

我原以为,既然已经回来了时过境迁,在古坪的一切可以渐渐淡忘。有时候,我暗自庆幸自己克制住了感情冲动,和小月的感情才没有决堤没有泛滥。但是小月确实是真心爱我的,没有任何企图,本来我也可以去接受她去爱她,她活泼纯真且善良美丽,值得我去爱去拥有她,我却没有。她业已将我当成她的精神支柱,我却残酷无情地把它抽走了。刚刚燃起的爱情火苗又被自己亲手掐灭,也许这就是命运,最终落了个“空惆怅,两茫茫”的结局。

回来很久了,我的内心经常处在这样的矛盾和自责之中。夜深人静,我都会翻出那张录音磁带,静静的听几遍小月录制的《一无所有》,这是小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给小月写过几封长信,贴上邮票后又被我撕成粉碎。我萌发过休假去古坪看她的念头,但至今也没有勇气去兑现。

直到下半年一次在县城的街头邂逅了古文华,这一切也成为不必要了。

“元宵节后开学时我们才晓得你已经调走了,小月听说你调回县城后两天吃不下饭,第三天早上没见着她的人,只留下一封信,说她按照她表哥留下的地址去深圳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信中提到了你,说如果你来了古坪一定要像原先一样接待你,是她配不上她不怪罪你……前不久,她又写了封信回来,说她表哥准备在深圳买房子,她已经同意表哥的求婚了,计划年底回来定亲。”

古文华见我没有插话,继续说道:“你走后再也没人肯调进古坪,上面又提出撤掉这学校。可孩子们已经报了名,古校长只好拖住我轮换着把这三个班坚持完一学期……小月出走对他的打击本来够大了,加上学校撤销这么一折腾,他几乎垮啦,苍老了许多。他已经辞了原本没有编制的教职,农闲时就扛把鸟铳上山转悠……前不久我看见县里无线电维修培训班招生广告,我打算在垇头乡街上开一家小电器店兼维修电器,于是报名参加培训了。”

古文华平静地讲完这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故事,艰难地摇曳着不平衡的弱小身子消失在人行中,踏上了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新旅程。我想,古文华走出大山是迟早的事情,他身患残疾注定要比健康的同龄人处于劣势活的艰辛,学一门手艺同时开店做点生意的确是明智之举,如果他不去改变环境提升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单身度过。他没有艾怨,而是勇敢的迎难而上。望着古文华消失的方向,我不由得暗自祝福他一切如愿。

小月出走准备跟他表哥结婚的消息就像一记闷棍重重的击在我的胸口。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只觉得脑子在嗡嗡直叫,浑身虚脱无力。我双手抱头仰躺在床上,望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这是怎么啦?已经放弃了这份不能升华的感情,何必要去懊悔。何况,即使真爱也不是为了占有,放手也是一种负责和担当。既然选择了放弃就不要再去后悔,人生每一个选择都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现在,命运已经把小月安排给了真心爱她的表哥,我应该适合时宜地把她彻底放下了,用真心的去默默地祝福他们才对。

我突然间豁然开朗,迅速从书桌里取出纸笔,我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尽管故事的结局难免有缺憾,但是我们相识相处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毕竟,我的初吻初恋都留在了那里,这是值得我永久珍藏和怀念的。

我在稿纸上情不自禁地写着:

有一个并不遥远的穷僻山村,让我深深眷恋;有一位山溪般清秀的少女,叫我日夜牵挂……

(2022-7-18稿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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