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胡俊明的头像

胡俊明

网站用户

小说
202302/22
分享

我篾匠表哥的故事

表哥是个篾匠,因为人勤手艺好,年纪轻轻已经就远近村闻名了。我小时候特喜欢听表哥讲故事,记得那次表哥来我们村做篾匠,我和村里几个小伙伴都逃课来陪伴表哥,那是一段短暂却非常开心的日子。

虽然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至今仍然难忘。说实话,表哥当年讲的故事内容大多已经忘记了,无非是田螺姑娘、猪八戒娶媳妇之类。只是近来时常想起表哥不平凡的经历,有时一闭眼睛表哥就在我眼前浮现,拂之不去。有人说,回忆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生活在过去存在于现在却能影响未来,但愿如此。在人的生命中,经历确实可以改变命运,但是最重要的是你的那些经历,让我们记住了什么,又是如何铭记的。

人们都说喜欢念旧的人说明自己老了,是的,我们这个年代的人现在都在变老。人的一辈子很漫长,在由年轻变老的过程中难免遭遇太多的无常,当你也老了,回忆往事,能让你刻骨铭心记住的也许都是故事。

表哥从前讲的故事都是假的,我要讲的表哥的故事却是真实的。


一、 辍学

表哥好像大我七岁,在姑姑家是老大,在亲戚老表(表兄弟)间他也是老大。和农村其他孩子一样,表哥也都是七岁开始发蒙读书的,但是没想到表哥在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他终生懊悔的事情。

那年寒冬的一天下午,表哥饥寒交加实在忍受不住了,鬼使神差的带了一个同学撬开食堂门想寻找点吃的东西,但他们只找到米缸底里还剩余些泛黄的碎大米,于是每人装了两衣服口袋。他们打算到圩镇的公社饭店换馒头吃,不幸的是他们被管理员人赃俱获逮了个正着。

几年前我国遭受了连续三年特大自然灾害。在谁都吃不饱的年代,小孩偷东西吃是常事,我们六七十年代的男孩子相信都干过,不但干过,老师不在的时候,我们还当成战果在同学们面前吹牛炫耀呢。起初我也觉得表哥特大胆,什么不好偷偏偏要去偷老师的口粮,换我肯定不敢。学校念他们两个学生家是贫下中农,让他们写了检讨书并记大过一次然后全校通报以儆效尤。

放学路上,表哥一路踢着土路上的小石子,边走边耷拉着脑袋在想怎么跟爸妈交代这事。我了解,姑姑唠叨话多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孩子们都不怕她,姑父很威严,平时话语极少,孩子们个个都怕他。表哥到了家门口又绕着屋子转了几圈,才壮起胆量硬着头皮进了家门。

但出乎意料,姑父姑姑听到记大过的事情后并没有吭声,只是相互看了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吃晚饭时,姑父端着碗口缺了一个小口的蓝边瓷碗,咪了一口自家酿的米酒,斜眼瞄了一下战战兢兢埋头吃饭的儿子,说道:

“会认字懂算数就行,我和你妈都是光眼瞎。”

煤油灯盏的灯芯飘忽着昏暗的黄光,姑父低头一口酒一筷子炸黄豆的自顾自喝了一会酒后,才轻叹一声说:“还是休学吧。”

姑父心里盘算,儿子学校记了大过,继续读下去今后在政治上也是个污点,升初中要通过政治推荐,肯定通不过。虽然受处分的事情让姑父在村里没有面子,但是看着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面黄肌瘦的样子心里很内疚,孩子吃不饱作为父亲感到羞愧。可是如今谁家又不是一样呢?生产队的口粮是按劳动力和老人小孩分开定量供应的,孩子们高个矮个的像一群张着嘴嗷嗷待哺的小鸟。姑父姑姑已经非常勤劳了,白天干生产队的活,收工了还要摸黑打理自留地,自留地上栽种的蔬菜长得还算茂盛,青菜萝卜、南瓜冬瓜、红薯芋头等等家里堆在后厅,每餐都用这些蔬果切了搁点盐巴掺大米一锅煮来吃,但是依旧不够塞满一家大小七八张嘴,只能期盼这苦日子早点过去。

休学的决定正中表哥下怀,他想也没有想就答应了,记大过让他尊严尽失,回去学校如何面对班上同学。心想,在家帮家里烧饭、养猪、带弟弟妹妹,哪怕再忙再累也自由自在的。

那时候在农村,家长的话就是圣旨。姑父作为一家之长,知道自古以来教养婚配都是家长的责任。在乡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谁家有什么风吹草动,邻里都会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指手画脚评头论足的。只因为农村的生活太平静太单调,所以稍有动静就足够打破平静惊动四邻。而且,在农村成长的人都知道,往往越是穷苦的人家越爱面子,越在乎别人的议论。表哥辍学村里已经妇孺皆知,所以姑父不得不认真的盘算着表哥以后的出息,他不想让说他窝囊的邻里们接下来又笑话自己的孩子没有出息。

当时农村实行集体制,村改为生产队,大村则分成几个生产队。那天姑父用大队医疗室挂水后带回来的葡萄糖盐水瓶装了两瓶米酒,天黑后拎了米酒来到队长家,托队长帮忙批准表哥参加生产队社员。表哥参加了生产队就可以吃上劳动力口粮了,每年粮食要多一百多斤谷子。队长把表哥塞来塞去却没有一个班组愿意接纳。酒已经喝了,事情却没有办好,队长嘴里叼着从不离身的旱烟斗来到姑父家解释他的难处,一顿客套后才背着双手走了,边走边在心里嘀咕:生那么多干吗呀。

姑父又打算安排表哥去学门手艺,有了手艺今后找老婆也容易。在当地木工、泥瓦工是比较吃香的手艺,姑父托付了几个师傅,他们同样嫌儿子太小斧子拿不起砖头搬不动的,都婉言拒绝了。打铁这门手艺是大力气活更加不行,姑父也没去多想它。裁缝倒是个挺吃香的,还轻松快活,可是学裁缝剪裁布料需要点文化,儿子才读了四年级。

姑父正在为表哥的事情纠结,表哥突然说:“我可以去学篾匠。”他知道村里之前有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去学了篾匠,心想他能干我也能干。

“你想学篾匠?”

姑父认真看着表哥,表哥看着他父亲使劲的点了点头。

姑父想了很多手艺,唯独没有去想篾匠和剃头匠两样,篾匠剃头匠在当地是最卑微的手艺,根本没有木工瓦工裁缝等等有面子,记得那时木工瓦工每天工资是一块二角,裁缝一块八角最高,篾匠只有九角,剃头六分钱一个或者换一个鸡蛋,还得走村穿巷的吆喝,被狗群从村头追到村尾。

尽管当时的农村姑娘比较单纯,可“比较”二字历来是女孩子的天性和强项,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嫁什么手艺人,也是闺中女孩们之间的热门话题。明显的收入差距使得篾匠找老婆相对难些。那些老篾匠师傅经常一边干活一边唱着他们自编的山歌:

日头出山一粒黄

该死该埋学篾匠

篾匠人家没米筛

三十过头没老婆

……

既然儿子愿意去学篾匠总比呆在家白吃口粮强,今后的事情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了,姑父左思右忖权衡再三才下定了决心开始四处托人。次年初,姑父总算找到一个愿意接收表哥为徒的篾匠师父。

那个年代,村村的屋墙上都用石灰水写满了巨大的毛主席语录,比如:“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等等,一代伟人毛主席的语录深深烙印在每个老百姓心中,给老百姓极大的精神鼓舞。尽管前些年遭受三年自然灾害一切还在恢复中,大家的生活都还较艰苦,但是大家的生产积极性和思想觉悟依然前所未有的高。表哥自家的土砖墙上写的则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大字,显然,在同龄人中表哥是遵守毛主席指示的最早的一个。按现在的话说,表哥十二岁就业了,或叫自谋出路。

约定的拜师学艺的日子到了,临出门,姑父突然变得话特别多,反复叮嘱表哥:“学手艺就得学精,手艺好了走遍天下都不怕。”姑姑老早给表哥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旧帆布袋,表哥从此要踏上篾匠生涯自力更生了。

初春的夕阳把表哥瘦小的身子拉的很长很长,姑姑抱着还在吃奶的小表弟,站在自家屋角目送着表哥,直到表哥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 篾匠

篾匠这个行业历史悠久,篾匠作为传统工匠,是社会需求相当广泛的行当,竹编制工艺的不断发展进步,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也是民俗文化的体现。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随着现代工业的发展,塑料、铝和不锈钢制品几乎替代了所有竹编市场,篾匠从业出现断崖式骤减。现在随着国家对环保的重视和老百姓对生活质量的提高,竹编器具作为纯天然绿色产品市场需求稍有恢复,眼看有失传危机的篾匠手艺也逐渐复苏。只是现代的年轻人没有人愿意去学传统手艺,因为传统的手艺生产经营模式已经不适应新时代的脚步了,如果不去改革创新,很多传统手艺失传恐怕是迟早的事情。

我们赣中地区山多林茂盛产毛竹,所以从业篾匠的人也很多。尽管篾匠这个职业在本地从业人较多工资低不大受人待见,但总算有门手艺比单纯种田强,农闲时在家做点篾器到集市上卖点零花钱,养家糊口还是没有问题的。

每年到端午节过后,各个生产队都要去林业部门审批买十来根毛竹回来,请篾匠师傅上门维修旧晒谷垫、箩筐、簸箕什么的,或添置竹制生产器具, 这些都是“双抢”(即双季水稻的抢收抢种)要用的必需品。未雨绸缪嘛,免得屎急挖坑手忙脚乱的,世代靠天吃饭的农民伯伯深谙此道。因此这个时令篾匠的生意特别好,是篾匠行业的旺季。手艺好的篾匠往往这生产队还没有开工,下家生产队已经定好了开工时间,忙的不可开交。

生产队做篾匠活一般都安排在村祠堂,那是因为根根毛竹都是粗如菜碗长达两三丈,干篾匠活需要较大的场地操作。可能北方人对南方的祠堂不了解,南方的祠堂文化历史悠久暂且不表,南方通常都是一村只有一姓,每个村庄就是同一个祖宗分枝散叶形成的,先祖盖祠堂是用来供奉祭拜祖宗的和红白喜事及家族商议正规大事的重要公共场所,因此祠堂建设的都比较大。前几年破四旧时,家家祠堂里祖宗的灵位等封建迷信的东西全都被砸了,祠堂纯粹变成堆放生产队的生产资料、稻谷大豆等仓库、生产队开会等等,近年神圣的村祠堂更加变得多功能了,譬如搭台演革命样板戏、开批斗会忆苦思甜会等等,生产队公家做木匠篾匠什么的也都是安排在祠堂大厅做活。

这年很巧,我们生产队请来做篾匠活的正是我表哥。

表哥已经长成中等个子了,虽然算不上俊俏却眉清目秀精神矍铄,行动矫健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那个时候男人们统一穿的蓝咔叽布解放装或中山装,使得还不到二十岁的表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走在路上到有七八分像个小学老师。表哥性格活泼外向,开口未说先笑比较讨人喜欢,按当时时髦的话说,无论来到哪个村干活他总可以 “和群中打成一片”。表哥跟村里老人们也混的烂熟,老头老太们也喜欢和表哥聊天拉家常。

当然这里还有另外一种隐情,有些老人家趁白天生产队干部田里上工去了,跑来祠堂和表哥师傅长师傅短的套近乎,目的是希望表哥“顺带”一点的“边角废料”回去修修家里被老鼠咬破的竹器。表哥从来没有让老人家们失望,有求必应。因为毛竹剖开了不及时用就会干枯,干枯后除了做菜园篱笆只能当柴烧,倒不如给人利用方便大家。再说姑父经常叮嘱他:手艺人是吃百家饭的,有时帮别人就是帮自己。有些热心的老人还主动要帮表哥介绍对象,表哥总是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自己还小,婉言谢绝了。

表哥人缘特别好,对邻近村的每个家庭情况几乎了如指掌,难怪表哥小学没有念完,肚子里的故事特别多,脑瓜子里的想法也特别丰富。大家只知道,篾匠通常是心灵手巧的人,其实篾匠的心思也像他们的编制技术一样缜密。

我非常羡慕表哥的手艺。八九米长一根的粗大毛竹到了表哥魔法般的的手中后,通过他那双灵巧的手,手指飞舞间便化腐朽为神奇,一件件精美别致的竹编手艺逐渐成型。比如,竹床竹椅、米筛谷筛、土箕箩筐、晒物笸晒谷垫、竹筢竹帚、蒸笼笊篱、鸡笼鸭笼、扑鱼篓子等等,所有农村生产和生活用具表哥样样会做。看似简单的篾匠其实有好多学问的,一件上好的竹编织品,既要篾丝比例齐整均匀,又要缝隙清晰严密;既要精巧好看还要牢固结实耐用。表哥一直铭记师父教的这些技艺精要,这也是他手艺精湛的秘诀。小时候对表哥的耳睹目染,我甚至萌发过长大了跟表哥学篾匠的想法。

表哥每天一大早来到祠堂,第一件事就是估算好一天用料并剖竹开料。

只见表哥把整根毛竹往工作凳上一架,手起刀落,只听嗙、叭的两声响过,长竹从头至尾已被对半剖开,居然相当均匀。

其实篾匠的工具很简单,两把篾刀,一把砍竹剖竹,另一把用来剖篾条蔑丝;还有一把小锯、小钻和几把凿子,以及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这些工具看似简单,每样工具操作起来是需要深厚功底的。砍、锯、剖、拉、编、织、削、磨是篾匠的基本功,学徒必须练好这些基本功师父才肯教他编制技术。

一般木匠篾匠泥瓦匠等等手艺要三年才出师,按照不成文的行业规矩,学徒期间工资全归师父,徒弟吃的米得从自家带,农忙要去师父家帮忙干农活,每年还要三礼四节孝敬师父。表哥两年就艺成独立了,说明他师父实在没有什么技术可以教他了。

随着噼里啪啦一阵声响,表哥手中的篾刀游龙走凤似的已经将竹子切分成一堆宽度均匀的长条,动作干脆利索。铲去内节剖去没用的竹内白后,带竹青的一侧就是备用材料了,青篾丝柔韧且极富弹性,适合编织细密精致的篾器。用来做编织条的竹条还得进一步剖成均匀薄片或分成均匀细条,这样,备料算是初步完成,接下来还要通过限宽器,把这些半成品编织条进行逐根修边定型拉成篾丝。

这时候,一束雪白耀眼的阳光从祠堂大厅的天井斜射进来,阴暗的祠堂大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让人豁然开朗心情大为愉悦。噼啪的剖竹声也显得格外清脆悦耳,此刻,祠堂大厅弥漫着一股新鲜毛竹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


三、 快乐

1974年仲夏,我在念三年级,那时整个上半年几乎都在批孔夫子,暑假没有到已经没有老师上课了。我们村就在学校旁边不远,我经常早上背着书包到学校报个到就溜之大吉了。当然是因为我表哥来了。

这段时间,我和村里几个玩伴丢了魂似的,有事没事的去祠堂玩。不仅是听表哥讲故事,还因为可以做好多好玩的竹玩具,譬如驳壳枪、红缨枪、弓箭等等,都是表哥亲手教我们制作的。兴致来了,我们就在祠堂里打起“野战”来,不过谁扮演好人谁扮演坏蛋必须抽签决定,规则是好人必须赢坏蛋必须输,所以谁抽到扮演坏蛋的只能自认倒霉。童心未泯的表哥一边做着篾匠活,一边笑着观摩我们打仗还一边不时的呐喊助兴,有谁耍赖,表哥就为我们做评判主持公道。

当然这些竹片刀竹片枪的可不是白拿的,我们得帮表哥干活,现在我们才知道这叫做有赏劳动或者等价交换。据表哥私下告诉我,他到每个村做活都要 “发展”几个儿童团,因为有些活他一个人做太慢,譬如拉篾丝活。

表哥喜欢讲故事给我们听,讲故事时并不会耽误表哥做事,他嘴里讲着,双手照常忙着,只是讲到兴高采烈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停手比划起来,声情并茂,很快把我们带进了故事的情节中了。有时候表哥也给我们讲鬼故事,讲到关键处还故意停顿下来,神秘的瞅瞅阴森森祠堂角落,吓得我们眉毛倒竖背脊发凉一声不敢响,现在回想起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表哥将刚刚剖开薄如纸张的或细如牙签的竹编条整齐码好,下一道工序要过限宽器了;所谓限宽器,是用两把锋利的三角小尖刀按要求宽度钉在工作凳上,这样过的编织条就大小粗细标准统一了。这就是上面讲的拉篾丝活。

每天轮到我们帮忙拉篾丝时,表哥俨然是接力赛场上举着号令枪的裁判。每次拉篾丝都是我抢着第一个带头,我熟练地按照表哥要求的手势平捏着穿过限宽器的竹篾丝片蓄势待发,表哥一声令下,我则如惊弓之鸟离弦之箭,拉着竹篾丝就向前奔跑。跑完,第二根由另外一个孩子接力,接着第三根……,也不知道跑了多少个轮回,一大堆百余根竹竹篾丝总算成型待用,而此刻,我和几个小伙伴已经累的气喘嘘嘘的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大厅地上了。

每次看到我们帮忙完成的一大堆业绩,表哥都会故意高声夸赞。按照惯例,表哥要开始讲故事作为犒劳了。

表哥今天却说:“今天我唱山歌给你们听吧。”

山歌是我们当地人自娱自乐而唱的,有些地区又叫民歌。是人们在山间采茶、田野劳作抒发情感或庆祝丰收即兴演唱的歌曲。山歌的内容广泛、配词随意,结构长短不拘,山歌曲调爽朗、情感质朴、歌声高亢以及节奏自由,具有浓厚的赣中地方特色。

在篾匠行业十人有九个都会唱山歌,通常篾匠一两个人呆在空旷阴森的祠堂里做活实在无聊,唱歌是为了打发寂寞。也有人说祠堂之前是供奉祖先的地方阴气太重,篾匠唱山歌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云云。

想必表哥今天心里有什么喜事,看样子他非常开心。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表哥停下了手中的活,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唱了起来:

一阵雨来一阵风,知道衰鬼想老婆,

肚里心事唔敢哇,蛟子咬你唔敢动。

摘茶阿妹真可爱,脸蛋彤红像蜜桃,

蜜蜂采蜜绕花转,衰鬼冒胆只管逃。

山歌是没有配乐的,没想到表哥字正腔圆、歌声高亢、表情丰富,到有几分《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打虎上山的风范。

虽然我们当时听不太懂这些情情爱爱的歌词意思,但是我们知道表哥今天很开心,只要表哥高兴我们更加高兴,表哥的心情感染了我们,开心有时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我们手舞足蹈的欢呼:“好!再来一首!”

表哥也正在兴头,寻思了片刻,又开始用竹片轻轻敲打工作凳似乎在找寻节奏感,然后又唱道:

世上看见藤缠树,哪里看见树缠藤,

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

杜鹃开花花挤花,哥哥采花妹戴花,

妹子脸羞心开花,哥牵妹子奔回家。

……

山歌朗朗上口,歌词也简单易学。我是第一次听表哥唱歌,原来表哥的嗓门这么好,接着来表哥又唱了几首,由于时间太长,歌词已经不记得了。

快乐往往总是短暂的,所以让人长久难忘。

但是表哥始终没有唱那首篾匠们常唱的:“日头出山一颗黄,该死该埋学篾匠……”,或许这首山歌虽然俏皮打趣却难免有些低俗让人消极,其实职业本身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按当时的说法都是干革命,我没有继续纠缠表哥唱这首山歌是不想让正在开心的表哥扫兴。表哥聪明伶俐、豁达乐观,为人处世没话说,又心灵手巧手艺更是顶呱呱的精湛,呵呵,我虽然少不更事,却也敢断定这么优秀的表哥根本不愁娶不到表嫂的,除非没有天理。


四、 月亮

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表哥在我们村的篾匠活已经完成,明天一早,表哥要去另外一个村继续他的篾匠旅途。

这段时间,表哥除了中途回家,吃住都在我家,晚上和我睡在一床。由于长期弯腰蹲地干活消化不良,表哥经常胃痛。有时他胃痛睡不着便要我站在他肚子上轻踩。我喜欢表哥,不仅因为表哥脾气好手艺精,重要的是他懂得很多事情,跟他在一起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这天晚上天气十分闷热,平时都是我先睡,表哥每晚都要拿我的课本看一会书才吹熄煤油灯的,但今晚表哥没有看书,他上床后手上的蒲扇啪啪的扇个不停,两眼直勾勾盯着蚊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没有睡意,既然俩都睡不着,我突然有了主意,拍拍表哥说:“我们到晒谷坪去睡吧。”

于是我们抬了个简易竹床来到了空旷的洒满月光的晒谷坪。

已经有邻居搬了竹垫在晒谷坪睡觉了,看样子邻居已经睡着或在专注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歌声细如蚊吟,一听就知道他在偷偷收听对岸的电台。

那晚的夜景确实很美,圆月皎白清晰、星星璀璨如珠、天空深邃清纯、夜风清爽沁肺,还有那此起彼伏的虫鸣和那浓郁的泥土气息,幽雅氛围和诗一般的意境至今历历在目令人神往。

“表哥有什么心事吗?”躺下后,我迫不及待的问表哥。

表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像我一样没有出息!”

沉默了良久,表哥才告诉我,他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女孩。

原来,几个月前表哥在另外一个村做篾匠活,表哥请孩子们走篾丝时有个孩子不慎被竹刺划破手掌流了好多血,表哥急忙背着小孩去公社卫生院治疗,结果认识了一个家在县城的小护士,后来表哥又带那孩子去换过几次药。

通过几次接触,表哥和小护士便从相互好感发展到了互生情愫。起初小护士娇小可爱的形象整天在表哥脑子里打转,表哥人生头一次感觉到茶饭无味。终于一次,表哥假装感冒去卫生院看病时趁四周没人大胆的给护士递了纸条,从此捅破爱情的窗户纸,总之,现在他们正在热恋之中。

难怪那天表哥连续唱了那么多首山歌,原来如此。表哥高兴的回家和父母说了此事,想要家里请媒婆提亲。孩子有对象了父母当然高兴,可是姑父听完后却沉思良久后,给表哥泼的却是冷水: “人家是吃公家饭的又是城里人,我们高攀不起呀。”姑父看着儿子着急的样子,顿了顿又解释说:“我不是反对,要女方父母同意才成。”在姑父看来,儿子无异于抛给他一个烫手的山芋。

姑父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虽然在家里任何大小事情都是他说了算,但是在外面的世俗是非面前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生怕惹是生非。

姑父当然知道政府大力宣传婚恋自由,可是真正面对孩子婚姻,父母都是表面上打着婚恋自由的旗号私底下依旧遵循着门当户对的原则。解放前有钱人家相亲还要配八字查五行,照祖上规矩的程序按部就班很是复杂,像姑父一样没钱念书的穷苦人家,能有姑娘嫁给自己算是祖宗烧高香了,好在政府破四旧了,要求婚姻一切从简。

姑父清楚,自己的儿子是农村人小学没有念完,好在有门手艺,将来娶老婆应该没有问题,但是要娶一个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的城里女孩简直难如登天。村里人已经悄悄在背后讥讽儿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此,姑父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心里面不踏实。

姑父姑妈为表哥的事情几天彻夜难眠。他们最后决定托媒婆帮孩子找一个对象给他成家,说不定可以收回儿子的野心。表哥哪里肯依,又去请了做篾匠活结识的一位退休老师朋友帮忙,热心但单纯的退休老师真的义不容辞的坐班车进县城上门提亲了,结果出乎表哥意料:小护士已经有了对象并准备结婚,对象是县里某局长的儿子,为了证实没有骗他,小护士妈妈特意安排那小伙子见了退休老师一面。

听退休老师讲完事情的经过,表哥感觉口干舌燥脑袋也嗡嗡作响,当晚来到卫生院找小护士。他不相信小护士会欺骗自己,没想到真有其事,小护士的工作就是局长家给安排的,她父亲也因此在单位提干了。局长儿子平时嚣张跋扈干仗势欺人,小护士根本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她经常休假都谎称工作忙不想回城,就是为了躲避局长儿子的纠缠。

看到表哥阴沉沉的表情,小护士急的哭成了泪人,她不停的解释不是有意隐瞒,她发誓她爱的是表哥,天长地久矢志不移决不变心。表哥当然相信她,一把紧紧抱住小护士,赶紧的用嘴巴堵住了她那滚烫的嘴唇。

……

听到这里,我虽然少不更事,也为他们的爱情所感动,但又为她父母把女儿做交换气愤,我忍不住坐了起来侧过头盯着表哥,骂道:“奶奶的,恋爱自由,都什么时代了!”毕竟才读四年级,除了这些,我说不出更多的道理了。

“你还小。”半饷,表哥才平静的说,“我真想去读书,要不是当初实在饿的头晕眼花,鬼迷心窍的去学校食堂寻吃的……”表哥说不下去了。

月光下,我发现表哥的眼睛已经噙满泪水,眼泪闪着迷茫而无助的光。原来表哥的内心对当年被辍学的事情还一直耿耿于怀,学徒以来,他一直刻苦学艺只为证明自己干什么不会比别人差。经过几年社会的历炼,表哥已经深切体会到了读书学知识重要性和社会地位差距的残酷了。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表哥每晚都要认真的看我的课本了。

长大后我才知道,历史以来人类社会体制分工形成从低到高多个阶层,级别清楚差距也明显,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在社会底层的农村,孩子要跳出去吃公家饭只有通过读书考试别无他途,表哥显然已经错过了这个唯一途径。

第一次看见表哥的眼泪,我不知所措。渐渐冷静下来后,我不禁替表哥担心起来,表哥家和局长家,双方各种条件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好比一个七尺大汉和一个三岁孩子打架,胜负立判毫无悬念,我猜想这也正是表哥担心却没有说出来的顾虑吧。

我想对表哥说,一定要坚持到底、坚持就是胜利。我想安慰他,也许小护士的父母最终会谅解自己的女儿,也许那局长很开明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成全你们。我还想安慰他,好事多磨……,最终,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但愿表哥小护士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恍惚觉得,眼前那星星、那月亮变得扑朔迷离起来,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也让人郁闷烦躁。也许在表哥眼里,小护士仿佛瞬间变成了悬挂在夜空中那个遥不可及的冷冰冰的月亮。

那一夜,我和表哥一直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竹床被弄得吱吱直响,那一夜,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度过的了。如今,数十年的黄历已经翻过去了,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依旧是那个月亮,但是,表哥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表哥了。


五、超脱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是最近流行的鸡血话,我并不完全赞同,这话是十九世纪的阿特金森讲的,它和我们古话常说的“既来之则安之”意思大同小异,都是一种自我安慰妥协认命的意思。但是细细品味,这句话简直就是一句魔咒,很容易把人引入万劫不复之地。

自1975年我被推荐上了初中后,特别是恢复高考后学习任务太重,除了每周有半天假回家带米带菜换衣服,我遇见表哥的机会越来越少。随着读书的增加和岁月增长,我对表哥那些粗糙的儿童故事不再感兴趣了,但依旧不影响我时常想念和关注表哥,遗憾的是,我只能听到一些滞后的细碎的片段。

一个周日我照例回家,恰好遇见姑姑回娘家看望奶奶,记得那是姑父刚病逝不久。见到姑姑,我迫不及待的把她拉到一旁询问起表哥的情况。没想到姑姑未开口先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实在让人心酸。我最怕看见别人流眼泪了,眼见姑姑说哭就哭,我慌了手脚,一边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您慢慢说,不要急。”

于是,姑姑一肚子的委屈和苦水就像决堤的失控的洪水,顿时倾泄而出:

“这苦命的孩子,家里托媒婆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他一个也不跟人家见面,他的心完全被那狐狸精迷住了……”

原来,对于表哥和小护士的事情,姑姑姑父起初打算听从命运顺其自然,没同意也不反对。后来知道小护士已经有了“对象”并且父亲还是当官的,姑父心里开始担心害怕起来。

果然担心什么偏来什么,队长叼着旱烟袋又来到他家,表情异常严肃:“对方父母革命干部,谈对象也是人家在先你家儿子在后对吧,古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姻,我们不能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的对吧,万一哪天人家逼急了,给你家安个破坏家庭婚姻的罪名你儿子一辈子就完了!”

姑父知道外面正在公开议论儿子不择手段拆散人家的婚姻,弄得他在外面就像过街老鼠。心想,儿子大了也比自己有出息,不能毁在这事情上。

等儿子回到家里,姑父急切的几乎在央求儿子:“你们实在是没有缘分呀,再说我们也惹不起呀……,儿呀,爸一定给你找个好的姑娘。”

表哥始料不及的是,光明正大的恋爱居然惹来这么多事端,真的是节外生枝一波三折,外面的流言蜚语他犹可忍受,批斗遗风的恫吓他也无所畏惧,可是自己父母的态度从默认到坚决反对的转变,使他感到孤立无助无法接受。他和小护士是自愿的自由的也是真心相爱的,究竟错在哪里?表哥毕竟年轻气盛,暗自下决心跟世俗抗争到底。

“后来你表哥跟他爸大吵了一架,骂你姑父胆小窝囊,还把篾刀扔河里了,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做篾匠了。你姑父是被他气病的,要不然老头子不会走那么早……我上辈子了造孽呀,我好命苦呀!”

看着已经年迈憔悴、头发苍白的姑姑,我不由想起了鲁迅笔下的祥林嫂。

“那狐狸精,死也不肯放过你表哥。”

姑姑提起小护士就来气,父母包办没有文化的姑姑,一直无法理解和谅解把儿子害的神魂颠倒的女护士,“打一开始,我们家里就没有同意这狐狸精,是她死皮赖脸的赖着你表哥的,现在把这个好好的家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她就是个扫把星。”

我不忍心指责姑姑的偏执,在平时,哪怕一片树叶掉下来她都生怕砸着自己的孩子,何况,在所有母亲的天平上,唯有自己的亲生儿女。

“那天下雨打雷的,我们都在家没有出去,天快黑了她来找你表哥,他俩关着门在房间里嘀嘀咕咕的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楚,总之快半夜了她才走,你表哥拿了雨伞追出门口要去送她的……可是她,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雨中。”

难怪在电影电视里,导演都要把生离死别的场景安排在电闪雷鸣的雨夜,难道真的是天意如此?

“第二天清早,有人在发现卫生院旁边的水库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姑姑说到这里,眼睛突然露出一丝恐惧,似乎小护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又似乎在要向我辩解什么:“这不干你表哥什么事,是她家父母逼她的,那天派出所来问话我也是这么说的……真的不干我们家什么事。”

我素昧平生的小护士跳水库自尽了,这消息确实让我惊愕不已,但我并感到不意外。人生不如易十之八九,我们都有过有许许多多的一念之差,但是绝望时刻的一念之差才是真正致命的。哎,几年不见,在表哥身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不幸的事情。

事后,我通过多方面的侧面了解,才理顺了当年事情急转直下的发展过程:

表哥小护士的恋爱事公开后的几年来,局长的儿子一直穷追猛打威逼利诱,她父母也软硬兼施逼她和表哥断交,爸爸骂她不孝是白眼狼、母亲则用死来要挟,但是小护士始终没有丝毫动摇,他们已经发誓,一个非你不嫁,一个非你不娶。局长委托公社卫生院长去表哥村找队长上门威胁,却久久不见效,最后恼羞成怒的局长利用职权让公社卫生院把小护士除名了。

小护士之前去过一次表哥家,是她得知姑父病了,小护士买了水果罐头来看望他爸。不久姑父生病去世了,她想来参加葬礼表哥没同意。其实敏感的小护士第一次来就领教了姑姑冰凉还夹杂着带着怨怪的眼神,姑父则始终没有睁开眼瞧她一眼,有家不敢归的小护士非常渴望得到表哥家里的温暖和宽慰甚至支持,他父母的态度却让她心寒。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小护士想留在表哥家不走,她打定了主意,既然叛逆就叛逆到底反正豁出去了,没有了工作可以跟表哥一起种田。只可惜,雪上加霜的消息使表哥头脑一片混乱,悲伤、愤怒、自责、愧疚像尖刀利刃四面八方朝自己刺来,让他头痛欲裂像快要爆炸。他在懊悔,当初是自己追求她打乱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现在又断送了她一帆风顺的未来;他在回想,娇小的小护士为自己承受的那么多委屈,依旧死心塌地坚定不移;他眼里还浮现出一群不认识的人,在指责自己不道德破坏人家婚姻……,只是,表哥唯独没有在意到小护士今天语气和神态的明显变化。

那晚,表哥原本想留住小护士,但是他知道一直不肯接受小护士的妈妈一定像瘟神一样坐在大厅,她要等小护士离开才会去睡觉的。他没有怪妈妈,父亲去世后,他经常半夜被妈妈的嘤嘤哭声惊醒,妈妈也是为自己好,只是妈妈对小护士的偏见很深,相信妈妈今后一定会理解的。

那晚,表哥最终没有留下小护士。表哥反反复复的劝说小护士回县城去,说只要她回去了,和父母就可以冰释前嫌,和局长儿子就有和好的余地,就有恢复工作的可能等等。还说,我已经害你没了工作,我不能再害你在农村做一辈子农民,不行,你现在说愿意种田,今后你一定会后悔的。只要你今后过的幸福,我就放心了。

……

我的傻表哥呀,你平时的聪明智慧到哪里去了?你以往的勇气胆量怎么不见了?你的理智冷静被狗吃了吗?……每次想到这个重要关节我都会气的团团转,急的蹦蹦跳,恨不能穿越时空过去一顿耳光把表哥扇清醒……这个时候你尽说些高大上的屁话,小护士听进去的明明就是婉言拒绝、就是无情抛弃、就是懦弱不负责任。是你亲手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的死,你从良心上道义上行为上都难逃其责……,算了吧,我没有必要去穿越时空了,一切已经回天无力了。

小护士跳水自尽后,极度悲痛的表哥就像生了一趟大病,全身虚脱头脑空虚,整整躺了两天,最后表哥拿定主意离开这个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伤心地方。

表哥离家出走后不久,我听说小护士原先对象因为涉嫌参与迫害了一位校长被判了无期,那位局长也被革职了,刚好应验了那个警句:上帝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可是正义总是迟到,逝者已逝一切已经于事无补了。也许,每个时代为了自身的促进,都会选择少数叛逆者来做牺牲品,可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小护士和我的表哥?

出走的表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连姑姑去世都没有办法通知他,据说姑姑临终前还一直在轻声念叨表哥的名字。

后来从送表哥回来的好心老乡口中得知,表哥在外的几年是这样度过的。表哥每年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四处打工,居无定所。表哥当初离家出走,是想逃离这个让他悲伤的家,但是现实却让他无处可逃,来到喧嚣的城市,到处都可以看见成双结对的恋人,这越发勾起表哥的痛苦回忆无法自拔。于是表哥开始借酒浇愁,试图麻醉自己来逃避痛苦的折磨,后来,老板每次发工资都如数的被他吃光喝光,他经常烂醉如泥。再后来,工友们发现表哥开始举止反常,时而自言自语,甚至莫名其妙的傻笑。

我想,表哥一定是沉迷在自责和愧疚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任凭多重的轮番的痛苦淹没自己,最终,超出了表哥精神上的承受极限,因此他的意志他的精神他的整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开始相继坍塌、崩溃。

万幸表哥遇到本市的这个好心包工头,原来包工头从他从语音知道是老乡后,买了两张火车票亲自把表哥送回家来。当看见萎靡苍老、衣衫褴褛、双目无光表情木讷的大哥,想到大哥这几年在外流浪的沧桑经历,想起家里这些年的变故,表弟心里顿时犹如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上前紧紧抱着表哥放声痛哭了一场。

现在,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但是提起当时情景,表弟依然禁不住两眼湿润。表哥终于回来了,但是表哥已经面目全非,他从此远离了世俗纷争感情纠葛,他完全没有了任何烦恼和痛苦,因为他已经活在另外一个无忧无虑开心的世界里,他真正的超脱了。


六、结局

去年底看到一篇《篾竹编织工艺》入选家乡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报道,这报道触发了我回去过年时一定要去看望表哥的夙愿。

这篇报道也让我产生了对表哥命运的另外一种假设:

如果……我当然知道没有如果,但是如果能够穿越时空想办法让表哥走出迷局让他一切恢复正常,那么,凭他越来越精湛的手艺,不知道带出多少代优秀的徒子徒孙。表哥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必定为家乡的竹编工艺贡献巨大,申请非遗也许会提前十年八年完成,为我家乡地方竹编产业推向全国乃至世界并获得可观的经济效益。以表哥的聪明才智和篾匠界的名声威望,说不定很早就创办了自己的精品编织工艺厂,现代化设备结合传统工艺打造出畅销的产品……,这虽然是痴人说梦,但是当年在十字路口徘徊的表哥原本就有几条路供他选择的,所以上面的假设不是没有可能的。或许,这种假设这对于后来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是种警醒也未知。

年后打电话约好时间去表弟家拜年。表弟非常高兴,亲自下厨弄了一大桌丰盛的酒菜。都说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注重亲友感情,人生苦短,一切浮华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老年人已经懂得了珍惜。只可惜,此行仍旧没有见到表哥。

表弟是做泥瓦匠的,在国家改革开放那些年外出深圳赚了钱,在自家宅基地上盖了一栋漂亮的大楼,小家子生活富足衣食无忧的过日子。尚若现在和我们的晚辈们讲讲表哥饥饿偷米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甚至会怀疑我们为了教训他们浪费粮食而编造的故事,是在说谎。娇生惯养的孙辈们也许还会瞪大眼睛质问我们说:他饿为什么不叫外卖?

表弟告诉我:前几年已经帮大哥在民政部门申请吃了低保,表哥经常一个人无意识的漫无目的乱跑,考虑他的安全问题,表弟把他送去了市精神病院长期住院,低保户看病住院医药费政府全部报销。总算现在政策好,我可怜的表哥可以安度晚年了。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此行总算没有白来,知道表哥终于有了一个适合他现状的归宿让我欣慰。

临走时,我放下车窗玻璃笑着向表弟道别,看着同样笑着招手送行的表弟,我忽然想起一句话,说孩子哭着哭着又笑了,老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此话真的十分耐人寻味呀。

说心里话,表哥只是个普普通通农村手艺人,表哥的故事也和他本人一样平淡无奇。尽管历史的车轮已经把表哥的故事连同他精湛的篾匠手艺碾碎了带走了,但是我们应该知道,历史正是由表哥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表哥的故事和其他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故事组成的,历史已经默默的记载了他们人生轨迹,历史不会遗漏任何一个普通人的。

应该说,表哥的故事多年前已经结束了,他的后半生并没有故事,因为他整个后半生全是故事的结局。只是这样的结局太漫长,未免有点残忍。

祝福你,我的表哥……

(2023-2-22修改于苏州)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