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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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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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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西风


         1

   民国十年冬末的一天黄昏,黔东凯里附近的山道上,女人、汉子、崽三个拄着拐杖踏着皑皑白雪艰难地向前行走着。

   前面有一个寨子,女人、汉子、崽三个都很高兴。他们想,进那寨子,也许可以借个便舍歇夜了。二个时辰以前,他们三人从一个寨子讨口出来,见天色还早,不到煮炊时分,女人和汉子还不想偃旗息鼓找地方安歇,决定再走一、二个寨子,多少讨些钱米,然后再作打算,就带上崽继续沿途往前行走。没想到这地方多大山,人烟稀少,三人出得寨来,颠颠簸簸走了十多里山路,天快夜了,才发现前面有一个寨子。这会儿,天空中灰蒙蒙的鹅毛大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被粉妆成了银白色。二个时常以前,女人、汉子、崽三人走出那个寨子的时候,雪还没有降下来,只是天空泛黄,北风刺骨,下着毛毛细雨,细雨中偶尔夹着一些雪粒子,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降临。这倒霉的鹅毛大雪早不下,晚不下,女人、汉子、崽三人想不到竟在这半途中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叫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三人都很着急,困在这渺茫的大山里,前不靠村,后不挨寨,不知去往何处,夜里安歇何处。最后,还是二个大人有主见,执意往前行,女人和汉子坚信,马到山前必有路,老天不会灭落难之人的。

   “婶,下这么大的雪,去前面的寨子,要是找不到落脚处,我们今晚又要歇在外头了......”崽走在女人和汉子的中间,高兴的同时,抖一抖油渍渍破旧棉袄上的雪花,又犯起愁来。

   女人转过头来,看看崽瘦瘦的黄黄的脸,心头的喜悦也瞬即消失了,鼻子一酸,痛爱地抚摸一下崽的头,安慰崽说:“崽,我的好崽,你不要多想,婶和你大叔尽量想办法借一个歇点。”

   “是的。崽,你不要担心,我和你婶尽量想办法找一个歇点。”汉子也抚摸一下崽的脑袋涩着声音说,然后掮了掮背上的包袱。

   女人和汉子知道崽此时的心事,崽是担心他们三人夜里找不到歇点,要是歇在外面,天在下着大雪,而且如此的寒冷,说不定他们三人会被冻成冰人。

   女人回想一下自秋后她带着崽离开家乡龙门溪畔的桃花寨,沿湘黔官道讨口,并且结识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汉子以来。的确很少被人收留歇夜,大多是在野外的草垛下,荒凉的破砖瓦窑里打发空寂漫长的黑夜。好在前些日子天还不算冷,他们三人勉强还可以捱过来。有时候,虽然也有好心人收留他们歇夜,也只是丢给他们三人一捆干稻草,添一块烂絮被,让他们安歇在柴屋里。女人想想这些天来崽跟着她在外面吃尽了苦,自己没能照顾好他,女人甚是心酸。眼下,天快黑下来了,天空中大雪纷纷,天寒地冻,女人想,去前面的寨子,要是借不到歇点,在外头歇夜,他们三人怕真的要冻死在这外头了。女人想罢,她的心沉重起来,好像悬吊着一千斤石头似的。

   去前面的寨子找不找到歇点,还没个准,崽知道二个大人是在安慰自己。安慰归安慰,但崽还是感受到二个大人总是痛爱着他。崽略带欣慰地望一望女人和汉子,不言声了。

   三人继续朝前行走,不再言语。

   前面的寨子看上去很近,实际上却距离他们很远,挂在一个山腰上,被漫天的大雪包裹着,影影绰绰,至少还距离他们二、三里地,还要走几个山湾,才可到达。他们脚下的山路崎岖逶迤,大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他们三人踏在上面,如踩棉花,分不清虚实,摇摇拽拽,走的很慢。

   “哗!”汉子拄着拐杖走在山路的边沿,突然一脚踩空,险些跌倒,幸亏他生得硬朗,摇晃了几下,又站稳了。

   女人见汉子差点跌倒,她的心紧缩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身板突然也矮小了些许,她忙止住脚步,扶着汉子,问:“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汉子朝女人笑笑,掮了掮背上的包袱,继续向前走去,步子显得比女人和崽要稳实有力。

   崽似乎注意到了汉子肩上的包袱很沉,那包袱里是他和女人以及汉子的一些衣物家什,还有他们三人讨来的大米杂粮。崽觉得汉子似乎够累的了,心里有些不好受,便说:“大叔,就让我来背衣物吧。”

   “不行,我背着的好。你这小子!”汉子疼爱地瞪了崽一眼,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小子挺懂事的啊。

   “唔,对了,大哥,让我也背背包袱吧。”崽的话提醒了女人,女人的心里又习惯性地疼痛了,她优柔地盯汉子。

   “大妹子,不用你背,我背着的好。”汉子说,语声里带着几分固执。

   “你呀你......”女人知道汉子的固执脾气,只是嗔怪他一声,不再说什么了,眼泪快要溢出眼眶,跟上前头的汉子和崽。

          2

     汉子的脾性很固执,可他的固执脾性里带着万般的体贴和柔情,这是女人和崽自结识汉子以来所感受出来的。

     女人和崽是在晃县(注:今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结识汉子的。那是农历十月初的一天晚上,女人和崽没有被人收留歇夜,他们带着苦楚的心情从一个寨子出来,只好走到寨子后一个小山丘上的一堆干稻草垛下安歇下来。女人和崽卷缩在干稻草垛里,女人搂着崽,二人都没有睡意,望着西边天空泛黄的月牙儿出神。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后,崽看见淡淡的月色里有一个黑影朝他和女人这边走过来,忙告诉女人:“婶,有人来了呢。”女人收回望着西边天空的目光,下意识地搂紧崽和身边的包袱。“崽,莫怕。”女人护着崽。这时,那黑影越走越近,女人和崽都看清楚了,来人是一个汉子,拄着拐杖,背着包袱,看样子也是一个讨口的。汉子走到干稻草垛边,大概也看见了女人和崽,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沉稳着声音说:“哦,这儿有人哩。”看样子他显得很颓丧,说罢转身欲走。听了汉子的口音,女人和崽都惊呆了,这不是他们家乡的人么?既然都是一个家乡的人,就应该相互关照呢。女人心头一热,亲切地招呼汉子说:“大哥,天这么晚了,你还往哪儿去?就在这草垛下将就歇一晚吧。”汉子听了女人的口音,也惊住了,转过身来,望着女人和崽,瞪大眼睛说:“你们是......”女人说:“讨口的。家住湘西龙门溪畔桃花寨。听大哥的口音,也是我们家乡的吧?”汉子惊喜地说:“对,对。跟你们一样,讨口的,家也住湘西龙门溪畔。你们是桃花寨的,我是鹅公寨的。”女人和崽都好欢欣。女人说:“真没想到还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外地碰上家乡的人呢。”汉子说:“是呢”女人说:“大哥,既然我们都是一个家乡的,你也莫拘束了,将就在这草垛下歇一夜吧。再说,这人生地不熟的,天又这么晚了,你还要往哪儿去呢?”汉子见女人说的也是,就将就着在这干稻草垛下安歇下来。

    遇上家乡的人后,女人、汉子和崽三人整夜都没合眼,扯这扯那。扯谈中,他们都了解了对方。三人都家住湘西龙门溪畔,寨子距离二十多里地。女人知道了汉子是一个鳏夫。汉子了解到女人是一个寡妇,无儿无女。崽和女人是同一个寨子的,是一个孤儿,跟着女人出外来讨口。

    第二天早晨分别时,女人望着高大结实的汉子,想到他们都是落难之人,又都是一个家乡的,是否叫他跟自己和崽一道同行,一路上好相互有个照顾?再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群匪四起,女人想到自己和崽都身弱力薄,要是遇上兵痞或者土匪那就麻烦了,她不禁心悸起来,觉得她和崽出外来讨口,还是少了些什么。想罢,女人涩着声音问汉子:“大哥,你打算往哪儿去?”汉子似乎也觉察到了女人的心情,依依惜别说:“沿官道往西去呢。”女人说:“我和崽也打算沿官道往西去呢。大哥,要不我们三人就一路同行吧,一路上相互也好有个照顾。大哥,你说呢?”汉子凝凝神,略思片刻,随即又显得好欢喜的样子,说:“也好哩。”于是,女人、汉子和崽三人俨然一家三口,便从晃县入黔沿官道往西乞讨而来了。

     有了汉子同行,女人和崽不再害怕什么了。汉子是一个老实人,言语不多,但很精明。一路上,汉子总是以一个男人的坦诚和能力关心着女人和崽,叫女人和崽很感动。一路上,女人和崽的包袱几乎都是汉子争去背,她和崽走空路。一路上,汉子要干啥,你拗也拗不过。女人和崽见汉子总是庇护着他们,也时常过意不去,争着要背包袱,但汉子说啥也不让。女人和崽只好在别的方面回报汉子,比如汉子的胃口大,二人将讨来的饭菜多分一些让汉子吃。除此,女人还帮汉子缝缝补补,洗洗刷刷。有一次,女人抢先背上包袱,因为不那么背得动,跌了一跤,被汉子满怀关切地责备了一番后,她再也不敢跟汉子争包袱背了。

     汉子的脾性就是这么的固执,女人和崽服了汉子的固执脾性。

               3

     纷纷扬扬的大雪毫不示弱,似乎下的更稠了。女人和汉子身上的雪花积了厚厚的一层。崽刚抖去了身上的积雪,油渍渍的破旧棉袄上又白花花的了。

     三人径直朝前行走着,不时又望一望前面山腰上的那个寨子,心里都揣着晚上能有一个好心人收留他们歇夜的希望。

    山路尽管凹凸不平,但天色并没有马上黑下来。看到前面的寨子,,三人的心情稍微镇定了一些,步子也稳实多了,因为他们毕竟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通往那村寨的山路弯弯曲曲,从山肚里穿过。女人、汉子和崽三人又走了两个山湾,终于到达那个寨子下面了。这时,凄厉的北风已经收敛下来了,旷谷里寂静无声。雪不如风的肆虐,虽然下的很稠,似乎又胆小怕事,来的小心翼翼。

    “婶,到了。”三人在寨子的脚下停下来,崽的目光移向寨口,说。

    “好呵。”女人搂过崽的头,也很高兴。

     延伸到寨子的是一条蛇形的石板路,从山路的横截面以及路面的积雪里裸露出的石板可以看得出。寨子里住房是清一色的吊脚楼,分布错落有致,掩映在莽莽雪树簇中。山寨寂寥无声,牛不叫,犬不吠,鸡不啼,人也不外出,寨子的上空飘荡着几缕袅袅炊烟,从寨脚下抬眼望寨子,俨然山腰上悬挂着一幅水彩。

     这景象,女人、汉子、崽三人并不觉得惊怪。这大冷的雪天里,除了落难之人,谁又愿意出外来受冷而不躲在暖室里呢?那些飞禽走兽都怕冷,躲藏起来,不见踪影了呢。女人、汉子和崽三人都各自在作这样那样的思忖。

     这会儿,夜幕在混蒙蒙的雪花衬托下,悄悄地降临了。

   “大妹子,天黑下来了,我们三个别磨蹭了,进寨子去吧”

   “是呢,我们快进寨子去吧。”

      两个大人见天色黑下来了,想到他们三人还没有一个落脚点,觉得应该尽快进寨子里去借借,好再作打算。

      刚进寨子,女人、汉子、崽三人就看见一个苗家老汉背着一大捆干稻草从一家吊脚楼下出来,看样子,那个苗家老汉应该是去给牲口防寒吧。看见有人出户来,女人、汉子、崽三人如同遇上了救星,忙走过去。汉子笑着跟那苗家老汉打招呼:“老哥。”

     “呵。”苗家老汉先是吓了一跳,见是三个讨口的堵住了他,一个果帕(苗语:女人),一个果义(苗语:男人),还有一个伢崽,他定了定神,然后用一口浓重的苗语不屑地搭腔说:“你们要干什么?”

     “你老哥能否给我们三人行个方便,借哥歇点?”女人陪笑说。

      苗家老汉没有答应下来,而是进一步又问:“你们三人是哪里的?”

   “湖南。”汉子冷得直发抖,紧撑着拐杖,免得跌倒。

   “湖南哪里的?”苗家老汉接着问。

      崽望望女人,说:“婶,我们那地方叫什么县?”

       女人说:“辰溪县。”

       崽忙接腔说:“呵。老爷爷,我们是辰溪县。”

    “辰溪县?”苗家老汉瞟一眼瘦弱的崽,咀嚼着崽的话。

     “是的。辰溪县。”女人笑说,“你老哥去过我们辰溪?”

     “我这辈子哪儿没闯荡过?去沅江河背过纤绳,到汉口做过买卖。不过大多时光还是走辰州,下常德,在沅江河上泡过来的。唉,现在人老了。去外头困难了,只有呆在家里等死了。”苗家老汉提起旧事,话多起来,“噢,对了,你们辰溪的中南门码头也算得上沅江河上的一个大码头啊!我到过很多地方,觉得你们辰溪地方还算可以呀,日子比别的地方要好过一些,可你们三人怎么出来讨口了?”

      提起出外来讨口,女人一步禁鼻子一酸,搂过崽的头,落起泪来。汉子的心也一阵作痛,哽咽说:“天灾人祸啊,老哥,你不知道,我们那地方今年遭受了旱灾呢,庄稼颗粒无收,征缴秋粮后,哪里还有粮食落肚呀。碰上这样的年情还不算,可恨的是,横行在我们那里的土匪头子雷飞天更加残忍,他在乡亲们的家里掳抢不到粮食牲口之类的财物,便红了眼,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弟兄们从龙门溪上游一直烧抢到龙门溪下游,使得很多乡亲们无家可归。老哥,碰上这样的年情和世情,叫人怎么活啊。我们那地方已经饿死了不少人哩,死人的尸身四出可见,我们三人要是不出来,怕是也早已进了鬼门关......”

      是的,要不是家乡今年遭受了大旱灾,女人、汉子、崽三人怎么会背井离乡出外来讨口呢?他们是人,都有一双能干活的手啊。这年头,虽然每年田地里收入不多,只要不受旱涝,日子还是勉勉强强能够过得下去呢。

              4

      女人和汉子清楚地记得,今年的这一场旱灾一直延续了七七四十九天,微雨不下,天天烈日似火。夏至那天,家乡龙门溪一带的人们就预料到今年的年情糟了,因为一年中二十四个节气,庄稼人都是靠观节气来测定这一年年情的好坏。历书上说:夏至下九江,无雨卵打光。今年夏至这天,竟然不下一丁点雨水,一整天碧空如洗,烈日似火。夏至那个时辰过去了,龙门溪一带的山民们开始骂天了:“狗日的老天!要绝我们庄稼人啊——”果真,夏至过后,天吊得很高,每天不见一丝云彩,烈日当空,戳得大地滚烫烫的,裂开很宽的缝隙。庄稼、禾苗渐渐枯萎了,蝉儿躲在枝叶简发出绝望的鸣叫,鸡、犬、猪、鸭热死了不少。龙门溪沿岸受灾的山民抬着祭品去龙王庙求雨,吹破了牛角,打破了锣鼓,龙王爷竟然不发慈悲降下倾盆大雨。“天意!这是天意啊!”龙门溪沿岸的山民求天天不下雨,除了有筒车的地方能够引到少量的溪水救灾,没有筒车的地方山民们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引到龙门溪水,他们绝望了,只好听天由命了。直到旱了七七四十九天后,这时老天爷似乎满足了什么,才把天吊低些,布起乌云,电闪雷鸣,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可惜,龙门溪沿岸的庄稼、禾苗早已旱死,树木也枯萎得只剩下树梗和枝桠。女人和崽他们桃花寨的老辈人都说今年的这一场旱灾是百年不遇的一场大旱灾。

      旱灾过去后,很快又到了收割时节,遗憾的是,今年的收割时节,镰刀和禾桶这些收割工具都派不上用场了,龙门溪沿岸的山民只是胸前挂着一个小蔑篓去禾田里摘几粒旱禾谷。摘来的旱禾谷还不够征缴秋粮,一年一度的秋粮征缴后,龙门溪沿岸灾区山民们的粮食已所剩无几,日子过得凄天惨地的同时,还遭受到横行这一带的土匪头子雷飞天惨无人道的烧抢。这时候,龙门溪沿岸民不聊生,不断有人饿死,不断有人背井离乡出外逃荒,有小伙子去军队里扛枪吃粮,有女人步入青楼,有汉子去沅江河上背纤绳,有人上山落草......

      崽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旱灾后饿死的,他的父亲先他的母亲饿死。崽的父亲饭量大,为了让崽和他的母亲多吃一口饭,自己竟倒下了。而崽的母亲为了多给崽一口饭吃,也倒下了。

      女人和崽的父母交往很深,崽的母亲临死之前,女人和崽陪在她的身边。崽的母亲搂着崽的小脑袋,一个劲地流着泪,对女人说:“他婶,我崽的命好苦哇,前不久,他的爹走了,这会儿,我又不行了,我崽的年龄还小,没有了我们两个大人,他以后该怎么办啊......”女人抚摸着崽瘦小的脊背,撕心扯肺般难过,女人对崽的母亲说:“嫂子,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崽的母亲哽咽着说:“他婶,你不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唉......只是我走后,我这崽不知该怎么活啊。我和他爹多年不生,好不容易生下这一根独苗,就靠他接香火呢......”旱灾过后,桃花寨也不断有人饿死,女人从崽的母亲那死灰色的样态可以看出,她怕是真的要随崽的爹而去了。女人淌着泪说:“嫂子,你放心,有我呢。”崽的母亲吃力地笑了,她似乎等待的就是女人的这一句话,这时,她的话语渐渐地变弱了:“他婶,那......就拜托你啦......不过,你们要想活下去,得离开桃花寨......”

      崽的母亲死后,女人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把崽照顾好,不辜负崽的母亲临死前的重托。但去哪儿逃生呢?今年的这一场旱灾,不光只是龙门溪沿岸受灾,听人说,整个湘西地方都受了旱灾。女人望着渺茫的天际,觉得已无路可走,她想到了去县城沿河弄巷里的窑子接客,这样也许能够挣几个袁大头来养活自己和崽。女人的年纪才交四十,她生来就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因为没有生育和哺乳过,使得她的胸脯依旧挺巧而饱满,脸盘子依旧白嫩而娇艳,看上去像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可女人又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女人,她的男人死后,她没有想到过要改嫁。这些年来,桃花寨周边有许多野汉子暗地里想占她的便宜,冲她做挑逗性的动作,唱脸热热的野歌调,她都没动心过。女人不禁为自己的念头感到脸热,她想,如果她真的去窑子接客谋生,要是被熟人撞上了,这叫她以后如何做人。思忖一番后,女人便打消了这种念头,带上崽背井离乡出外讨口保命来了。

      汉子的情况比崽还要凄惨,他没有饿死,却饿死了他的女人和几个孩子,逼得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得不出外逃荒了。

       三人在晃县相识后,见都是家乡人,亲不亲,家乡人,三人就一同往西沿途讨口,来到了这遥远的黔东地界,来到了这个村寨。

            5

      雪地里,女人、旱灾、崽三人站成了雪人。

     听了汉子的话,苗家老汉示意地点一下头,带着同情的语声说:“也是的。噢,对了,你们三人是一家子吧?”

    “不,不。我们三人是一个地方上的。”女人潜意识地看看崽和汉子,双颊泛红,忙对苗家老汉解释说。

    苗家老汉扫视一眼女人、汉子和崽,显得有些为难了,说:“你们三人不是一家子,这可就不好说了,这大冷的天,谁就得起你们三人的床铺呀。噢,对了,你们三人还没吃吧,先到我家里去吃点,至于歇夜,还得麻烦你们三人另走几户人家,我家里人口多,没有多余的床被。你们三人看呢?”

    女人、汉子、崽三人的心冷了半截,也不好再央求。汉子苦笑一下,说:“老哥,那就不打搅你了。”

    没找到安歇点,女人、汉子、崽三人很焦急,也感觉腹中不怎么饿了。女人、汉子、崽三人又走了几户人家,人家怎样查问,他们就怎样回答,回答的都是实际情况。和那个苗家老汉一样,这几个主人都显得很为难,用同样的话语打发他们三人。女人和汉子理解那几个主人的心情,是啊,我们三人不是一家人,人家怎么就得起我们三人的床被呢?要是这会儿不下雪,女人和汉子也就不再借歇点了,带着崽去村寨外的干稻草垛下或者荒窑洞里歇夜了。但是今夜不能歇在外面啊,会冻死人的。

      从一家吊脚楼下出来,女人想,为什么不可以说我们三人是一家人呢?再说,自己和汉子早就那个了,还怕羞?女人又想,今夜借不借到安歇点,关键在于她的一句话了,她知道汉子是不好说他们三人是一家人的。说三人是一家人,明摆着是可以睡一张床铺的。从那几个主人的话语里可以看出,他们家还是能够腾出一张床铺的,只是女人、汉子、崽不是一家人,人家便嫌麻烦了。女人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说他们三人是一家人。

     最后,女人、汉子、崽三人走到寨子西头的一家吊脚楼前,见一个头戴花帕子,身穿花边衣裤的苗家中年女人在吊脚楼下收拾块子柴。女人抱着希望不大的心情上前询问:“大姐,给我们借个歇点可以吗?”

     中年女人转过脸来,温善地笑笑,说:“你们三个?”

    “嗯。”汉子答。他感到了不祥。

     中年女人的话音很轻很柔,“给你们个歇点倒是可以,不过我们家只有一张空床铺。你们三人是一家子吗?”

    “是的。他是我男人,这是我崽。”女人出乎汉子和崽的意料,说。说罢,女人的脸还是赤到了耳根。

     汉子和崽都很惊诧。中年女人见汉子和崽的神情,觉得蹊跷,迷惑地望着女人。女人稳了稳心绪,接着又说:“真的,大姐,我们三人是一家人呢。”

     女人说他们三人是一家人,对崽来说,到没什么,崽还是一个孩子,不谙世事。然对于汉子,他们二人之间是进一步抛掉了某种无形的隔阂,叫汉子受宠如惊。女人大胆地抛掉了和汉子之间的那种无形的隔阂,显然是为了他们三人今夜能不被冻死,无别的意图。当然,沿途讨口这些天以来,女人和汉子二人的心早已走到一起了,而且已经那个了。

     女人和汉子的事儿,是女人主动给了汉子。女人和崽自从在晃县结识汉子后,沿途中,汉子那颗憨直,厚道,乐于助人的善良的心总是叫女人和崽好感动。女人、汉子、崽三人沿途讨口,也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歇夜,三人不是一家人,去借歇点,开通的主人倒是收留收留你,不开通的主人硬是不听你诉苦。夜间,就是安歇在野外的干稻草垛下,荒砖瓦窑洞里,女人、汉子、崽三人也不甚方便,总不能挨着睡在一块。入冬以前,天气还不太冷,三人无论是安歇在干稻草垛下或者荒砖瓦窑洞里,汉子总是卷缩在抽烟叶打盹,让女人和崽睡在薄薄的被子里。入冬后,天气转冷了,阴天夜间刮寒风,晴天夜间刮霜风,汉子卷缩在一旁,那种受冻的滋味够叫他难受了。一天夜里,女人听见汉子被冻得牙齿咯咯响,她心痛如刀绞,不再顾忌什么,哽咽说:“大哥,冷,你也睡被子里来吧。”汉子慌乱地回答说:“不,大妹子,我不冷,就睡这儿好......”女人说:“大哥,看你都冻得牙齿咯咯响,还说不冷呢。”汉子说:“真的,大妹子,我不冷,就睡这儿好。再说,我也不能来你们那儿睡,我说大妹子你好糊涂,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能挨在一块么?”女人知道汉子在顾忌什么,不再言声了。沉默一会儿后,女人听见汉子仍旧被冻得牙齿咯咯响,更加心痛了,她想,在这种冻得要命的情况下,男人和女人还要 去顾忌什么男人有别!只要能保住命,让这种世俗的偏见见鬼去吧!想罢,女人对汉子说:“哎呀,我说大哥,我们都是落难之人,理应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看你冻得难受,还顾忌这些干什么呀。”好几个夜间,女人和崽都这样劝汉子睡到被子里来,汉子也的确冻得难受,他矛盾了很久,觉得有崽在一块,也没什么尴尬的,就睡到被子里来了。女人和崽睡一头,汉子睡一头。这以后的夜间里,女人、汉子、崽三人如果不被人收留歇夜,安歇在野外的干稻草垛下或者荒砖瓦窑洞里,三人拥挤着睡在一块,用身子取暖,感觉夜间里也不怎么冷了。这天晚上,女人、汉子、崽三人借不到歇点,三人安歇在野外的一个荒砖瓦窑洞里。入夜以来,窑洞外呼呼地刮着霜风,天际的月牙儿发出清冷的亮光。女人、汉子、崽三人燃着松明,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了一会,崽就先睡下了。半个时辰后,女人和汉子睡意也来了,闲扯的兴致减了,女人打了个哈欠,说:“大哥,睡了哦。”汉子揉揉眼睛说:“好吧。”言罢,二人和衣躺下了,让松明燃着,陪伴着三人。女人生得娇小,顺便一躺,很快就安静了。汉子牛高马大,怎么也躺不顺势,在被子里辗转反侧。这时,汉子的一条腿无意中从女人那宽松的衣摆下伸了进去,触到了女人的肌肤。汉子感觉到自己的腿触到了女人的肌肤,慌乱起来,忙抽出腿来,躺顺势,不动了。汉子的这一触,不料却触及到了女人的某一根神经,迅疾点燃了女人那压抑了很多年的原始的想法,她的心胸里躁动起来,浑身燥热难受,禁不住探索般地抚摸起汉子的腿来。汉子犯了禁忌,不敢动弹。女人觉得汉子好像睡着了,她不相信汉子这么快就睡着了,她心胸中的那种躁动迫使她轻声地唤汉子:“大哥——”连唤几声,汉子才虚虚地回应说:“唔。大妹子,我不是故意揣到你的......”女人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慌乱,解释说:“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大哥你真的不寂寞?”汉子被女人的话惊住了,半响才说:“不,不。大妹子,我,我们莫往那方面想.....”女人见汉子果然还没有入睡,她动情地说:“是的,自从我那男人死后,我已有很多年不往那方面想了。只是自从认识你大哥这些天来,我觉得你是一个可依可靠难得的好人,刚才你这不经意地一触,倒使我真的又往那方面想了。大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今晚.....”汉子似乎不太相信女人的话,语无伦次地说:“不,不。大妹子,我......”女人更加动情了,说:“真的,大哥,真的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作为一个大男人,汉子丧偶这些日子以来,又怎么不寂寞呢?他觉得女人的确是发自火热的肺腑之言,这会儿,他也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了,支吾说:“有崽,那,那怎好。”女人坐了起来,说:“崽睡着了哩。他还小,才十岁,不懂事儿呢。”汉子也坐了起来,说:“那就放心了。”女人给熟睡的崽掩好被子,然后望着汉子,双 颊 艳如桃花。于是,二人便睡在了一头。这以后,女人、汉子、崽三人仍旧像平常那样相依为命,只是女人和汉子之间多了一层崽还很朦胧的东西......

      汉子和崽惊愕了一会,随及又心有灵犀了,对中年女人点点头,意思说他们三人真的是一家三口。

      ”你们是一家子,那有歇点,那有歇点。快,你们三人快进屋来,这大冷的天,不把人冻死才怪呢。“中年女人见女人、汉子、崽三人真是一家三口,便收留了他们三人。

      ”那就谢谢大姐了!“女人客气地说。

      女人、汉子、崽三人遇上了好心人,借到了安歇点,今夜不用歇在外头挨冻了,都显得非常的高兴。三人抖去身上的雪块,跟随中年女人走进吊脚楼里。

     “呵,这大冷的天,就算你们三人不是一家子,今晚我也要尽量给你们三人找个歇点呢。”中年女人说。

       听了中年女人这暖人心的话,女人、汉子、崽三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感激话才好。这会儿,他们不禁从中年女人的身上感受到这世上的好人毕竟还是很多。

     “好人哩。好人哩。”

       汉子和女人相视一下,汉子发自内心感叹说。

     “是呢。今晚我们三人不该为难啊。”女人点点头,心里头也热乎乎的。

     “这大冷的天,你们三人一定冷坏了吧,快随我进屋里烤火去。”中年女人带着女人、汉子、崽三个上了吊脚楼。

           6

      在一间低矮且暖气漾溢的厨屋里,一个苗家中年男人和几个十几岁的苗家伢崽正围着火塘在烤火。中年女人带着女人、汉子、崽三个进入厨屋的时候,中年男人见了他们,表情变化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忙叫那几个伢崽腾出位置,给女人、汉子、崽三个让座。女人、汉子、崽三人在火塘边坐下来后,中年女人很有主见却又不泛温柔地笑着对中年男人说:“孩子他爹,今晚这三个讨口的要在我们家歇夜呢。”

     “好哩。好哩。”中年男人搓着双手,连连说好,蛮厚道的样子。

     从中年女人的话里,女人、汉子、崽三人已知道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是两口子,那几个伢崽是他们的孩子。

     女人、汉子、崽三人见男女主人如此的好客,是他们三人这些天来头一回遇到的两个好心人,三人想想这些天所受的苦和难,眼眶湿润了。男女主人见女人、汉子、崽三人泪涟涟的,知道他们三人在讨口途中一定受了不少的苦和难,夫妻二人的心里也酸楚楚的。

     女人、汉子、崽三人烤暖了身子后,男女主人便摆出饭菜,让女人、汉子、崽三人同他们一家人一块用餐。男女主人非常好客,不断地往女人、汉子、崽三人的碗里劝菜,他们偶尔也嘱咐自己的几个伢崽要讲礼仪,吃饭吃菜不要乱来,他们俨然当女人、汉子、崽三人是家中的客人。女人、汉子、崽三人受到主人如此厚待,反倒很不自在,显得有些拘束。用餐中,女人、汉子、崽三人发觉女主人一直不吃荤菜,只食素菜,觉得奇怪。女人忍不住问女主人说:“大姐不吃荤?”

     女主人只是报以一笑,不答。

     “你们三个不知道,我婆娘早在十年前就吃斋念佛了呢,如今佛都装进她心里啦。”倒是男主人对女人、汉子、崽三人解释了清楚。男主人说罢,用手指了指中堂。

       顺着男主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女人、汉子、崽三人看见中堂神柜旁边有一个神龛,神龛里边立着一尊观音菩萨,神龛前的萝卜团上扎着的香火青烟缭绕,显然是这一家人在供奉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女人、汉子、崽三人看见这些,明白了,原来这家的女主人信奉神灵,一直在吃斋念佛,把佛都装进心里了,难怪她有一幅菩萨般的心肠啊。

     “因为我婆娘太信奉菩萨,我们寨子里的人都不再叫她的名字,叫她斋姑了。”男主人继续对女人、汉子、崽三人介绍自己的女人,神态很开朗的。

     女主人对女人、汉子、崽三人又报以一笑,点点头。

     女人、汉子、崽三人相视一下,仍旧显得有些拘束。男主人看着他们三人用餐那斯条慢理的样子,与别的乞丐迥然不同,断定他们三人不是长期靠乞讨为生,一定是受难出外来逃荒的。这时,男主人想,既然我们收留人家进屋来歇夜,也应该打探明白他们的情况。于是,男主人说道:“听你们三人的口音,好像是湘西那边的。”

     汉子读过几天私塾,识得几个字儿,他明白男主人说的湘西是指哪儿,忙点头:“嗯,大哥说的对。”

     “你们出外来讨口,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女主人问。

      “天灾人祸啊,我们那边今年遭受了大旱灾呢。”

      汉子如实地对男女主人诉说了家乡发生天灾人祸的一些情况,听得女主人的心里也跟着凄苦。说到人祸,男主人先是很气愤的,然后又苦笑一下,说:“这年头,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唔,你们一家人是湘西哪儿的?”男主人问。

      “辰溪的。”女人说。

      “哦。你们是辰溪的。”男主人点点头。

      “大伯去过我们辰溪吗?”崽说。

      “去过。但去得多的还是麻阳,麻阳与你们辰溪相邻,你们辰溪和麻阳这两个地方还流传着满朝荐的故事,尤其是'辰溪麻阳免秋粮'这个故事深得你们辰溪和麻阳这两个地方老百姓的喜爱呢。”男主人说。

       汉子说:“大哥也知道满朝荐的故事?” 

       “怎么不知道?”男主人说,夹一把菜肴进口,“满朝荐的故事我怎么不知道呢?我阿娘娘家是麻阳吕家坪的,小时候我经常去外婆家,时常听我舅我姨他们说起满朝荐的故事,什么'千柱落地的人家'呀,'充军山塘驿'呀,还有'进贡梨子'什么的,好多的故事呢。”

      女主人笑着点点头,表示她丈夫说的没错。

      女人、汉子、崽三人见男主人比他们都还了解满朝荐,对他很是佩服。提到他们最熟悉的满朝荐,三人的心里不由得热乎乎的。

      这满朝荐,是麻阳人,明朝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任咸宁知县,太仆寺正卿等职。相传满朝荐为人聪明诙谐,学识渊博,个性倔强,能为国为民着想,敢于同贪官污吏作斗争。关于满朝荐的故事,湘西地方民间都普遍流传着。男主人说的“辰溪麻阳免秋粮”这个故事,就是满朝荐的一个故事。万历年间,满朝荐的家乡麻阳、辰溪等县遭受了大旱灾,秋粮大减产,但皇帝还要向这些地方的老百姓敛收国赋,征缴秋粮,百姓苦不堪言。满朝荐想向明神宗建议减免这些地方百姓的秋粮,又不好开口。后来,满朝荐想了一个办法,他发现皇帝每天中午都要到厕所去解大便,于是事先在厕所门口的壁上用糖水写了“辰溪麻阳免秋粮”七个大字。明神宗中午去解大便,看到厕所门口的壁上附有很多蜜蜂,原来蜜蜂喜欢沾糖水,便顺着笔划自然组成了“辰溪麻阳免秋粮”七个大字。皇帝看了,甚是惊奇,就信口念道:“辰溪麻阳免秋粮!”谁知道早就藏在附近的满朝荐,突然从旁边走过来跪拜在地,高呼:“谢主龙恩!”明神宗为要维护“君无戏言”的宗旨,只好不征收辰溪和麻阳这两个地方老百姓的秋粮了。后来辰溪和麻阳这两个地方的老百姓得知是满朝荐救了他们,为记着他,便把他戏皇帝的故事世世代代流传了下来。

     “满朝荐是一个难得的清官啊!”男主人又无不感概地说。

      “爹,娘,要是满朝荐能活到现在,我们也就不会出外来讨口啦。”崽已不能再忍受这些天来的逃荒之苦了,泛着黑幽幽的大眼睛望望女人和汉子说。

      崽改变了对女人和汉子的称呼,女人和汉子的心颤抖了一下,随及又平静了下来,佩服崽的机灵。

      “是啊,这年月兵荒马乱,上面又不管百姓的死活,我们穷人到什么时候才能翻翻身呀。”汉子也跟着叹息说。

      “官逼民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改朝换代的。听说外面很多地方有能耐的人士都在主张民主,闹运动,搞革命呢。你们听说过么?”男主人好像还挺懂得外面的世界,雪亮着眼睛满有信心地说。

      女人、汉子、崽三人摇摇头。汉子说:“我们庄稼人识字不多,只晓得种田种地,不闻外面的事。那些有能耐的人主张民主也好,搞革命也好,哪个为我们穷人着想,我们就拥护他!”

      “是啊,兄弟你说的对,哪个为我们老百姓着想,我们就拥护他,跟他走。”男主人赞成汉子的看法。

      “唔,对了,眼下已是腊月初了,快要过年啦,你们一家子不回家去过年?”女主人听说女人、汉子、崽三人来自很远的湖南辰溪,想到眼下已到腊月初,没多久就要过年了,然女人、汉子、崽一家三口还在外头讨口,不禁鼻子一酸,婆娑着眼泪问女人、汉子、崽三人说。

      女人哽咽说:“往年倒还勉勉强强有个年,今年遭受了那么大的天灾人祸,我们一家人过不上年啦,往后的日子若能好过些,我们一家人再过一个热闹年......”

      男女主人相视一下,理解地点了点头。

             7

      不知不觉地,夜色全部黑下来了,因为雪光映衬的原故,天色比平常月头或月尾没有月色的夜晚显得明亮些。这时候,不知从寨子里哪一家传来几声犬吠,使得雪夜里冷冷清清的寨子又略显一些生气。

       女人、汉子、崽以及男女主人他们一家人早已用好餐,并且洗刷好,各自上床睡了。雪夜里窜门不方便,山里人只有早早地上床焐被子了。

      女人、汉子、崽三人安歇在一间僻静的下房里,房间破破烂烂,有点漏风,但女人、汉子、崽三人安歇在里面,觉得很暖和。睡觉前,男女主人怕他们三人夜里受冻,给他们多添了一块棉被,并对他们说些招待不周等过意不去的话。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湘黔官道上,能够得到男女主人的热情收留,过意不去的是女人、汉子、崽三人,他们想他们因为天灾人祸,都沦为成了叫化子,能够被人收留歇夜就是万幸,还去挑剔主人待他们是好是歹!这会儿,三人睡在温暖的被窝里,比平常夜里睡在野外的干稻草垛下,荒砖瓦洞里要舒服多了。女人和崽睡一头,汉子睡一头。三人还没有睡意,燃着松明闲扯。

      “婶,好暖和呢。”崽偎在女人的怀里,仰望着女人白皙的脸,惬意极了。换了场所,崽又像平常那样称呼女人和汉子了。

      “崽,这些日子你跟着婶受苦了。”女人拥紧崽,抚摸着崽尖尖的瘦脸,眼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既高兴又酸楚地翕动着嘴唇说。

      崽看见了女人脸颊上的泪光,他知道女人这些日子以来为了疼他受了不少的苦,感到难过起来,默默地埋下头,紧紧地贴在女人的胸心上,说:“还是婶和大叔说的是,马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爷是不会灭受难之人的。”

      “是啊,今晚要是不遇到这好心的主人家,我们三人可能活不了啦。”汉子接腔说,他吧嗒着一支烟丝粗糙的喇叭烟。

      “是呢。”女人说。

      扯了一阵 ,三人又沉寂下来。燃着的松明在从壁隙钻进来的微风中扑闪扑闪地颤抖,房间外面也归于沉寂。雪落无声,三人也不知道外面的雪是停住了或是越下越大了。

      汉子吧嗒完喇叭烟,见女人和崽都不再言语,知道他们是睡意来了,他辗转了一下躺势,又给女人和崽掖了掖被子,说:“大妹子,崽,睡意来了,就睡了哦,明天我们三个还要去走村窜寨讨口呢。”

      “说睡意,到还没来,不过睡了也好,明天我们还要去讨口哩。”女人说。

      汉子吹灭了松明。这不是在野外,三人无需防御野兽野物,用不着燃着松明伴夜了。三人沉寂了片刻,只听女人又说话了:“噢,对了,大哥,今天是腊月初几了?”

      “唔。是初六了吧。”黑暗中,汉子回答说。

      “按甲子,今年是什么年?”女人又问。

      “辛酉年。

      “民国呢?”

      “民国十年。”

      “要不”女人顿了顿,搪塞着继续说:“要不,大哥,要不我们三人明天就莫再往西去了,回家了吧。快过年了,常言说,叫化子也有一个年呢。”

       “回家去?!”

       汉子和崽为女人的突然决定感到很惊讶。

      “嗯。我刚才突然想到,我们三个是该回家了,快过年了。再说,我们是暂时出外来逃荒,又不是长期靠讨口过日子,我们有自己的双手,回家去种地,饿不死的。”女人说。

      汉子和崽沉默不语,似乎不愿意回家去。

      女人接着说:“我们三个这一回家去,明年开春也不会饿着了,这些日子来,我们手头多少也积攒了几个铜钱,回家去留几个自己过日子,多的接济一下乡邻,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乡邻饿着啊。大哥,你说呢?虽然我们那儿今年遭受了大旱灾,这是年情在作祟,年情有好有坏,说不定明年是一个好年情呢。大哥,你看今天下这么大的雪,瑞雪兆丰年啊!”

       听女人这么一说,汉子也朗声了: “是呢。我们三个应该回家了,明年开春好种阳春哩。大妹子,你说的对,就听你的。”

      “至于这乱世情带来的人祸,我觉得刚才这家主人大哥说的有道理。官逼民反,这乱世,总有人会站出来改变的。这家主人大哥不是说外面很多地方有能耐的人都在主张民主,搞革命,闹运动吗?我看这乱世情会改变的,我们老百姓会有出头之日的!”这时,女人的话语也越来越铿锵有声。

      “大妹子,仔细一想,我也觉得这家主人大哥说的有道理。好,我们三个明天沿官道返程回家去,明年开春把地种起来,还怕饿着?”

       从汉子那欣喜的话语里,可以看出他这个不乱外出的庄稼人还是舍不得家乡那一片热土,生活在这一片热土上,他更懂得只有用自己的双手去劳作才能收获希望。

      “婶,我好想我的爹和娘......”

       提起回家,崽想起了他那在旱灾后饿死了的双亲,禁不住伤心地哭起来,泪水浸湿了女人的胸前。

       “唉......”汉子的心也有所触动,想起了自己那在旱灾后饿死了的女人和伢子,叹息一声。

      “崽,有婶呢。”女人疼崽,更理解汉子失去女人和伢子的伤痛,又轻柔地问汉子:“大哥,是不是在想大姐和伢子了?”

      汉子不答,却传来他轻轻的抽泣声。

            8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女人突然心跳得很厉害,语无伦次地问汉子:“大哥,你还想不想再,再成一个家?”

       汉子哑然了,对女人的问话感到很奇怪,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人的问话。思忖良久,他才模棱两可地回答女人说:“怎么说呢......”

       从汉子的话语里,女人看出汉子还是想再成一个家的,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热着脸说:“大哥,要不我们三人就和了......”

       “大妹子,你说什么?不,不可能,我配不上你大妹子.....”汉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慌乱了。

       这时,女人也激动了,说:“不,大哥,你不要这么说。我把话跟你挑明吧,自从我们在晃县结识以来,一路上你对我和崽那么好,我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你,以前从没有过改嫁想法的我产生了要跟你在一起的想法。大哥,你想想,我不喜欢你,那晚就不会跟你.....你.要知道,大凡女人是不会轻易把身子给哪个男人的。”

      “......”

      汉子噎住了,他想想自己和女人自从那个后,他们二人之间那充溢着爱意的言行和目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默默地喜欢着女人,他感觉到女人也默默地喜欢着自己。想罢,他感动了,又哽咽着征求崽的意思,说:“可崽呢?”

       “大叔,你和我婶都是好人,我当您们是爹娘,还是我有福哩。”

       跟女人和汉子在患难中相依为命这些天来,崽的心早已与二个大人的心沟通了。

       “崽,好崽啊。”

       女人和汉子都异常激动,紧紧地拥着崽。

       “不过,大哥。”转而,女人又说:“我们三人成一家人后,崽不能改姓,崽的亲爹亲娘就他这一根独苗,崽的亲娘在临死之前,我答应过她要将崽带大,好接崽亲爹的香火。大哥,回家后我给你生崽。”

       “嗯。”汉子流着泪应允道,他流的是喜悦的泪水。

      崽没有作声。他听女人的话,接他亲爹的香火,他懵懵懂懂知道这是他不可推卸的一种使命。

      “这世道好乱啊,出外来这些日子,我真正地想到了,人和起来是好事,人多力量大,可以抵御别人对你的欺负。大哥,你说是吗?”女人说。

      “是啊,在这乱世道里,人能够聚拢来还是聚拢来好,不要各顾各的,听天由命。”汉子觉得女人的话很有嚼头的,他也顺着女人那耐人咀嚼的话意回答说。

      “爹,娘,那我们明天就回家去呵。”这时,崽似乎也懂得二个大人说的话,欢欣地搭言。

      “是呢。回家去后,我们三个好好地种地,只要年情好,日子还是过得去的。至于这乱世道,这家主人大哥说的对,官逼民反,有人会为我们穷苦老百姓着想的。”女人抚摸着崽的脊背说,“噢,对了,崽,你不是我和你大叔亲生的,以后就别称呼我们爹娘,照样叫我婶,叫你大叔做叔。我们辰溪地方也兴这样称呼自己的爹娘哩。”

      “嗯。”崽记住了女人的嘱咐。

      “大哥,在过年之前,我们三人怕是赶不到辰溪呢。”女人说。

      汉子说:“走官道若能搭上马车,过年之前能赶到家。”

      “那我们三人明天一早就返程。大哥,昨天我们三人经过的那个热闹的地方是不是叫凯里?”女人说。

      汉子说:“是的。从这里返程,过了凯里就是镇远,镇远过了就是玉屏,玉屏过了就是我们湖南的晃县,再过了沅州,榆树湾,就到我们辰溪了。

      “哦。”女人说。

      这时候,女人、汉子、崽三人又陷入了沉默。静夜里,听不到牛哞狗吠,只听见凄厉的寒风在屋外呼啸。

      “大妹子,睡意来了,我们三人就睡了哦。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返程回家去。”汉子打破沉默说。

      “好的。”女人和崽也觉得夜已经很深了。

      说是睡了,女人、汉子、崽三人紧拥着,却怎么也睡不着。想到这家主人大哥所说的话,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返程回家,尽管他们听到屋外寒风呼啸,心里却感觉有一缕缕暖人的东风向他们吹来,。他们望着屋檐上那从外面映衬过来的雪光,心儿已飞到了家乡那一片足以使他们生存下去的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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