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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淀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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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4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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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镇往事

丁镇往事

邢庆杰

一个少女在飘带般的山路上快乐地奔跑着。正值中午,温和的阳光将山谷填得满满的。少女像一只飞出牢笼的小鸟,肆意地蹦跳着、欢叫着。满山的鲜花映得她的脸蛋红彤彤的。少女明媚的目光在远山、近水上跳跃着,抚摸着,她没有注意脚下,一条周身布满红色花纹的大蟒蛇已经游到她的身边,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她欢快的脚步恰好踩在了蟒蛇的尾巴上,那蛇便嘶叫着立起身子,立起身子的大蛇竟然比少女的个子还要稍高,它吐着鲜红的三叉信子冲着少女扑了过来!少女尖叫着转身就跑,蛇在后面紧追不舍。由于慌乱,刚跑出数丈,她脚下一绊,就摔在了地上。眼看蛇就要扑到少女的身上了,一条扁担伸了过来,将蛇头摁在了地上,然后,一只黝黑但并不粗壮的手抓住蛇身,往尾巴处一捋,蛇的身子便软成了一根烂草绳。少女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的蛇,微微鼓起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泪花在乌黑的眸子里直打转转。拿扁担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身旁,是一捆打好的干柴。少年问,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山里来了,丁老爷知道了,你又要挨骂了。少女问,你认得我?少年说,认得,你是丁府的小姐,叫丁雪娇,对不对呀?少女兴奋地说,对的对的,你是谁呀?少年说,我是你家的佃户,叫仇海,打柴路过这里。

仇海的爹娘一直是丁镇首富丁昌盛的佃户。仇海的爹娘都长了一副好身板,天生是种庄稼的材料,又能吃苦,所以每年的收成都不错,能按时交租,多年来一直和丁府各得其所,从来没有过任何过节。世事难料,就在丁家的大小姐丁雪娇与仇海相识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仇海的人生轨迹。

那是一个非常平常的下午,仇海五岁的弟弟仇江和丁昌盛的儿子丁小宝在一起玩耍,后来为抢一只蛐蛐打了起来。仇江个子高,又有劲儿,三下五除二就将丁小宝骑在了身子底下,丁小宝就杀猪般嚎叫了起来。事有凑巧,丁昌盛外出正好经过这里,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一个佃户的儿子骑在跨下,顿时火冒三丈!他冲过去,两只大手狠狠地掐住小仇江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然后用力抛了出去。仇江落地时脑袋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当场就断了气。仇海娘听说后,“哎哟”一声就疼昏了过去。仇海的爹先去找丁昌盛评理,却被守门的家丁拒之门外。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气之下去了镇公所告状,一个文书模样的人让他回家听传讯。当天晚上,丁昌盛就指使手下的爪牙把他关进了私设的牢房里,仅几天的工夫就将这个无辜的汉子活活折磨死了。仇海娘承受不住丧子又丧夫的打击,埋葬了丈夫后的当天晚上,这个苦命的女人就上吊自杀了。仅几天的工夫,好端端的一个家就只剩下仇海一个人了。丁昌盛为了斩草除根,派人去杀仇海。幸好,丁雪娇无意中听到信儿,派一个长工来给仇海送信,仇海连夜出逃,一头扎进了深山里,才捡了一条性命。

仇海在深山密林中躲了几天,由于没有食物和水,终于饿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命运已经给他铺好了一条别无选择的道路。救他的是一伙土匪,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听从了命运的安排,给土匪头子当了一个跑腿儿送信儿的小喽罗。数年之后,他因不满那帮土匪杀人如麻,就带几个知己弟兄另立山头,占据蜈蚣岭,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山大王。

做了土匪后的仇海,每天苦思冥想的事情就是想办法杀了丁昌盛全家,以报父母兄弟之仇。但丁家大院家丁众多,防范严密,他一直无法下手。况且,丁昌盛知道仇海早晚要找他报仇,就从黑道上请来了一名高手教儿子打枪练武,并把从城里上学的女儿丁雪娇也强拽回来学武,以防不测。即使丁昌盛外出,也是前呼后拥,保镖林立。因此,他当土匪已经十年了,报仇的事一直没达到目的。

随着岁月的流转,仇海在附近的山头上已有了些名气,他不但枪头子准,而且还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加上他为人仗义,劫富济贫,从不滥杀无辜,在这个战乱连连的年代,很多无路可走的人都慕名投到他的门下,使蜈蚣岭这个小山头人气渐旺,羽翼日见丰满。当地最有实力的大土匪马大头多次想拉他入伙,以壮大自己的势力,都被仇海拒绝了。县保安团也暗中派人找过他,透露出招安的意思,他也婉言谢绝了。仇海有自己的想法:整天做刀尖上舔血的营生,绝非长久之计,一旦报了大仇,就下山作个安善良民。

这一天,仇海正在自己的山寨里苦苦思索报仇的计策,一个小匪来报:当家的,山下有人求见。仇海一愣,自己从不与外界打交道,也没什么朋友,是谁冒着杀头的危险来找自己呢?

一会儿的工夫,小匪领进来一个穿长袍的青年汉子。那汉子见了仇海,斯斯文文地拱了拱手说,在下陈秀军,见过仇大当家的。仇海见这人面目和善,不像是奸人,就请他坐了。

一番客套之后,陈秀军就向仇海交了底儿,原来,陈秀军是潜伏在丁镇一带的八路军游击队队长,想请仇海带领手下的人加入游击队,共同对付日本鬼子。

仇海一听又是拉他入伙,不假思索地回绝说,在下沦落为匪,是为报自家的深仇大恨,一旦报了仇,就下山做个自食其力的百姓。

陈秀军苦笑了一声说,当下日寇入侵,民不聊生,国家危在旦夕,你以为报了家仇就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吗?

仇海说,在下是个粗人,不懂得你讲的大道理,只知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陈秀军还未张口,仇海已将桌上的茶杯推到他的面前说,先生,请喝茶!

陈秀军遗憾地摇了摇头,站起来和仇海告辞了。

陈秀军走后的第二天,仇海终于找到了一个报仇的好机会。这一年,正赶上小鬼子进了丁镇,并在镇子的四个角上修建了炮楼。丁昌盛很快就和小鬼子勾搭上了,做了丁镇的维持会会长,从此,他依仗小鬼子的势力,更加不可一世,毫无顾忌地欺压当地的老百姓。人们对他恨之入骨,但又奈何不了他。为巩固自己的势力,丁昌盛从鬼子手里买了二十条快枪,将手下最得力的二十个爪牙送到鬼子的据点里受训去了,家中正好空虚。因为受训的爪牙晚上还要回到丁家看家守院,所以,仇海选择了中午这个时间。他将山寨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二当家” 的,然后带了四个得力的小匪各骑一匹健马直奔丁镇。

仇海来到丁昌盛的大门口,对看门的家丁说,快去里面通报,就说门外有远房亲戚到了!家丁看不清仇海等人的来头,“噢”了一声向院内跑去。仇海等人紧跟着进了院。一进院子,迎面正碰上丁家的大少爷丁小宝。当年,仇海的弟弟就是因丁小宝而死,才落了个家破人亡的惨景。丁小宝正在院子里练功,他是听到外面的马叫声出来看个究竟的,却差点儿和仇海撞个满怀。显然,他已经不认识仇海了,当即拉下脸来问,你是干什么的?竟然敢擅闯丁府?

仇海冷冷地说,在下仇海!找你们全家报仇来了!

丁小宝打了个冷战,但随即,他就平静下来。他强挤出一丝笑说,既然来了,就请吧。说着,就作了个“请”的姿势。仇海径直向后院走去,他知道,丁昌盛住在第二排房子里。谁知,他刚从丁小宝身边走过,就听到一种细微的、熟悉的声音,他猛然转过身来,枪已经拿在手中了,这时,丁小宝的枪刚刚拔出半截, 仇海已经扣动了扳机,子弹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胸口上,他“哇”地嚎叫了一声,两股血分别从胸口和嘴里喷涌了出来,然后,他往前趔趄了两步,扑倒在仇海的脚下,一只手不甘心地抓住了仇海的裤管,身子一挺,就不动了。

仇海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不妙,一种危险的信号从背后漫延了过来,这是他多年刀头上舔血修炼的一种敏感。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到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持枪的人,竟是个二十岁左右、面若桃花、明眸皓齿的少女。从面相上,仇海认出,她正是丁昌盛的女儿丁雪娇。一瞬间,丁雪娇也认出了他,迟疑着收起了枪。两人四目相对,都呆在了那里。

良久,丁雪娇喃喃地说,仇海,你终于来了。

仇海这才醒过神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来此的目的。他冷冷地说,大小姐,人不死,账不烂,在下上这里讨债来了。

丁雪娇还未说话,一个沙哑的嗓子在仇海的背后尖笑了一声说,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仇海转身一看,大吃了一惊。背后站着瘦猴般的丁昌盛,嘴里叼着水烟袋。而自己的周围,早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黄皮儿鬼子。他带来的四个小匪早已经血淋淋地躺在了地上。

仇海一直是丁昌盛的一块心病,多年来他一直处处防着他,今天他将大部分打手派到鬼子的据点里学打枪,府内空虚,他担心仇海会乘机报仇,就请了一个小队的鬼子来护院。刚才仇海进院时,丁昌盛正在后院陪鬼子们喝茶,因此耽误了丁家大公子的一条命。听见枪声,他们才跑了过来。丁昌盛知道这一下仇海是插翅难逃了,想到多年的心病就此了断,不免有些得意,他“咕噜”吸了一口水烟说 ,仇海,你在外面风光了这么多年,老爷我一直惦记着你,想不到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还留句话吗?

面对仇人,仇海的眼珠都红了,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报仇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为了稳住丁昌盛,他便决定先拖延时间,再想办法脱身。于是,他微微一笑,一抱拳道,丁老爷,这么多年不见,你活得挺好吧!

谁知,丁昌盛这个老狐狸看破了仇海的心思,他突然沉下脸来道,老爷我不想给你费话,你一时不死我就一时不得安生!说罢,他冲鬼子们一挥手,说了一句鬼子话,死啦死啦的。鬼子们将枪口都对准了仇海。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仇海扑身一个滚翻,刹那间出现在丁雪娇的身后,他用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从腰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搁在丁雪娇的胸前,厉声道,丁昌盛,你敢让鬼子开枪!我先杀了你的女儿!

丁昌盛的脸一下子就黄了,他刚刚死了儿子,唯一的女儿再有闪失,他就后继无人了。他立即示意让鬼子们放下枪,然后强忍住惊惧说,仇海,今天算你赢了,只要你放下我女儿,我就放过你。

仇海沉声说,那好,让小鬼子给我让开路!

仇海挟持着丁雪娇为人质,顺利地出了丁家大院。丁昌盛道,现在你该放下我女儿了吧?

仇海“哈哈”大笑道,你这只老狐狸想得倒美,谁敢担保你不派人追我,还是让她送我一程吧!说完,他先将丁雪娇放上马,然后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来到蜈蚣岭下,仇海说,再过七天,是我爹的祭日,我要用你祭父。丁雪娇冷冷地问,我向你求饶了吗?仇海一愣,他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这么平静,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两人上了蜈蚣岭,来到山寨里的议事厅内。一上山,仇海就觉得寨内的气氛有些不正常。但他没往别处想,自己往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坐,示意丁雪娇随便坐。正在这时,“二当家”的领着四个健壮的小匪进来了,他冲仇海拱了拱手说,“大当家”的,兄弟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仇海意外地“噫”了一声问,啥事呀?

“二当家”的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说,请你让贤。

仇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娘的,你吃了豹子胆?话音刚落,只见那四个健壮的小匪同时从腰下抽出了“二十响”,一齐对准了仇海。仇海这才发现,这四个小匪他一个也不认识,心下顿时明白:“二当家”的是反了水了。他冷静地问,你不觉得自己太心急了吗?为什么不等我报完仇后让给你。

“二当家”的冷冷地一笑说,谁知你说得是真是假,老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仇海问,弟兄们答应吗?

弟兄们会答应的!

随着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厅的小门里走了进来,竟是大土匪头子马大头!

他当即火冒三丈,手指“二当家”的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竟勾引外人图谋不轨!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二当家”的无耻地笑了笑说,谁让你不识抬举,竟敢不给马大爷面子,今天你要识相,赶快自行了断,可以给你个全尸,否则……。他话未说完,厅内突然响起了一片连珠炮般的枪声,“二当家”的和四个小匪同时晃了几晃倒了下去。马大头反应快,一听到枪声就伸手从腰里掏枪,刚掏出来,手腕上已中了一枪,枪随声落地。

开枪的人是丁雪娇。刚才谁也没有去注意厅内的这个少女,在剽悍的土匪们眼里,她在与不在没什么不同。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外表弱不禁风的美丽少女竟有这么快的身手和这么准的枪法。所以她冒然出手,竟然一击成功。

仇海早已反应过来,用枪顶在了马大头的脑袋上。听到枪声,厅外“唿啦啦”跑进来一群小匪,竟然全是马大头的人。但他们见自己的头儿被人用枪顶着脑袋,谁也不敢冒失,只是大眼瞪小眼地愣着。

仇海用枪筒敲了敲马大头的脑袋说,姓马的,咱们本该井水不犯河水,可今天你先坏了规矩,我一枪打死你,谁也说不出我仇海心狠手辣,但我不想胡乱杀人,你只要说出我的弟兄们的下落,咱今天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互不干扰,你看怎么样?”

马大头见事已至此,不答应是不行了,只好痛痛快快地说,好!今天你能放我一条生路,我姓马的定当后报!就依你吧!随后,他对门口的小匪们骂道,奶奶的,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那些弟兄们都放了,今后咱们又是一家子了。

原来,“二当家”的早有谋反之心,和马大头早就有勾结,只是碍于手下的小匪们对仇海的拥戴,才不敢下手。今见仇海下山报仇,又带走了最亲信的几个小匪,自认为时机已到,就差人把马大头请来,做好了对付仇海的准备。他怕手下的小匪们不听他的招呼,坏了事,就提前找理由收了他们的枪,让马大头的人将他们软禁了起来。他万没想到,他策划得如此周密的事,竟坏在一个俊秀的少女手里。

马大头谢过仇海的不杀之恩,带着他的喽罗灰溜溜地走了。

等厅内只剩下仇海和丁雪娇时,仇海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救我?

丁雪娇冷冷地说,我不救你,只怕你连我家的大门也出不来。

仇海仔细一想,不由出了一头冷汗。凭丁雪娇的身手,自己虽能将她制服,但在那种情况下,他决不会一击成功,那么容易地将她掌握在手里。仇海沉默了很久之后,缓缓地说,我知道你还念着我们那段旧情,但我们两家的仇太深了,今天我又刚刚杀了你的弟弟……你走吧!

丁雪娇冷笑不语。

仇海恼怒地问,你笑什么?

丁雪娇说,我笑你枉为七尺男子汉,如今国难当头,你竟然把心思全放在报私仇上,你报了仇之后,还干什么呢?

仇海“哈哈”大笑道,在下虽然没有为国家做什么大事,但作为一个中国人最起码的良心还有,我没给日本人当汉奸。

这一句话无疑戳到了丁雪娇的痛处,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大踏步走了出去。

仇海跟出来说,我送你一程吧。

仇海和丁雪娇下了蜈蚣岭,和来时一样,两人同乘一匹坐骑,丁雪娇在前,仇海在后,向丁镇奔去。离镇子越来越近了,周围的一切也都熟悉起来,花草树木、小桥流水……

一直不说话的丁雪娇突然问:“小海,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在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熟悉的环境中,这一声“小海”,使仇海蓦然回到了少年时期,那时,丁雪娇见面总是这样称呼他。他一看周围的地形,明白了,这儿就是当年他救丁雪娇的地方,回首往事,他内心一阵冲动,不由得一下将丁雪娇紧紧抱在了怀里。

自从仇海在蛇口下救了丁雪娇之后,一直非常寂寞的丁雪娇经常偷跑出来找他玩耍,跟他上山打柴,下河摸鱼。对于这一对少男少女来说,那是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那是一个秋风渐凉的季节,满山都是金黄的颜色和野果子的清香。丁雪娇随仇海在山上打柴。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愉快的,经常忘了时间和周围的一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上开始飘下毛毛细雨。起初,两人都没有察觉,一直到雨下得像断了线的珠子,两人才同时惊呼:呀!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下山是来不及了。当两人在周围转了无数个圈子,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山洞时,他们的衣服已经淋透了。山洞里有阴风穿行,两人冻得瑟瑟发抖。幸好洞内有些干草,显然是有人在这里休息时铺到地上的。仇海点燃了一个火堆,洞内才逐渐暖和起来。丁雪娇的衣服紧紧贴在了身上,起伏有致的身子暴露无遗地展现在了仇海的面前。仇海既想看又不敢看,目光有些躲躲闪闪的。丁雪娇也发现了自身的秘密,羞得满面通红,她迟疑地说,小海,你出去一下行不行?我想……烤烤衣服……

仇海赶紧走到了山洞口上,找了一个既能避雨又看不到丁雪娇的地方站下了。冰冷的衣服贴在身上,使仇海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索性将衣服全脱下来,用力拧了拧,把大部分雨水都挤了出来。正想穿上时,忽然听到洞内一声尖叫:啊——小海!快来!快过来呀!

仇海听她叫得凄厉,不敢怠慢,几步就窜进了洞内。他还未走到火堆旁,同样一丝不挂的丁雪娇乳燕投林般钻到了他的怀里。仇海一看,原来是一只大黄鼬正直立在火堆旁,两只爪子摆弄着脑袋在烤火。仇海拍了拍丁雪娇的肩说,别怕别怕,一只黄鼬,它不伤人……蓦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像过电般传遍了他的全身,怀里的丁雪娇周身光滑湿润,散发着一种神秘的香气,他全身的血液“忽”地沸腾起来,心脏突然间加快了跳动。他看到丁雪娇也满面绯红,娇嫩的双唇鲜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这一年,两人都是十五岁,于男女之事还一窍不通,是一种原始的的冲动使两人越抱越紧,她们在拥抱中感受到一种快慰,在快慰中,她们由于不懂得进一步的动作而被身体内的原始欲望折磨得痛苦不堪,丁雪娇只懂得一遍又一遍地喊,小海,抱紧我,再紧点儿、再紧点儿……直到火堆熄灭了,寒冷再次袭来,她们才清醒了过来。

雨停了。下山的路上,两人谁也没和谁说话,甚至都没有互相看一眼。但从此之后,两人再在一起时,都有了一种异样的、朦胧的、甜丝丝的感觉。

十年了啊!仇海看着怀中已经风姿绰约的成熟的丁雪娇,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在马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两人分手后的第三天,丁雪娇再次来到了蜈蚣岭。仇海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她,又惊又喜,急忙把她让到自己的会客室里。将人都打发走后,丁雪娇说,小海,这次来,是我爹让我来的。

仇海一愣,随即态度就冷了下来,他叫你来干什么?

丁雪娇说,他让我来跟你讲和。

仇海“腾”地站起来说,讲和?可能吗?我们家的三条人命就这样算了吗?

丁雪娇不慌不忙地说,其实,我们家只欠你一条人命,你爹那条命确实是我爹害的,现在你已经杀了我弟弟,就算两抵了。

仇海怒道,那俺娘呢?俺弟弟呢?就白死了吗?

丁雪娇依然不愠不火地说,你弟弟是我爹误伤的,你娘是自己上吊死的,怎么能都算到我爹的帐上呢?

仇海一时语塞,他胀红了脸说,那、那总不能白死吧?再说,俺娘还不是心疼俺爹和弟弟死的。

丁雪娇笑道,当然不能白死了,我爹说了,只要你肯跟我们家和好,他就把我许配给你 ,到时候,我们家的万贯家产还不都是你的。

仇海说:让我去跟你爹当汉奸?除非日头从西面出来。

丁雪娇忽然红了脸儿,她偎在仇海的胸前说,只要你答应跟我们家和好,我保证以后不让爹当汉奸了。

当真?你爹会听你的?

丁雪娇站直身子,坚定地说,我以人格担保,决不会再让他当汉奸。

仇海陷入了沉思。

丁雪娇也不说话,默默等着他作决定。

过了好长时间,仇海说,好吧,为了你,我答应。

丁雪娇望着仇海的眼睛,缓缓地说,小海,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遇事都要多长个心眼儿。

仇海将丁雪娇揽在怀里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大早,仇海按照和丁雪娇的约定,带上厚礼和四个随从,一路吹吹打打地来丁昌盛家求婚。丁昌盛早派了十数人在镇子的入口上迎接,将仇海一行人接到了丁家大院。

丁昌盛的管家将仇海等人让到客房坐下,吩咐人上了茶,就退了出去。仇海在上座上四平八稳地坐下,悠闲地品着一杯“碧螺春”。四个随从一边两个,手按枪柄,如临大敌。

仇海笑了笑说,你们不必这么拘谨,这儿以后就是我的老丈人家了。四个随从就都松了一口气,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未落,客厅的前后门窗同时打开了,从各个门窗口内都伸进了黑洞洞的枪口。四个随从大惊,都迅捷地掏出了双枪,顶上了火。

仇海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他示意手下人别轻举妄动,然后抬高了嗓门说,你们丁家就是这样欢迎未来的女婿吗?

一阵沙哑的笑声之后,丁昌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仇海,你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丁昌盛的千金,能下嫁一个佃户的儿子吗?你上当了,傻小子!

仇海“哈哈”大笑道,丁昌盛,你真是无耻到家了,竟然拿自己的闺女当诱饵,你就不怕坏了闺女的名声吗?

丁昌盛阴笑了一声说,我不想给你这个穷小子磨嘴皮子,小子们,将这几个杀人越祸的土匪给我乱枪打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随即听到有一个家丁惊慌地喊,老爷,不好了,土匪把我们家包围了。

丁昌盛问,来了多少人?

家丁还未回答,大门“咣铛”一声被撞开了,“唿啦啦”闯进一队手持短枪的黑衣人,将丁昌盛等人围在了核心。

仇海早就料到丁昌盛这只老狐狸不会真心和自己言和,只是想用女儿做诱饵来除掉他这个心腹之患。于是,他决定将计就计,假意答应下来,暗中却召集了附近几个山头上的土匪,让他们提前进入丁镇,乘丁昌盛全力对付仇海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丁家大院。由于仇海在土匪中有很好的人缘,所以土匪们都倾巢而出,大力相助。就连和仇海结过“梁子”的马大头听到信息后,也率领了五十个精干土匪赶来帮忙。这样一来,情况陡转直下,土匪们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将丁昌盛手下的二十支枪全部缴获了。这二十个在小鬼子手下训练了一个多月的“枪手”还未找到用武之地,就成了土匪们的俘虏。

当下,仇海命人将丁昌盛家的所有家丁都关在一间屋子里。然后,命人将丁昌盛绑在一把椅子上,当着他的面,他和马大头等几个土匪头子商量怎么瓜分丁家的财产。

马大头笑着说,财产都归我们,那个小妞儿归仇当家的,怎么样?

另几个土匪头子便都鼓掌起哄,表示赞同。

丁昌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产被土匪们瓜分,而且还当面羞辱他的闺女,又羞又怒,两只通红的眼珠子好像要喷出火来。无奈,他早被土匪们绑在一把沉重的椅子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仇海眼见大仇得报,心中十分快慰,想到几天之后就是他爹的祭日了,正好拿仇人的头祭奠一家人的亡灵,至于财产,他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一直没看到丁雪娇,他心中稍感不安。正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枪声,仇海吃了一惊,因为从枪声上,他听出是鬼子的“三八”大盖。果然,一个小匪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大当家的,不好了!据点里的鬼子都来了,把大院围起来了。

丁昌盛这才得意地抬起头来说,姓仇的,你高兴的太早了吧!

几个土匪头子都将目光集中到仇海的身上,马大头迫不及待地问,仇当家的,你说吧,咱怎么办?

仇海“腾”地站起来说,能怎么办?跟他们拼!

对!跟小鬼子拼了!

宁死也不当俘虏!

仇海吩咐自己的手下全部攀上围墙的墙头,将枪口对外,防止鬼子爬墙而入,其余的人都死守大门。

起先,鬼子们向门口发起激烈的进攻,企图冲进大院,被土匪们用子弹硬顶了回去。虽然土匪们没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他们有他们的特长,枪头子准,打起来不要命。因此,战斗力较强。后来,鬼子调来了“六0”小炮,先向院内轰炸了一气,又将围墙炸开了几个口子,然后分几路冲了进来。刚才的一阵轰炸,土匪们已经死伤了大半,子弹也快打光了。鬼子们冲进来后,双方就展开了肉搏战。拼刺刀本是鬼子的强项,他们又人多势众,而土匪们大多使的是短家伙,因此一交手就处在了下风,惨叫声此起彼伏。仇海眼见自己的人越来越少,而鬼子越涌越多,心中十分着急。他抡着一把从一个鬼子军官手里夺来的日本军刀,在鬼子丛中左右冲杀,一气砍死了十几个鬼子。但仅凭他个人的英武,仍然挽不回局势。部分土匪见大事不妙,想找机会逃跑,但路全被鬼子封死了,根本无路可逃。

马大头边和一个鬼子拼着刺刀边对仇海说,大当家的,咱们今天死定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吧!说着话,一刺刀将对面的鬼子挑死。他仍觉得不解恨,用力将对手挑了一人多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但就在这时,一柄刺刀插进了他的后心……

马大头晃了晃,笑着对仇海说,咱可先走了,黄泉路上见吧!

摇晃着倒在了血泊中。

四周忽然响起了一片喊杀声。紧接着,四股人马擎着大刀长矛,从四面杀了上来。从大门冲进来的一伙,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左手持短枪,右手握着一把鬼头刀,像一股旋风般杀入鬼子丛中,直劈得鬼子鬼哭狼嚎。仇海觉得这人好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他也顾不得想了,抖擞精神,将大刀抡得“呼呼”生风。从西面的缺口处杀进来的一股人马中,当先一人,手持长矛,长发飘飘,正是丁家大院的小姐丁雪娇。仇海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把鬼子收拾了再说。由于鬼子们也经过了一场大战,有些疲劳了,再加之刚刚加入战团的人又多,士气正旺,所以战局一瞬间陡转直下,鬼子们纷纷嚎叫着倒在血泊里。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鬼子全军覆没,死尸躺满了丁家大院。

那位左手持枪、右手持刀的青年男子命令手下的人打扫战场,然后笑吟吟地来到仇海面前问,仇当家的,别来无恙?

仇海仍然没有想起这人是谁,只好一抱拳道,多谢兄弟救命之恩,仇海定当厚报。

这时,丁雪娇一边擦着汗一边走过来,她指着那青年男子问,小海,你不认识他了吗?

仇海摇了摇头。那青年男子过来一抱拳说,在下陈秀军……

仇海恍然大悟,原来这人就是曾上蜈蚣岭劝他加入游击队的那个长衫汉子,当时见他斯斯文文,没想到竟有这么好的身手。他不解地望着丁雪娇问,你是……

丁雪娇说,一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们还是到屋里说吧。

原来,丁雪娇在城里读书时,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她回到丁镇后,一边力劝其父丁昌盛支持抗日,另一方面负责探听丁镇的情报。后来,他见父亲听不进她的忠告,就和陈秀军谋划端掉鬼子设在丁镇的据点,打击一下鬼子和汉奸的嚣张气馅,然后再借机劝说父亲回头。但由于鬼子武器精良,人又多,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前几天,丁昌盛突然对丁雪娇说要和仇海和好,招仇海为婿。丁雪娇一眼就看出父亲是在玩弄诡计,他是想引仇海下山,借鬼子的力量消灭仇海的人马。而同时她知道仇海决不会相信丁昌盛,肯定会借机调动人马实施他的复仇计划。于是,她及时将信息报告给了陈秀军,两人一商量,决定来个将计就计,借丁昌盛和鬼子把精力全放在仇海身上这个机会,到时候乘势出击,先端据点,再救仇海,定能大获全胜。于是,丁雪娇才只身上了蜈蚣岭……

听完丁雪娇的解释,仇海才明白,自己和丁昌盛互相算计,却都没有瞒得过丁雪娇和陈秀军两人,自己只想报家仇,而他们俩想的,却是抗日救国的大事,相比之下,自己太自私、太卑微了。 仇海说,现在丁昌盛也抓住了,你们看怎么处理吧?

陈秀军问,人呢?在哪里?

仇海跑到门口一看,捆绑丁昌盛的那把椅子已经成了一堆烂柴,丁昌盛不知去向了。

陈秀军说,肯定是乘乱跑了,我带人去抓捕。

只剩下仇海和丁雪娇两个人了。

丁雪娇轻声说,我爹可能已经从密室里跑了,他们抓不到的。

仇海疲倦地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是你放他走的,我不怪你。

丁雪娇说,他现在大势已去,既做不成什么恶事也当不成汉奸了,你能不能放他一条活路?

活路?我丁家上百年的基业全毁于一旦了,你让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忽然自动卷了起来,丁昌盛从里面走了出来。

丁雪娇惊叫道,爹!你没走?

丁昌盛老泪纵横道,我还往哪儿走?八路军游击队不会放过我,日本人也不会放过我的,左右一死,不如拉仇家小子来垫背!

丁昌盛猛然举起双手,左手里竟然握着一枚比拳头还大的手雷,右手也抓住了拉弦。

丁雪娇哭喊道,爹!不要呀!不要再害人了!

丁昌盛怒道,你还不快走!你想让我们丁家人都死绝了吗?

仇海闪电般拔出了驳壳枪!

丁昌盛狞笑道,姓丁的,你开枪呀!开呀!正好我们同归于尽!

说着话,丁昌盛拉开了拉弦,和身向仇海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丁雪娇从斜刺里一跃而起,将丁昌盛扑倒在地上。

“轰”!

仇海被一股强大的气浪从门口抛到了屋外!

在落地的一刹那间,仇海就醒了过来。他疯了般冲进烟火弥漫的屋子,将浑身血迹的丁雪娇抱了出来。他紧张地把她全身上下查看了一遍,竟然没有找到一处伤口。显然,手雷是在丁昌盛怀里爆炸的,丁雪娇只是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仇海把丁雪娇搂在怀里,用力晃了晃,并平生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雪娇,雪娇……

丁雪娇睁开了秀美的双眼,目光有些散乱。她用微弱的声音问,小海,你……是在叫……我吗……

仇海用力点了点头。

丁雪娇笑了,苍白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她看着仇海的眼睛说,小海,你……你的家……家仇,终……于……报、报了……

说完,丁雪娇头一歪,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脸上那淡淡的红晕倏然消失了。

雪娇!雪娇……任仇海怎样摇晃,丁雪娇也没有睁开眼睛。

陈秀军含泪拽起仇海说,别晃了,她身上虽然没伤,可她的五脏六腑全都被震坏了。

仇海痴痴地望着丁雪娇,一瞬间他才深深地感受到,这个姑娘对他是多么的重要,然而,他多年来一直深埋在家仇中不能自拔,竟然忽视了她这么美好和纯洁的感情……

仇海重新将丁雪娇抱在怀里的时候已经异常平静,他像哄一个睡着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雪娇,你安心地去吧,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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