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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枢尧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1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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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春运火车》

                         (刊于《鸭绿江》下半月版2009年1期头条)

                                         刘枢尧

相对来说,这些年来我过得比较平静,在我三十九岁那年,我选择了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大学里读博士后。那年春节为了避开春运高峰期,我腊月二十八才坐上火车回家,火车要跑一天一夜。那次在火车上,我意外地遇见了我的前妻,还有我大学时的好友黑皮。那次相遇很奇怪,至今想起来还感到不可思议,要知道我和他们失去联系已经快十年了。

当时,数不清的人挤在火车站广场上,大多是搭乘火车的民工,坐着躺着睡着的都有,风那么大,又是水泥地面和寒冷的冬天,我看着都冷得哆嗦。我捏着97号硬座票,那是一个靠近两节车厢接头处的座位,车上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外出找钱的人,那情景俨然淘金者的凯旋而归。我寻到座位,是个双人座,和我同座的是个老农,老农伸长黑细的脖子,后背弯出个很大的卑微的弧度朝里让了让。我坐下后问老农,出去打工?老农叹口气,用粗糙的手揉眼睛,把眼泪都揉出来了,老农一流泪,我就不好意思再问了。火车启动后,车厢里依旧不减登车时的嘈杂,不断有人举着杯子喊“借光”,不断有人东张西望寻找熟人,甚至有人钻到座位底下,伸出一双腿横在过道上。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我掏出手机喂了一声,由于车厢里太嘈杂,听不清楚,我就朝前走,走到两节车厢接头处才发现门锁住了,我敲敲门上玻璃,门对面的女列车员竟然给我开了门,我侧身挤过去,门又迅速关上。对面豁然开朗,是软卧车厢,安静多了,我对着手机喂了一声,就听见一个女人急急火火地说,不想接电话是不是?我有些迷糊,解释说,没有呀。女人说,你要不跟你老婆离婚,我就到你家里去闹!我大声说,你打错啦。电话里的女人根本不容我辩解,嘴巴就像机关枪一样,我都插不上话。那女人在手机里问我,我肚子里的孩子咋办?那可是你的种!你不跟我结婚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就把孩子送到你家里去!我急得满脸通红,你……你胡说!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屁股被人踢了一脚,踢我的人竟然是黑皮。据黑皮后来说,他当时是来撒尿,开始他并没有发现我,只是偷听我打电话,觉得有趣没有离开,他想听我怎么收场,我却愤怒地关掉了手机,因为那个女人一直在不停地拨我手机,我只好关掉。

那天,黑皮踢完我,就幸灾乐祸地说,夹住手了吧?我当时没认出黑皮,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让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糕。接着,黑皮又挤眉弄眼地看我,这就太过分了,简直是欺负人嘛,再忍下去连我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我怒视黑皮说,你想干什么?!黑皮愣住了,他没料到我会这么严厉地训斥他,但很快他又嬉皮笑脸地举起一个拳头,有点像宣誓的样子,拳头还上下浮动了几下,接着拳头突然朝我脑袋飞来,瞬间由小变大,到有我脸那么大的时候,拳头朝下一沉,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就擂在了我胸口上,我感觉自己就像一片纸样朝后飘去,一下撞到车厢壁上,我完全懵了。黑皮到反应敏捷,眼疾手快地扶住摇摇晃晃的我说,我是黑皮!我马上呆住了,你?黑皮急得脸都白了,不认识啦?黑皮为难地掏出身份证,我一看身份证果然是黑皮,再仔细一打量,我想起来了。我高兴地拍着黑皮的肩膀说,太胖了,太胖了,都不像你啦。黑皮歪着脑袋笑起来说,也就是近几年的事,比过去胖了60斤。

我和黑皮从小在一起,他家做小杂货店生意,我家做豆芽生意,所以我家里有许多生豆芽的大水缸。小时候我父母出去卖豆芽怕我乱跑,就把我塞到水缸里,我坐在水缸里看见圆圆的水缸口上面是我家作坊很简陋的顶棚,顶棚被大风掀掉一块,露出的橼子像肋条骨似的一根一根码着。那个时候,黑皮经常来找我玩,他知道我就在水缸里,可是水缸太多,他就在水缸中间转来转去,不停地用木棍敲着水缸喊,狗亮,你在哪?我心疼我们家的水缸,害怕黑皮把水缸敲破了,每次我都大声喊,在这呢在这呢!水缸太高,黑皮只能绕着水缸和我说话。有次,黑皮搬来板凳,趴在缸沿上说,帮我打架去。我说出不去,黑皮就说,把水缸砸掉你不就出来啦。我说你敢。黑皮一缩头不见了,接着一声巨响,黑皮真把我家水缸砸了。我从破水缸里爬出来就扑向黑皮,我俩互相揪着对方的头发在地上滚,滚到双方都感到很痛苦的时候,我说你松手。黑皮说你先松手。我松开手,黑皮也松开手,结果我俩三天没说话,三天后我又帮黑皮打架去了。

没过多久,火车运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车厢接头处的声音更为激烈,我伸着脑袋朝外张望,是一片开阔的野地,偶尔出现稀疏的村庄。这时一个矮胖显得很富贵的女人来上厕所,看见黑皮就拧着眉头说,搞什么搞,跑这做什么啦?黑皮吓了一跳,好像一下子矮了半截,他身手极快地一个急转身拧开厕所门,钻进去就“哗哗”放水冲刷起来。那个矮胖女人白了我一眼,很轻蔑的样子,我不由打了个激灵。黑皮冲完厕所出来,扶女人进去,然后从外面关上厕所门,小声对我说,我媳妇。我也小声说,不会吧。我指指厕所里面又说,咋像你的领导或者老板呢?黑皮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谁让咱穷呢。我和黑皮几乎头碰头小声聊起来,我插话不多,也就是回答一下这些年的经历,其余都是黑皮说他的事。黑皮大学毕业跑到南方发展,没想到被啤酒厂的老板相中作了上门女婿。平心而论,黑皮模样很不错,长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符合帅哥的基本条件。但是黑皮做上门女婿是有条件的,就是孩子要随女方姓,要喊老爷、姥姥为爷爷、奶奶,所以黑皮觉得很没面子,因为他在那个家里没有地位,就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尽管黑皮老丈人家里钱多得如啤酒厂的大麦芽,但他还是不愿意多谈他媳妇,他故意岔开话题,抱着我肩膀诡秘地说,花椒也在这趟车上,要不要去看看?我警惕地说,她不是出国了嘛,咋会在车上?黑皮更来劲了,推着我就往软卧车厢里走。我眼疾手快抓住窗户框,头碰在了衣帽钩上,我一摸头,手就松开了窗户框,一点办法都没有,黑皮三下两下把我推到一个软卧间门前。黑皮敲开门,我就心情复杂地看见了我的前妻花椒同志。当时窗外的阳光不时把阴影拉到花椒脸上,那些稍纵即逝的阴影使她的脸显得神秘而陌生。花椒看上去很憔悴很疲劳地躺坐在铺位上,身上盖着毛毯。她看见我被黑皮推进来,立刻从铺位上坐直了。我扭头想出去,黑皮“哗啦”一声把门拉上了。花椒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她脸上好像扑了很厚的一层粉,还是遮掩不住眼角细微的鱼尾纹。她细长的眉毛,也用眉笔精心描过了,眼睛还是那么大,水汪汪的眼珠子还像过去那样滴溜溜地转,说实话我就怕她眼珠子转,她眼珠子一转就是在动心眼,这是她的老习惯了。

坐吧。她在说这话时,没有看着我,而是扭着脸,很随意地指了一下旁边的铺位。接着又说,你变化不大,还是老样子。接着她眼珠子又一转说,就你一个人?我知道她指的是女人,我说我还是自己过。她撇撇嘴说,你能离开女人?这时已是傍晚了,火车正在缓缓地停靠在一个山区小站上,一群半大女孩挤到车窗前向车里兜售着包子、茶叶蛋和一袋袋的水果,花椒让我打开车窗,女孩们叽叽喳喳争先叫卖,满眼的乞盼。花椒翻出钱包,女孩们以为她要买东西,都把手里东西往前伸。花椒拿出一叠钱,给每个女孩分了一百元,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感激地连说谢谢。花椒就招招手,把那个女孩叫到车窗前问,多大了?女孩说十六啦,正在读高中呢。花椒说,家里很困难吧?女孩点点头,花椒就把一叠钱递给女孩说,拿着吧,这些都是给你的。女孩惊愕地摇着头说,太……太多了,不敢要。花椒把钱硬塞到女孩手里说,这些钱是送你读书的,等你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有个阿姨帮助过你。很快火车拉响汽笛,女孩拿着钱不知所措地退到站台上,默默地遥望着远去的火车。

不知啥时候下起了雨雪,我拉开窗帘,朝窗外看了看,天空的上方仿佛罩了层灰幕,天色一直阴沉沉的。我问花椒这里就你一个人?花椒说,我讨厌和陌生人在一起,尤其和有钱的陌生人在一起,现在的有钱人越富越庸俗。我和花椒又聊了一会,慢慢找到了感觉,毕竟我们在一个床上做了几年夫妻,我爬到她铺位上,她朝里面挪了挪,我就靠她坐着,顺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她一脚把我蹬下去说,少乱来,现在我不是你老婆啦。我委屈地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呀。花椒摆摆手说,少来这套,你还是找你那个水秀去吧。我说我和水秀真没一点关系了。花椒皱皱鼻子说,就你这德性,上来就摸我屁股,见了水秀还不知道咋样呢。

花椒还和从前一样,蛮得很,啥事都是她有理。花椒说,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没吱声。花椒眼珠子转了转又问我,你和水秀在一起有意思吗?我说我真没和水秀在一起。花椒说事情都过去了,我不介意。我说我真不知道水秀现在何处?花椒说算了不说她了,说说你的情况。我说我正在读博士后。花椒立刻捂着嘴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是全国最老的博士后吧。我说差不多,这不是没办法嘛,谁让我没出息呢。我又问花椒,你老公咋没陪你回来?花椒瞬间脸色突变,越来越阴沉,两眼直直地盯着我。我说你别这样看我。花椒眼珠子动了动,猝然冷笑两声,哼哼!想看我笑话?我一时语塞,花椒反倒冷静下来说,告诉你也没啥,我老公比我大二十岁,你想我能把他带回来吗?我关切地问,那么老了,弄事还行吗?花椒脸上不自然起来,白我一眼,面露似讥似嘲的笑意说,你操心太多了吧。

火车咔嚓咔嚓向前走着,进入了山区,一个山洞接一个山洞地钻,有时对面驶来一列火车,一节节车厢从我眼前飞过,我看见对面火车里亮着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沉睡,有人在吃方便面,也有人坐在窗边,向外张望。我记得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看火车,每天总有一趟火车要经过一座铁路桥停靠在我们县,可以看见车厢里的旅客正作着下车的准备。后来那个车站就成了我和外面联系的起点,我从那里出去读大学、研究生。我研究生毕业后回我们县工作,那个时候研究生在我们县还不多,所以我很幸运地进了个好单位,好单位里的人都傲气,由于我出生贫寒,为了掩盖自卑,我把我那敏感的有点神经质的自尊装在脸上,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是装出来的,其实我内心很脆弱。

那个时候我是每天最早来上班的人,到办公室就开窗、拖地、擦桌,把开水打好。有次我站在窗前俯瞰大地,我们县是个山区小县,空气特别清凉还有些潮湿,翠绿的树林密不透风地覆盖着县城的身体,县城东头有座近千年的古塔,塔身直直地窜上天空,雾就像烟一样缠绕着塔身飘来飘去。后来我就看到了花椒,她骑车从街上由远而来,就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注意她了,只是没有这次看得这么专注,连背后来人我都没有发现,直到我的肩膀被人猛拍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我身后是和我同科室的一个女人,她已经站在我身后观察了好久,她发现我在看花椒就略带讥嘲之意说,人家是曹副县长的千金,你看上人家啦?我慌忙去干别的活,还没忘了解释说,我看风景呢,咱们县可真美呀。那个女人酸溜溜地说,是人美吧。我顾左右而言他说,你喝水吗?我去给你沏茶。

从那后我就惦记上花椒了,因为像我这样一个出生在底层的人要想出人头地就需要攀高枝往上爬。当时,我最苦恼的就是没办法认识花椒,请人介绍肯定不行,门不当户不对嘛。我只有采取单边行动,我策划了许多和花椒认识的方案,切实可行的只有一种,就是骑车去撞她。撞好了能借此机会认识她,撞不好就惹祸了。

说实话,骑车撞花椒那天我紧张得不得了,那可是撞副县长的千金呀。几次我都害怕不想撞了,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择手段很挺而走险很不道德,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可我还是要撞。那天,我一大早就埋伏在一条胡同里,胡同里飘满了雾气,不时有挎着提篮的妇女去早市买菜,她们都好奇地看我,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时探头朝外望望。第一天我没等到花椒,也许她走别的街了,也许是家里有事。第二天花椒出现了,我立刻跨上自行车,用脚支撑着自行车停在胡同里,花椒路过胡同口的那一瞬间,我俯身向前冲,同时脚下用力瞪车,“咔”一声车链子掉了,卡住了车轮。由于用力过猛,惯性使我如同腾云驾雾一般从车把上翻过去,撞到墙上,摔到地上。许多人都以为我摔坏了,没想到我慢慢坐起来,不停地揉脸,等我把脸收拾干净,哪还有花椒的影子?第三次,果然是事不过三,我终于把花椒撞翻了。那是夏天,花椒膝盖磕在地上,蹭掉了一层皮。她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裙子就滑下去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小内裤和白胖的大腿。花椒发现我在偷看,立刻把裙子压在地上说,你咋骑车的?我殷勤得不得了,不停地像日本人样点头道歉,我偷偷观察花椒,发现她慢慢转怒为平静了,我就趁机扶起她,要送她去医院,她说不用了,她就在医院工作。我就推着她的车到我们单位传达室门口,把她的车子收拾一番,我是故意把她引到这里的,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上班,也让她放心,我不是个无业游民。

那天,我执意要送花椒去上班,我说我带着你吧。花椒说不用了,我自己走。我说,是我撞的你,我有责任送你去医院检查。为了赶时间,花椒只好让我带她,我故意在人少的地方把车骑的歪歪扭扭,她就抓住我的后衣服,觉得不好意思又松开手,刚松开手,我又故意乱拐一下,她又不得不抓住我后衣服说,好了好了,我下去了。我假装没听见,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怕遇见熟人,直嚷着要我停下,我嘴里答应着,脚下用力蹬车,一下把她送到了医院大门里。

当天下午下班,下起了雨,我去接花椒,雨在那一刻忽然大了,我看见花椒在医院门口歪歪斜斜地撑开一把伞,风雨一下把她撑开的伞吹跑了,我利索地捡回雨伞,送给她,她一看是我,立刻吃惊地说,你咋又来了?我说我放心不下,怕你的腿留下后遗症。花椒的膝盖缠了一圈纱布,走路还有些一瘸一瘸,她把手搭在脑门上看了看街上的大雨,就领我去她办公室了。我俩聊得很开心,不知不觉雨也停了,天也黑了,我送她回家,我们就好上了。

我和花椒结婚后,我在老丈人那棵大树的庇护下,有种鸡犬升天的感觉,我知道这种比喻是贬义的,但确实是那个道理。可是好景不长,就在我和花椒甜甜蜜蜜过日子的时候,我去省城开了一次会,意外地遇见了我大学时的恋人水秀,我们在大三就开始谈恋爱,那段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尘封的老照片再次被打开一般令人心醉。我跟她分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毕业后各自回家很自然地就分手了,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可分手的原因就这么简单,简单的没有任何说服力。我们在宾馆房间里见面,像温习旧功课一样,开始还缩手缩脚,后来就放开了,风平浪静后,水秀穿好衣服说,长联系呀,别一走就没人影了。

后来我和水秀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信,被花椒发现了。花椒不动声色,在暗地监视我。我偷偷给水秀写信,直到有一天花椒把一叠信摔在我面前,我还迷惑不解。我一封封看完那些信,都是我写给水秀的,怎么都寄到了花椒手里?花椒冷笑一声,哼,死也要让你死个明白,邮局里有我的人。接着花椒严厉地命令我,给我念!我哪好意思念呀,花椒就把我的脑袋当皮球一样打来打去,我只好念:亲爱的秀,其实我爱的是你,我之所以结婚那是没办法的选择。在我们县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人要想站稳脚,只能寻找靠山,这都是庸俗生活的无奈之举呀………

 我和花椒离婚了,离婚后我背后的大树没了,单位领导开始不给我好脸看,总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当面好不情面的斥责甚至侮辱我,我无法忍受选择了辞职,来到省城,看见了一座座漂亮华丽的高楼大厦耸立在街边,我看得头昏目眩,我的感觉是:富贵,高雅,现代,宁静。同时,内心深处泛起淡淡的伤感。当时,我和所有怀抱希望的年轻人一样,希望能在省城干出点名堂,具体地说就是挣到一大笔钱,可是省城的钱并不那么好挣。我频繁地换工作,过得颠沛流离的生活,那时,黑皮路过省城来看我,我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带他参观我租住的小屋。黑皮在南方一个啤酒厂里干技术活,可以介绍我过去,但我还想着水秀没去。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对水秀彻底失望了。那天傍晚,我送黑皮去火车站回来的路上,路过街边一个休闲广场,广场四周是弯曲的小石子路,路两旁是浓密的常青乔木,高高大大的树枝支撑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叶,人走在下面阴凉凉的。我就在那里意外地遇见了水秀,她正和一个男人散步,她认出了我,脸上自然的微笑在看见我的一刹那间变得凝固和不自然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我朝她愣愣地望着,想说点什么,至少友好地向她打个招呼。正当我想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忽然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说,我们到那边去吧。说完,她拉着那个男人的手朝另一条小径走了。我朝水秀离去的背影望了又望,水秀也回头朝我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碰触了一下,她立即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掉开,匆匆离去。

 对我来说,水秀给我的打击太大了,花椒给我的打击也不小,经过两个女人的打击,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从那后我没有再走弯路,一直在读书,直到我坐上回家的火车,我随身携带的包里,除了洗漱用具和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书,只有书不嫌弃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而那个时候的花椒,她通过熟人调到南方一家医院工作,那里工资高。更重要的是在我们县离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尤其是离婚女人很难再婚。后来花椒就嫁到了斯里兰卡,开了一家私人医院。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火车一路走来,我没有再回到硬座车厢,而是在花椒的软卧间里留了下来,天渐渐黑了,我看见一个村庄从眼前一闪而过,村庄后面衬着一大片黑乎乎的树,看不清是什么树。没多久,外面又下起了断断续续的雨雪, 雨雪打到窗户玻璃上,迅速汇积成串以一种毫无规则可言的方式滚滑下来,就像我的人生轨迹一样糟糕。我想从窗户上看到车外,无论如何只能看到玻璃反射车内人影流动的影像。这时,车厢广播里再次响起了柔和的女声,有板有眼地介绍餐车上的山珍海味,广播还真有作用,花椒就是听了广播让我和她去餐车吃饭的。在去餐车的路上,我们穿越了我在的那节乱哄哄的硬座车厢,有人在吃方便面,有人在啃干馍,有人在恹恹欲睡。我的座位已经被别人坐了,几个年轻人在打牌,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荤话,不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轰笑声。花椒掏出手绢捂在鼻子上,催促我快走。我就伸出一只手喊着借光,好像遇到急事似的,我的手指向哪里,哪里就会让出一条道来。在两节硬座车厢的接头处,坐满了人,我们从人缝中间挤过去,好容易到了餐车。餐车里可就宽敞多了,没几个人来吃饭,正好遇见黑皮在挑选座位,我们就坐在了一起。我们相对而坐,餐车的窗户因为帷幔低放和脚灯的打开,似有无尽的温馨和浪漫,可我发现黑皮老婆一直情绪不高。我是后来才知道,黑皮老婆其实不想和黑皮回来,她嫌我们县穷还路途遥远,所以一路上都在跟黑皮赌气。这也难怪,我们县位于铁路支线而不是干线上,过去每天都有一趟慢车停靠,现在几天才有一趟慢车停靠,所以在这趟车上很容易遇见我们县的熟人,包括花椒和黑皮。

狗屁地方。我已经是第五次听见黑皮老婆抱怨了,花椒对黑皮也颇有陈见,大概是瞧不起他作了上门女婿。两个女人也不咋搭腔,都是有钱女人互相瞧不起。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回到软卧车厢后,黑皮老婆提出打牌,说是老规矩,谁输了谁掏钱。花椒一听就来了兴趣,我赶紧摇手说,要打你们打,我没钱。花椒说,打双升,你只管出牌,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说实话,我真不会打牌,也很少打牌,更没多少实战经验,结果我尽出臭牌,花椒受我牵连输了不少钱,黑皮老婆到高兴了。牌摊散了以后,花椒沮丧而归,心情不好,不是心疼钱,而是不想输给黑皮老婆。

花椒一回去就窝在铺位上,将被子盖在身上,想想直接睡了似乎不太好,就对我说,你就睡对面铺上吧。这和我想得一样,我猜想花椒就不会把我撵走,我刚在铺位上躺下,花椒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坐起来问我,你手机号多少?有事好找你。我摸出手机说,你说你的号,我给你拨过去。花椒就说了她的手机号,我刚把花椒的手机号摁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以为是花椒拨给我的,可是不对呀,我还没给花椒说我的手机号呀。我喂了一声,还是那个女人打来的,声音特别响亮,在寂静的夜晚连花椒都听的清清楚楚,我几乎发疯似地说,你打错啦!那个女人说,你不用躲我,你不是有钱吗?给我十万,这对你不算啥,这样我就把孩子打掉,从此两不找。我只好再次把手机关掉,向花椒解释说,我真不认识这个疯女人。花椒不听我解释,摆摆手说,你走吧,我心里很烦。我尴尬地搓着手说,我……我……真是说不清楚了。我离开花椒的软卧间,听见她在背后咬牙切齿地骂我,狗改不了吃屎!

回到硬座车厢,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的邻座就是那个老农在哭,一声高一声低挺瘆人的。哭啥?我问老农,老农呜呜噎噎说,钱……被偷啦。哦,怪不得哭得这么伤心。现在真是再没有比丢钱更让人伤心的事了,尤其对外出打工挣钱的人来说。打工受苦不就是为了钱嘛,结果钱珍贵了,小偷就来凑热闹,从这兜掏到那兜,掏来掏去,就把人掏哭了。我说,钱也哭不回来,睡觉吧。老农白我一眼,你摔(说)的,钱丢了,俺水(孙)咋读书?一说到小孩读书我就心软了,我也是读书人呀。看老农为小孩读书哭的实在可怜,我就说,小孩父母呢?他们应该为小孩读书挣钱嘛。老农说,俺盒(孩)盖楼摔死了,俺盒(孩)媳妇改嫁啦。我看老农不像说瞎话,挺老实个人,旁边人也证实老农的钱被几个年轻人偷走了,因为老农旁边空着位,那几个年轻人就聚到老农身边打牌,老人反应迟钝,钱就被偷走了。我心一软,就去怀里摸,里面有个内兜,装着我读博士后的工资,我掏出五百块钱送给老农说,这是给你水读书用的。

火车到我们县已经是第二天了。一大早,我就被嘈杂的响声吵醒了,我睁开眼一看,我身边挤满了人在说话,说话的口气把我的头发都吹起来了。火车还没到站就有人站起来取行李。火车开始慢慢减速,缓缓经过我熟悉的那座铁桥时,给我带来一些回忆,一些安慰,一些疲惫心灵的休憩。我听到了来自县城方向彼此起伏的鞭炮声,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鲁迅的文章,《祝福》里的开头: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

我也嗅到了幽微的火药香,这让我心潮澎湃,无论我的家乡多么贫困,作为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一旦踏上故乡的土地,这种感觉就会油然而生。我下车后,举目四望,到处搜寻花椒的身影。我看见了火车站附近像河流一样蜿蜒而来的道路,看见了黑皮拦了辆出租车,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矮胖的老婆钻进去,却始终没有看到花椒的影子。我正想转身离去,突然听见有人像是在喊我,等等,等等。我回头一看,火车上那个老农拎个软塌塌的袋子急慌慌地朝我跑来,老农撵上我,呼呼地喘气,然后把袋子放在地上用双腿夹住,伸出双手给我看。一只手里是我给他的五百块钱,另一只手里是个布包。老农把五百块钱硬塞到我手里,小心翼翼地剥开那个布包说,你扛(看),俺的钱没丢。

原来,老农听说火车上小偷多,还在电影上看到身手不凡的小偷在火车上飞檐走壁地爬上爬下,于是就把钱藏来藏去,裤头里,裤腰带里,反正是藏哪都觉得不放心,还不敢睡觉,结果藏来藏去就把自己藏迷糊了,以为是丢了。刚才,老农在火车站厕所里解手,解开裤腰带,搭在肩上,再解开裤子奇迹发生了,那个布包就在老农的裤裆里稳稳地夹着。老农大喜,尿都没来得急撒,提着裤子就跑出来找我。

老农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的钱找到了,就没有必要再要我的钱了。可是我咋好意思把送出去的钱再收回来呢。我不要,老农非要还给我,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只好收了。送走老农,我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我的手机号是我才卖的,是别人用过的,我再也不愿意接那个女人的电话了,就在火车站给我所有的熟人打电话包括打长途电话,我打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电话,把手机都打得滚热了。我还给黑皮和花椒打电话,花椒说她已经到家了,问我在哪,我说我还在车站呢。花椒说,你在那干啥?我说给你打电话呀。正说着,花椒手机里传来他爹也就是我过去亲爱的老丈人的声音,老丈人问花椒,谁呀?花椒说是我,我就听见老丈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听见花椒说我现在正在读博士后呢。老丈人哦了一声,就再没声音了。花椒又转过来和我说话,她刚喂了一声,我的手机就没话费了。我沮丧地扣出手机卡扔进垃圾桶里,我想就让那个骚扰了我一路的女人给垃圾桶打电话吧。

接着,我要了一辆拉客的三轮车,一路上我感到了浓浓的年味正扑面而来,临街店铺的门上都贴上了鲜艳的新对联。爆竹声也是连绵不断,夹着细碎的雪花,拥抱了整个街道。在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手机商店时,我下车去买手机卡,我想我们家乡的手机卡肯定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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