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花蕾

流泪的花蕾

周郁鸳 著

髫龄媛媛好天真，身穿彩裙能上天

我忙完生意，坐在店子前看到来来往往穿得漂漂亮亮载笑载言的小姑娘从眼前路过时，不禁使我想起我女儿不怎么幸福的童年，二十几年了，岁月飘逝，我怎么也无法忘怀，那悠悠往事就像幽灵一样经常来梦中啃咬我的心，时常使我从梦中哭醒。

媛媛是上世纪八八年出生的，虽然改革开放几年了，但农村绝大多数家庭还挣扎在温饱线上，步入富裕家庭的极少。我也是一样，还在贫困家庭的行例。由于生活贫困，营养不良，媛媛长得面黄肌瘦，细而密的头发呈黄色，如离得远看她的头，好像没生头发，显得更加瘦弱了，至到少女期才逐渐转青成一头黛发。

媛媛六岁时夏天的某一个晚上，她妈带她去别人家看电视，看了神话剧里仙女穿着漂亮的裙子在天上腾云驾雾，以为是穿漂亮的裙子就能飞起来，于是一回家就对我说：“爸爸，你也把我买一件能飞起的裙子吧！”

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听了她妈妈的解释，我不假思索笑着回答说：“好！你帮爸爸做些事情，到过年了一定会给你买一件能飞起来的裙子。”

媛媛听了我的话，高兴地回答说：“好！只要你给我买能飞的裙子，我一定帮你做事。”

那时一个家庭的经济来源主要是靠田地，江南丘陵地带人稠地少，如没其它的经济来源，供小孩上学的钱都成问题，碰到荒歉之年，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常常是饔飨不继。我家只有不足两亩地，为了增加收入，把水利条件好的两丘田垒成了两口鱼池，一口养鱼，一口养团鱼。养鱼的鱼池的主要是养草鱼，不需要其它饲料，只要有草就行，去山上割野草，这样不需要太多的本钱。另一口鱼池养团鱼，团鱼属经济特产，收入较高，但饲料来源较难，因团鱼属肉食动物，那时人都一个星期吃不上一餐荤菜，哪里还有肉食喂团鱼呢？没钱买团鱼饲料，就只有白天去挖蚯蚓，晚上打着手电筒去田野捉青蛙。

次日，吃过早饭后，我挑着一担大筐子去山上割青草，媛媛看见了就对我说：“我也去，你割，我帮你把草放到筐子里。”

我看了看天，万里无云，烈日如火，怕热坏了她，于是说：“你别去，天很热。”

媛媛说：“我要去，你答应给我买条能飞的裙子，要我帮你做事。”

我说：“爸爸答应给你买一定会买，你放心吧。”

媛媛说：“我如果说话不算数，你也会说话不算数，能飞的裙子肯定要很多钱，我不帮你做事，你肯定舍不得钱给我买。”

我一时不知怎么跟她说，只好答应她跟我一起上山去割草，不然她会为这件事十分揪心的。于是把她妈常戴的草帽给她戴着，跟我去山上割草。

到了山上，我把筐子放在比较宽敞的地方，我拿着镰刀割青草，她负责把草搂到筐子里去。

太阳越爬越高，天越来越热，如在背风的山坡，热得汗流浃背，实在使人受不了，我就要媛媛到不远处的山顶一株大树下乘乘凉。她到了那大树底下，迎风站了会就大声对我喊：“爸爸，你也上来乘乘凉吧，这里好凉快。”

她喊了几次，我觉得实在太热了，于是也来到大树底下。我看到她这时脸上仍挂着汗珠，有些心痛地对她说：“天气好热，在家里舒服多了，割草爸爸一人做得来。”

媛媛说：“我来帮你，你不早些割到一担草回家休息吗？”

我说：“你不来，我快割点，同样能早点回家。”

媛媛说：“你快点，我又来帮你，不更快了吗？”

她的话说得使我无言以对，我的心在痛了。

她把头上的草帽揭掉，翘望着天上轻悠悠飞来飞去的小鸟对我说：“山顶上比山脚下凉快多了，天上飞的小鸟肯定更凉快。如果你给我买来能飞的裙子，天热了我就飞上天去就不怕热了。”

我说：“你别急，到过年了，爸爸一定给你买一件能飞上天的裙子。”

媛媛说：“你给我买来了能飞的裙子，也把你带上天去，去看看天上能发光的屋，看看也能发光的河。”

我笑问道：“你怎么也要把爸爸带上天去？”

媛媛说：“你肯定还没到天上玩过，天上肯定很好玩。”

我说：“你穿上了能飞的裙子，就成了仙女，仙女能上天，而爸爸是凡人，是不能上天的。”

媛媛说：“我穿上能飞的裙子，飞起来了就成了仙女，像电视里的仙女一样，会很容易把爸爸背着飞上去，还有妈妈和哥哥，全家人都上天去才好玩。”

我说：“我和你妈，还有哥哥，都是凡人是不能上天的，只有仙女才能上天。你一个人上天不好玩吗？”

媛媛说：“我一个人单独上天肯定不好玩。我既然是仙女了，肯定能背你们上天的，在电视里，我看到一个仙女一只手能推倒一座山，一座山该有多重呀？一个人可轻多了。”

听完媛媛的话，我感动得快流泪了，柔声地对她说：“你等着吧，到过年了，爸爸一定给你买一件能飞的裙子。”

媛媛问道：“那还要等多久才能过年呢？现在买就不行吗？”

我强忍着泪不要流出来，柔声对媛媛说：“能飞的裙要好多好多钱，现在爸爸还没有那么多钱，等把鱼和团鱼养大了买掉后，有好多好多钱了就给你买。”

媛媛听完我的话，高兴得跳起来大声对山下路上的行人喊道：“过年爸爸要给我买能飞的裙子了——，我就能飞起来了——”。她连喊了几篇，然后对我说：“我们已歇了一会，赶快去割草吧，多割些，把鱼养得又肥又大，就能卖到好多好多钱，就能买能飞的裙子了。”

女儿能吃苦不怕累，我这个当爸的还能偷懒吗？拿起镰手又下山去继续割草。

多情博爱有多乖，有笑有泪令人怜

金风去暑，玉露生凉，很快到了秋天。一天，在山里割青草时媛媛看到山里的景色不同了就问我：“爸爸，要过年了吗？”

我放下镰刀，坐在草地上指着不远处的狗尾草回答说：“你看，那狗尾草刚抽穗，野菊花刚开，现在还是秋天，过年是在冬天，到下雪了，梅花开了的时候就要过年了。”

秋天很快过去，风霜和霰雨送来了冬天。当风雨夹杂着霰珠第一次来临时，媛媛惊喜地跑来告诉我：“爸爸，开始下雪了，快要过年了。”

我柔声告诉媛媛：“这还不是真正的下雪，真正的下雪是从天上像鹅毛一样慢慢地飘下来，屋背后那蔸梅树的梅花也开了，到那时就快过年了。”

媛媛听完我的话，冒着雨霰朝屋背跑，我知她是去看那蔸梅树，看看枝头的花蕾，是否快要开放了。从那时起，只要晚上下雨，媛媛就起得很早，看是否下雪了。

一天早晨，我还睡着就听得媛媛在外面大喊：“爸爸，快起来，下雪了。”

听到媛媛的喊声，我立即起床了，走到屋外，真下雪了，鹅毛似的雪花漫天飘舞，真是粉妆成千古江山，玉砌就万里乾坤。

媛媛望着从天上飘落的雪花问我：“爸爸，落下来的雪是从哪里来的？”

我回答说：“你不看到吗？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媛媛问：“地上落了这么厚了，天上就有那么雪吗？是自己要落下来，还是有人撒下来的呢？”

我回答说：“是仙女在天上撒下来的。”

媛媛问道：“天上有时下雨有时又下雪，天到底有多宽，能装很多雨又能装很多雪？如果我穿上了能飞的裙子，我要去看看，仙女不停地撒就不累吗？看她累了，就帮帮她，多撒些雪花下来，地下的人好玩多了，可打雪仗，堆雪人。爸爸，今天下雪了，我到屋背后看梅花也开了，明天就给我买能飞的裙子了吗？”

我说：“过年还要半个月，等我把鱼买掉有钱了就给你买。”

媛媛问：“半个月是多久？”

我回答说：“半个月就是十五天，你听到家家户户有鞭炮响了，那天就是过年，你就能穿新衣服了。”

媛媛说：“我不要新衣服，只要能飞的裙子。”

我说：“好，我一定给你买一条能飞的裙子。”

为了兑现我的承诺，每当把鱼卖掉，我就要她妈给媛媛买去裙子。可是这时期不论大人小孩都还是以传统的衣服为主，还没几人穿裙子，特别是冬天，根本没有裙子买。到过年这天，比她大几岁的哥哥穿上了新衣服是欣喜雀跃，而媛媛虽然穿上了新衣服却哭了，只要能飞的裙子。

看到媛媛伤心地哭泣，我哄她道：“冬天没有能飞的裙子，要到春天青草发芽了，桃花开了，就有能飞的裙子买了。”

媛媛嘟着嘴说：“你骗我，肯定是要很多钱，你不肯给我买。”

我说：“爸不骗你，你看到仙女飞到了天上，不总是看到有许多花吗？她们平时飞不起来，只有到桃花开了，春天吹大风的时候，把裙子吹起来了，才能飞上天去。”

听完我的话，媛媛终于相信了，停止了哭泣。

天一天暖和，春风和畅，夭桃秾李竞相开放，大地姹紫嫣红成了花的海洋。这时候媛媛又嚷着要买能飞的裙子了。她妈一次赶场终于给她买来了一件裙子。当她迫不及待把裙子穿上，立即跑到屋外，也学着电视剧里仙女的样子，张开双手，可是怎么也飞不起来，于是她跑到我面前对我说：“爸爸，我穿上了裙子怎么飞不起来？”

我说：“风太小了，只有刮大风才会飞起来。”

媛媛说：“我不信。”

我说：“你不看到电视里的仙女在天上飞的时候，裙子总是一直像旗子一样飘着吗？”

听了我的话，媛媛又相信我的话了。从此以后，她天天盼望着刮大风。

一天，中午还是阳光灿烂，到了下午，天气骤变刮起了大风，媛媛立即跑到屋外，迎面朝着大风，瘦弱的她几乎真要被风吹得飘起来，但双脚只要稍离地又回到地上，因站立不稳几次摔倒在地上，可她不气绥，又爬起来迎风站着。就这样站起来摔倒，摔倒又站起来，但始终没飞起来。经过几次失败，媛媛对裙子有怀疑了，迎风站着低头看自己的裙子没有像电视剧里的仙女的裙子那样飘起来。大雨来了，风小了，媛媛跑回家全身已淋湿了，哭着对我说：“爸爸，妈妈给我买的不是能飞的裙子。”

我反问道：“怎么不是能飞的裙子？”

媛媛说：“妈妈给我买的这件裙子，是黄色的，没有花，不漂亮，而电视里的仙女穿的能飞的裙子，上面有花，还有飘带，漂亮多了。妈妈肯定舍不得钱不是给我买来能飞的裙子，爸爸，你给我买一件吧，我答应天天给你做事。”

悠悠岁月成往事，魂断梦中别经年

我流泪了，不知怎么跟媛媛说。不是她妈舍不得钱，过年买鱼买团鱼得来的线，又做本钱投入到养殖上去了，想把规摸扩大点多有些收入；由于只有不到一亩的稻田，年年缺粮，这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哪里还有钱给她买裙子呢？为了她天真浪漫的童心不要留下痛苦的回忆，不打碎她充满童话幻想的美梦，尽最大的能力满足她的要求。养鱼的事我一人去做，要她妈去一个冰棒厂贩冰棒去一些村子卖，攒些钱给她买件质地好些的裙子。这时候挣钱好难，顶着烈日背着冰箱串乡走户，口干得冒烟了不舍得吃，背一箱冰棒一百二十根，白糖冰棒本钱二分钱一根，卖三分钱一根，绿豆冰棒本钱三分五厘一根，买五分钱一根。这时候的人都还很穷，没几人舍得钱吃冰棒，一般大人只给小孩买，能全卖完一天挣得两三元钱就算生意好了，如碰到天气凉快卖不完，本钱都难捞回来。省时俭用，好不容易熬到稻子成熟了，不用再买米，卖冰棒得来的一些钱终于可以买一条好些的裙子了，这时我有释负重的感觉。

可是这时祸从天降，贵州一带连续下暴雨，沅河遭遇到了百年难一遇的洪水，河水倒灌小溪里把我两口鱼池全淹了，这一灭顶之灾使我痛不欲生，萌发了自杀的念头。当我想到我的儿子如女儿，才使我再次振作起来，改行另谋它业开了一家榨油厂，十年后终于改变了家庭面貌。

自从鱼池被淹，媛媛不再提起要买能飞的裙子。是她懂事了，知道家里遭受如此大的灾难，不能再烦父母了？还是知道了穿上再漂亮的裙子不可能飞起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就不知道了，对此我十分内疚，二十几年了始终没勇气去问她。她长大后自食其力终于穿上了漂亮的裙子，但我知道之中的感觉跟童年想穿一条能飞的裙子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童年是美好的花蕾，充满晨光和希望，可是媛媛的童年是流泪的花蕾。

现在媛媛已有两个女儿了，可轻而易举给女儿买最漂亮的裙子，而她的花蕾童年我却不能给她幸福，没能力买一件令她满意的裙子，心里十分愧痛。媛媛，希望你能原谅爸爸的无能，其实爸爸是十分疼爱你的，人生只要有回头路可走，爸爸愿从小到大再养你一次！

写于2017年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