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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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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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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盐茶蛋 原创小小说

三个盐茶蛋   原创小小说

父亲一脸的胡子,都叫他彭胡子。当了一辈子乡干部,没有捞到一官半职,连巴掌大的奖状也没看见一张。母亲说父亲这一辈子白活了,父亲狠狠地吸烟,摸着浓密的胡子,就像显摆他的英雄本色,不服气地狡辩着:“这模范先进嘛,指标有限,都让给……”母亲没等父亲的话说完,抢着说:“猪脑壳,就没看见你领张奖状回来,给孩子树个样板!”

后来,父亲每次回家,就给我讲故事,讲他自己的故事,题目是“三个盐茶蛋”。开始听起来,觉得蛮新鲜,讲的次数多了,听着听着,就没多少兴趣了。就像读着一篇课文,背得滾瓜烂熟了,再读下去,就只能翻着白眼,装和尚念经了。

其实,父亲的故事很平凡:

那年,父亲调到鸟不生蛋的撮箕弯蹲点,几十户人家,单身汉就有十几条,是出了名的“光棍村”,清一色的土墙草房,蜗居在穷旮旯。听说彭胡子来蹲点,村民们怪话掀天:咋不派个当官儿的,带票子来发钱……

父亲住进村里最穷的曹奶奶家。两间破旧的茅草房,住着祖孙俩。孙子赵大牛,三十出头,还是单身汉。父亲刚进门,曹奶奶双膝跪下:“彭同志呀,求您帮帮大牛吧,帮俺孙子娶个媳妇……”

父亲忙扶起曹奶奶,迟疑了一下,摸着胡子说:“您别急,让我们一齐努力,把穷山窝变成凤凰窝,凤凰就飞来了……”

父亲从不吹牛,吐口唾沫砸个坑。三年过去了,撮箕弯变成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十几条光棍大都娶了称心的媳妇。曹奶奶家新修了房子。王家坪的王小秀,漂亮水灵的大姑娘,相中了大牛。过日子那天,曹奶奶叮嘱孙子:“大牛,快把彭同志请来喝杯喜酒!”

大牛撒退就跑,转了几个圈儿,没见到他的影子。有人告诉他:这几天彭胡子跑市场,帮村民联系水蜜桃的销路去了。大牛没请来父亲,遭奶奶一顿大骂,曹奶奶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内疚。

眨眼又到了下半年,听说彭胡子要调走了。村民们商量自发出钱,签上姓名做一把“百家伞”,送给彭胡子留作纪念。父亲知道了,串门入户,做群众工作;后来找到村领导,脸色难看,猛吸着喇叭筒,摸着胡子说:“我彭胡子就是一个公仆,一个跑腿办事儿的,值不得大伙儿歌功颂德。不要搞什么‘万民伞’、‘百家伞’那些务虚的东西,没忘记我彭胡子就够了……”

父亲走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村民们纷纷出来送行,有送鸡送鸭的,有送肉送鱼的,有送米粑、鸡蛋等土特产的……都候在路旁,像两条长龙,夹道欢送。父亲感动得泪水都出来了,双手抱拳:“乡亲们,天冷呵,东西都弄回去吧!我彭胡子心领了,谢谢大家!”一路走过,那情景难分难舍,就像送别自己的亲人一样。

父亲走出村口,看见曹奶奶双膝跪在路中间,枯枝似的双手,捧着青花小瓷碗,碗中三个盐茶蛋。整个人体在雪花中仿佛僵硬了,活像一尊雕像。父亲忙扶起她,曹奶奶打着哆嗦说:“托您的福,俺媳妇昨晚生娃啦,特来给您敬上‘三个盐茶蛋’!”

父亲拍打着曹奶奶身上的雪花,噙着泪水:“曹奶奶,恭喜您添孙子,您这红蛋、喜蛋我吃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报纸,小心地包了早已冷冰冰的三个盐茶蛋,塞进口袋里,摸着胡子,“曹奶奶,谢谢您!”

父亲回到家里,说给母亲带回最好的礼物。母亲看见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盐茶蛋,心里好笑:这算什么礼物呀?父亲将冰冷的盐茶蛋煮了,我们三人一人一个。吃着盐茶蛋,父亲讲着“三个盐茶蛋”的故事;我只顾吃着盐茶蛋,味道挺好,三两口没了;母亲听得很认真,慢慢品着盐茶蛋,仿佛尝到世上最美的滋味……从此,母亲好像再没有说父亲白活了。

读初中的时候,作文比赛,我写的《三个盐茶蛋》获奖,父亲笑眯眯看了奖状,摸着他浓密的胡子,又给我讲“三个盐茶蛋”的故事。父亲送我上大学,还不忘给我讲“三个盐茶蛋”。后来,《三个盐茶蛋》在《校刊》上发表,我拿着《校刊》给父亲报喜。父亲早已退休,笑眯眯看着《校刊》,摸着他早已花白的胡子,依旧给我讲“三个盐茶蛋”的故事。我忽然有了新发现:父亲的故事真的很精彩,远比我的文章生动感人,因为那是他亲身的经历和感受呵!

大学毕业了,我分配到某机关工作。一次偶然的机会,抽调机关干部下乡,我如愿以偿,来到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别人说我疯了,而我暗自高兴,因为我心里装着“三个盐茶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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