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头老祝

世人多病痛，小镇的人亦是如此。

其中蛇缠腰最为难缠，每每得了，痛彻骨髓，昼夜难眠，更有传言：盘蛇疮，蛇缠腰，缠全了腰，华佗再世也难救，故小镇的人得了此病，必是六处求医，终，又得急火火的寻到了蛇头老祝。

老祝就是位枯瘦矮小的一老头，稀稀落落的留一小撮山羊胡须，细眼，尖嘴，三角棱的细脑袋，让人见了很不养眼。

“看了医生没有？”老祝让来人掀高衣服露出后腰的一截，明知故问。

病人龇牙咧嘴，嗖噜嗖噜只吸凉气，“看了，看了赵医生，给吊了瓶水。”

老祝咂嘴：“蛇，遇见了水如鱼得水，更是欢腾啊！……”

来人听了遂变了脸色，“我们之前也不懂，病急乱投医，拽了头骡子当马骑，你老无论如何要帮忙给治治。”

老祝故作沉吟良久，方才应允。净手焚香，结稀奇古怪的手印指了病人腰上的一片红斑疮疹，嘴里念念有词却不出声，祝由长久后，又领了去屋后的墙根，让病人面壁而立，极力伸展双臂，依大拇指的形状各描出两只相顾相盼的蛇头，蛇头栩栩如生，再延画出蛇身、蛇尾，尾，于中间处交集缠绕，做交媾状。老祝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一枚，于来人大拇指指节的两侧各戳上一针，放出血来，谓：闭蛇之双目。“嚯”，又于中间蛇尾纠缠处用毛笔画出一道，形如刀斩，犀利果决，决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再取雄黄、墨汁涂抹了患处。隔一日，再复抹一遍，定然痊愈。

众人以为神，皆称了蛇头老祝，故蛇头老祝也是风光了好一阵。

蛇头老祝和赵医生不睦已久，皆因破四旧时，身为红卫兵的赵医生没少“照顾”他：封建迷信，社会毒瘤，后来又成了不是同行的同行，时有同为小镇的人医治蛇缠腰的相执相争，“没有我吊的一瓶水，他能用迷信给人看好病？”赵医生一脸的鄙夷，“待到药性起了效用，恰巧给他捡了现成。”

蛇头老祝却不以为然，风轻云淡的怼了一句，“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至此，俩人偶有见面再未说过一句话，更是相互拆台，诋毀对方的不是，小镇的人倒是捡了个实惠，少付了诊金。

忽一日，入了夜，赵医生却亲自寻上了蛇头老祝家的门。

皓月当空，月光如水，老祝正闭目屏气，仰面昂首盘坐在院子中央的石磨盘上，石磨盘高出地面丈许，乍一看，盘旋其上的老祝好似一条吸纳月光的大蛇，形如雕塑，一动不动。

赵医生跓足在院门门洞里的阴影里，徘徊良久，终未走近相扰，倒是蛇头老祝先发了话：“不知赵医生半夜来访，所为何事？”赵医生惊讶老祝的敏感，见已被发现，踌躇再三，终是说明了来意：自己腰上竟也得了蛇缠腰，也就是自己所说的带状疱疹，药也吃了，水也吊了，各式药膏也抹了，虽也见得外面的皮肤结痂完口，但皮下深至骨髓却是一天疼似一天，犹如有蛇游走其中，噬嚼骨肉，苦不堪言，后又复发成一片，愈发凶猛。

老祝听罢，也不多言，至磨盘上收了势，蛇游而下，自领了赵医生进了屋，掀了赵医生的衣服，看了后腰上的红痘疮疹，只见后背之上脓水胀头，密密匝匝，已欲连起了一圈，不由的连连咂舌，赵医生就联想起来自己诊断病重的患者也是如此这般，不禁吓白了脸色。

老祝并未施了之前的祝由术，没焚香，不念咒语，也未领了去屋后的墙根画蛇头，只是取了墨水、雄黄和了马齿苋的汁水涂抹了患处，又用小瓶倒出两份，让赵医生自己回去再涂抹两遍，“你这是严重的历害了，需连敷三遍，方能痊愈，你也不方便次次来我家中施药，总不能次次深夜来访，就带药自己回家去吧。”赵医生半信半疑，见蛇头老祝省去了其中的许多繁琐，但又不便多问，只得自拿了药水回去敷涂。

还真的别说，蛇头老祝的药水真就神了，一遍枯头，二遍退红结痂，三遍嫩皮新出，完好如初，不疼不痒，再未复发。赵医生暗自佩服，自叹技不如人。

但几个月后，赵医生却对外宣传自己研制了专治蛇缠腰的新药，吊水、服药、涂抹新药，内服外敷，标本兼治，效果极佳，倒也确实治好了不少的人。

但仍是极多的人去央求了蛇头老祝，就是信了老祝焚香念咒、面壁描蛇、笔斩蛇尾的那一套，赵医生百思不得其解，终是痛惜了小镇的人顽昧迷信，实不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