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亲看海

陪父亲看海

那天，我兴奋地对父亲说：咱们去看海吧

父亲没有吱声

他的头颅，依然深深地嵌在

凹陷着的躺椅的靠背里

一动也未动

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我发出的这个邀约，在他那里

似乎已经眠藏了几个世纪

他淡淡地说，你那么忙…

啊，父亲，这次

这次是真的呀，是真的呀

我把盖着旅行社红章的发票，展在他的手里

我甚至想，如果能把我的心揉进他的心，也愿意

我握住他古铜色的手臂

抚摸着粗糙的老皮

热切地迎视他的目光：

重复着即将出游的真实

金属铸成的长方体

吼叫着高亢的音律

扭转着身子，释放着它的力

载着二十几张兴高采烈的脸

载着五十多只星光闪耀的眸子

一路人声鼎沸，一路意往神驰

急切地赶去大海那里，做客

父亲不为周围的喧闹所动

斜倚着座背，沉默不语

一路摇荡着他的思绪，一路沉浸在他自己的风景里

他不说话，盈无欲无求安详的神情

他眯着眼，持似睡非睡慵倦的姿势

我没有打扰他

只是偶尔问：喝口水吧！

面朝大海

蔚蓝的折射，启开了父亲的眼睛

翱翔的海鸥，忽闪了父亲的遐思

他那只曾经受过伤的右眼

也散发出萤煌生辉的美丽

在海边的滩岸

父亲一会儿蹲踞着，一会儿坐在石阶上

他眺望着大海

透过海岸沙滩上涌动的人流，倾听着大海的歌唱

欣赏着大海的壮阔

我看见，父亲的脸上开满了无数朵浪花——

那样舒展着的微笑

父亲不下海，我陪着他一起看海

我知道，父亲的膝关节置换后

面对沙滩深一脚浅一脚的松软

他无意蹒跚学步

面对春末夏初依然寒凉的海水

他无心跣足濯洗

他，安然静好——

用耳朵，用眼睛，用心魂

静静地看海

身旁陪他一起看海的

是他亲爱的儿子

父亲说不用陪他

他撵我去自由自在地拥抱海，亲近海

而我，只想亲近他呀！

因为他，就是我心目中的大海！

父亲说，这海，真好

然后，他气定神闲地看着浩淼的远方

看划开海水劈波斩浪飞驶的游艇

看阳光下渐渐远去融入水天一色里的帆楫

父亲说，这海，真好

他咂巴咂巴嘴

品尝着海风吹拂面颊的味道

品尝着我和他抵足而坐的味道

品尝着生活幸福美好的味道

回程的时候

我把大海的一角，装进了矿泉水瓶子

瓶子里有无数粒细柔的海沙

有一只斑斓的贝壳

有一只小小的寄居蟹在贝壳里探头探脑

还有一条细细软软的海草飘飘摇摇

我把瓶子交给父亲

他欣喜着，把手指头伸进瓶子，触摸大海的温度

闻一闻，嗅一嗅

用舌尖，探视大海的底色

然后，悠闲地观赏调皮的寄居蟹，五彩的贝壳，柔软的海沙和翠绿的海草

父亲说，不虚此行……

陪父亲看海，心里莫名喜欢

只是，不应该来的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