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仙寨

山岭之上有两个人、一个凉亭，周边是从山脚到山顶，再从山顶到山脚的绿油油的茶树。

云中仙寨，岭上茶香。这里是中寨，高山上有如画的风景。

大学毕业在外漂流两年后，终于还是回到了家乡。回来后我一直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走遍沿河县的二十多个乡镇。老实说，我连自己镇上的几个村位置都搞不明白，却还想着探索整个县。不过，言既出那就姑且行着吧，断断续续地，还真是收集了不少路上的风景。

某一年中秋假期，我从思渠镇麻阳河黑叶猴保护区转道中寨，那时提起中寨，还没有多少人会来一句：云中仙寨。到中寨镇印象中就两条路，一条从思渠镇红岩村转西，一条从泉坝经德江县泉口镇转东，这样看来，中寨真可谓是群山环绕里云中的寨子。经过红岩村麻阳河河谷时发现一辆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在车旁拿着苹果香蕉晃着，我意识到他们很有可能在逗猴子，于是也将车停在了路边。

麻阳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分布有黑叶猴76群730只左右，是全球最大的黑叶猴种群分布地。下车后我看见不远处的树上有几只黑叶猴正在快速向下奔来， 不一会儿，就围上来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黑叶猴。车旁的两个人蹲下身子，将水果放在手掌，胆大的黑叶猴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水果，迅速转身开始吃。有了第一个，后面的猴子倒也不客气，不过它们拿的动作都是轻柔，像是怕伤了拿水果的手。眼前这个场景，让我想起去过的黔灵山公园，那里的金丝猴哪有这么斯文，数量又多脾气又凶，相比起来，这里的黑叶猴倒像是陌上的温柔公子。吃完水果后，猴群在路旁的围栏边看着我们，两个人忽然问起我有没有什么吃的，而我也总算是想起车上还有的两袋月饼，也算是给黑叶猴们过了一个有月饼的中秋节吧。

没多久，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围观的猴群也渐渐散去，我继续朝着中寨进发。幸好有导航，我才不至于在绕过一座座山后迷糊，而当我终于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在爬坡的时候，中寨镇已经出现在眼前。

中寨场镇在半山腰，弯弯绕绕好几条街，要说和哪里类似的话，有点像是新景场镇。我站在街尾（或许是街头），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我其实应该在微雨蒙蒙中或者雨后再来的，那样的话，天地间一派云雾茫茫气象，一座座山头在其间若隐若现，而芸芸众生里，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在这仙境里穿行的行者呢？但转念一想，若是真的下雨，我恐怕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吧。

我在场镇上绕了两三圈，待到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草草结束了我第一次到中寨的旅程。趁着未尽的夕阳我继续往西行，下到泉口再转到泉坝，然后便是带月而归。

到现在我可以说我去过了沿河县所有的乡镇，但去过并不代表我就了解这些地方，我的去过类似于“到此一游”一般，笔记里面留下个只言片语，附上几张照片就算是了。早些年，我在北方上大学，要从重庆坐将近50个小时的火车。买不到卧铺的话，有个硬座也不错，最怕是硬座也没有，只得在火车两个车厢中间连接处靠着行李，吸着各种牌子的二手烟，听着不同口音的人讲着走南闯北的故事，才能在摇摇晃晃中浪费着路途。迷迷糊糊间，我在火车上经过了很多的沿线风景，晚上到的西安，下午到的延安，而后许许多多地图上的地名出现在一闪而过的视线中，吕梁、介休、晋中、阳泉、石家庄。。。。。。大学期间，我也去过北京的天安门广场，走了一段紫禁城的城墙根，北京也算是去过了吧。后来听闻说，去北京若没去过八达岭看长城，没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便不算去过了，那我便又不算去过了吧。

我的视线回到了这个岭上的凉亭。得益于脱贫攻坚，有村民组的地方都通上了行车路，有产业的地方都通上了产业路。所以这漫山遍野的绿色的希望得以慢慢延伸，附着在盘旋于岭上的路，从这里开始，到中寨，到沿河，再到外面的世界。

张岚是我多年的好友，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长期致力服务于三农工作，在基层摸爬滚打，打滚爬摸。在我看来，他应该是个十足的“愤青”，今日却是罕见的话语不多。

在这高山之上喝口茶，确实是感觉很不一样啊，刚才我看这鸟去燕来、云卷云舒，似乎这茶也变了口味。他话锋一转，你知道这几年我在做什么吗？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种水果，西瓜和百香果，空心李和八月瓜，柑橘和猕猴桃，梨和枇杷。后来我们养家禽，小鸡和黑山羊,小猪和小鸭子。记得那一年我们开始种辣椒，整个县到处都是辣椒。早上六点多起来开始起垄、覆膜、播种、施肥、除草、采摘、记录称重，到晚上打包装车，载着几百上千斤辣椒到收购处排队。有时到了半夜才搞定，将蛇皮口袋清理好放回车上，再趁着夜色回到村里。一开始我以为生活会像辣椒一样红红火火起来，后来的事实证明，辣椒并不适合我们，或者说是不适合我们这里的所有地方。到冬天的时候田地里开始铺上了羊肚菌以及黑木耳，这个比辣椒要好管的多，撑好了桩子，架好了水管，摆好了菌棒，定时的查看，就可等着收获。然而，这个菌也只能是秋收之后的产业，春天呢？我们可以种玉米和水稻，但不能一直是玉米和水稻。”

一时无语，空气也安静了下来。

"好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就算有再多的荆棘坎坷，那也得过。比如新冠肺炎已经成为了历史，但这三年间有些人走了，留下来的人肯定是要努力把小日子过得更好的，你说是吧。"他站起身，长叹一口气，而此时，夕阳照晚，清风盈袖，连同他的叹息一起卷入到山谷的阴暗中。

何日得闲饮茶去，观山云海乘风来。

云中仙寨，名不虚传。

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又像个飘逸出尘的仙人。他接着说：“我在乡镇上待了几年后便觉得日子枯燥，岁月难熬，可他们村里的人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脸朝着黄土背朝着天辛勤耕作只为图个温饱罢了，我们的父母辈，父母辈的父母辈亦是如此。他们，“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已经穷太久了。”

我没有说话，应该也是说不出话来了。人的身影越拉越长，凉亭的影子也越拉越长，从暗下去的山壑里似乎传出来归去的呼呼声，而这声音似乎也被越拉越长、越拉越远。

中寨这里的茶叶不止有白叶一号，还有中黄三号、黄金芽、郁金香、黔茶一号等等，时至今日，茶园已有万余亩，欣欣一派向荣。我不懂茶，也没有去研究过茶，简单来说，我连红茶绿茶黑茶白茶都没去细分过，平日里喜欢喝的，不过是一味老鹰茶罢了。老鹰茶泡饮时较清香，滋味厚实，先涩后甘，滋味浓而口劲大。老百姓喝茶不讲究牌子，只讲感觉，老鹰茶却是暗暗合了某种性格，味浓吃苦，劲大耐劳，甘甜在后。

天下之大，种植茶树的地方何其之多，想要在这当中闯出一片天难度显而易见。不久前，我有机会前往外省学习，休息之际翻看着茶包，“产地：贵州铜仁”字样就那样出现在眼前，当时的欣喜实在是难以言喻。2018年，铜仁问鼎“世界抹茶之都”，这对于沿河县的茶产业发展来说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呢，近水楼台，向阳花木。沿河是“中国古茶树之乡”，名气是打出来了，也涌现出来了一大批颇有名气的茶品牌，”白叶一号”也在其中，至于如何进一步做好茶文章，还需要细细研究。

许多年前，坐客车从松桃县经过，低矮的山坡一座座相连，全都整整齐齐铺着绿色的茶树，当时的我大受震撼。早在那么久之前离沿河县不远的松桃县就已经开始做起了茶文章，听说如今又在走茶旅融合的路子。诚然，昔日的沿河不具备如此好的交通条件，在茶的发展这方面已然是落后一程，但历史上从不缺乏后发赶超的例子，并且，每个地方要走的致富路或有类似但不会是一模一样的。

我也听说中寨这里茶产业发展情况似乎不容乐观，不过哪有那么多一直顺顺利利的事情呢？如今已经渡过了最难的开头，接力棒传到了下一步，同心而协力，继往而开来。有句古话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这个自然的植物自是不必多言，中寨的茶树确实要多磨多砺，或许某天人们在提到云中仙寨时，会顺嘴一说，那里的白叶一号似乎也很不错。

我看了看一山的茶树，绿油油的，而夕阳渐渐西下，已看不清远处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