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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宗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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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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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溪谷

假日的一个夜晚,难得闲着,我再次翻阅《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欣赏着大自然的杰作——伊瓜苏河、维多利亚大瀑布和科罗拉多大峡谷的美景。看着那彩图上飞腾漫天的水雾和蜿蜒曲折的叠岩曲线,我的心不禁飞到了久别的家乡溪谷。

我的家乡,福建的中南部,尤溪和大田两县交界的一个偏僻山村。这交界处有一座绵延几十里的大山,叫做横山。它虽然没有“阴阳割昏晓”的隐天蔽日的气势,却也令方圆百里之内的乡野人家望而生畏、过而破胆。明代行政区划分都域,把我的家乡分到二十八都,而把山的那一边村庄分到四十八都。两村接头路就从这座大山最低的一个峡口经过。那里不时有虎狼出没,鬼祸频仍。一年初夏,生产队在横山之麓耕地,由于那片田地离村庄很远,路上多为石崖沟坎,收工时,队里就把牛关在简易工具房里过夜。第二天早上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十几头的大牛全部裹了虎腹。林中山路阴森,行人经过常常听到山顶好像有滚滑竹木的可怕巨响。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路过那里,还看到昔日土匪挂在树上吊人的棕绳还没有腐烂,不禁毛骨悚然。有个百里闻名的算命先生从大田过来,横尸山峡路口,真是算得了命,算不了行。

家乡溪谷的流水就从横山的最高峰飞泻而下。秋冬久旱潺潺湲湲,一路低吟浅唱;春夏多雨飞石滚雷,势若山崩地裂。它深藏在偏僻的山野一隅,全长十公里,不用说不像《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书上那些瀑布峡谷那样闻名遐迩,就是方圆百里之内知道的人也不多。我童年在家乡时,不知多少次远望它那高挂云天的神奇瀑布,早晚飞花溅玉,如烟似雾,好比一条巨大的紫色轻纱弥漫着两岸的树林;在阳光下它的烟雾变幻着无穷的色彩,又好像千万个顽童吹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气泡,一会儿在林空轻轻飘荡,一会儿连成无数艳丽的轻柔长带,看着看着,那些连天的彩带仿佛随着阳光在旋转呢。不知多少次听着它的巨大轰鸣,仿佛它是世上唯一的声音。它在距村几里之外,纵情歌唱、咆哮、怒喊,村里的人,讲话都要提高嗓门,久而久之,我们村的男女老少讲话都如吵架一般。一次有位面相的人到了我们村说,这个村庄尽出贵人,人问何以见得?他说“声哄为贵”嘛。如果不便高声言说的话,就要贴近耳边细语,可是声音照样扩散,只是这个习惯不时让人误以为在说旁人的坏话。

我深深地喜欢家乡的溪谷。我不仅爱它艳丽迷人的景色,更爱它一直轻拥着喂养我那世世代代贫穷的乡亲的宽厚深情。

小溪谷又在我的眼前飘荡了。它从耸入云端的横山顶来,十里溪谷蜿蜒跳荡,多是石壁曲曲折折地对峙着。不管是瀑崖上的飞花溅玉还是沟谷中的缓缓清流,总是水石俱澄澈。不用说水中游鱼细石历历可数,就是石头上的花纹也清晰可辨,水中还有透明的水晶石呢。过去,乡村孩子没有玩具,就经常到溪谷中捡各种颜色的小石子。我童年时常跟小伙伴去溪谷玩耍,任你多少人嬉戏,一个小石潭的水始终是清澈见底的。溪谷中除了小鱼虾外,还有名贵的棘胸蛙,这种蛙俗称水鸡。雄的胸口长有一片如棘粗粒,如果触摸它,它就会迅速用两个前脚紧紧地抱住你的手指不放。它白天大多潜伏在洞里,但生性十分灵活,可以捕食水中鱼虾螃蟹和在水面盘旋的各种虫子,甚至是飞翔空中的鸟类。它张开四脚,仰卧在溪岸的树枝上假寐,鸟儿还没有啄到它胸口上的棘状粗粒,早就被它飞快抱住跃入水中。有时候,棘胸蛙也会仰卧在大石上诱引小鸟,小孩子抓它,它还抱住不放,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常抓棘胸蛙的人知道了,就会讲些让人惊心肉跳的故事。他们说:水鸡就是蓬头长牙露舌的河鬼养的鸡。他们还说某个确切日子的夜晚,到溪谷抓水鸡,就发现石头上奇怪的脚印。这就是遇到鬼了。这时如果继续抓水鸡,就会丧命河中。于是,他就抽出随身而带的柴刀,用尖利的刀尾一路不停地砍斫,直斫到那脚印出血为止。听了他们的讲述,我们不敢再迷恋溪谷,更不敢去抓水鸡了。

一位大嫂听了我们的转述,她笑了:鬼精得很,哪会老呆在一条清冷的溪谷里呢?鬼并不可怕,它处处都让着人,时时都躲着人,只要人多的地方就没有鬼啊。她悄悄跟我们说:家乡的这条溪谷是她年轻时的梦想,很多人都说她眼界很高,可是她二话没说就答应我们村的提亲。她嫁过来后,曾经和年轻姐妹一起经常到溪谷,唱歌、洗澡、摸螺、捉小鱼,也抓过水鸡。她说,每年农历六月初六,她必定邀群结伴到溪谷玩耍,盼望着这天突降大雨拾到一顶鬼帽子。上一辈的人都说,农历六月初六,鬼子必定大洗衣帽,大雨骤至,往往会落下一两个帽子。要是捡到鬼帽子,戴起来可以隐身。我问她捡过鬼帽子没有,她没有直接回答,扮着鬼脸反问我:你看到过那位婶婶嫂子下雨时丢了衣服帽子没有收回来吗?

像那位大嫂一样,我们又迷恋溪谷,徜徉溪谷。虽然有时父母略有不悦,但是丝毫没有减少我们的游趣。我们玩水、生吃小虾,绕过深潭、瀑布,几乎游历了溪谷的全程。我们吃遍了溪谷岸边的杨梅、南酸枣、榛子、椎子、乌饭树果、猴欢喜、山柿子等野果,也从来没有忘记给家里带回了蕨菜、苦菜、各种竹笋、菇类以及野鸭椿、女贞子等。特别是夏天,杂菇满山,我们每天可以采到几十斤,吃不完,晒起来留作日后作菜,甚至常入酒宴之桌。在快乐玩耍中,我们又有了快意的发现——仙人的足迹。最早在尤溪前往大田横跨这条溪谷的路边看到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深的达三四十厘米,浅的三到十厘米不等,内壁非常光滑,好像常人踩在瓷土里一般。到过的人谁都要用自己的脚试一试,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脚和那深深的脚印吻合。更让我们惊奇的是这种脚印竟然印在百米高瀑的崖壁上!一个深秋的中午,我们几个小伙伴在树上采野果。我分明看到陡峭的崖壁上有脚印,一个、两个、三个……有全脚印迹,有侧脚印迹,也有只嵌着几个脚趾的。我们往崖壁一步步靠近,竟然发现还有脚底朝左、朝右、甚或还有朝上的印迹!我们不知道那脚印有多深,只惊奇于能够倒着走还能留下深深足迹的仙人。

这条溪谷幽美、神奇、浪漫,更养育着我们的村庄。过去我的乡亲外出的人很少,常住的有三百多号人,除了两口小泉,全村的人都是饮用这条小溪的清水。他们种植的几百亩水稻、杂粮、蔬菜,他们饲养的鸡鸭猪狗牛羊,同样没有一天能离开这条溪谷。啊,我的故乡溪谷,它不但是家乡世世代代的生命源泉,同时也是许许多多的人观念情感的浴场。不久前的一次老乡聚会我少不了问到这条溪谷,一位叔辈深情地说:它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乡人,也滋润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新人。他说的新人中就有当年那位美丽活泼的大嫂。

啊,我那艳丽迷人的家乡溪谷,高高地挂在天上,历经千年百年,俗世的人知道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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