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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宗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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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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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山走笔

    一

专车把我们送到吾园峡,我们就开始了盘山石径的攀登。顺着石阶登蓬莱,好比上云梯。这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登山毅力的考验。

绕过小水电站,跨过清清的小溪流,迎面一架大山,笔直矗立着,目光攀上悬崖,轻轻跳到天宇,几片白云费力地从山顶和天宇的夹缝中挤过去,一缕阳光从山顶上直射下来,但只照到山体的一小截,好比一个孩童拿着手电筒站错位置一样,再怎样努力也照不到山谷。我们沿着山谷小路,踩着带有露珠的石阶,听着小溪的潺潺欢唱,转过一个山岗,很快就上了半山腰。

这里原来是一个小村庄。一片山梯田,几座破瓦房,隐藏在深山林中,走到面前才看到。这就是“吾园头”。解放后,村里人带着村名通通搬到山脚下,从此把这里叫做“上吾园”。他们回忆在这里的生活,曾编过这样的顺口溜:“吾园头,吾园头,听鸟叫,看水流。一天到晚看云走,终年四季吃竹头。老虎来到厨房走,白雾罩到床铺头。”后来有人在后面又加了两句:“与其嫁女吾园头,不如抛却水中流。”同行一个年轻人说:“这里山清水秀,长住一定长寿。”可他能知道这里原始的凄凉吗?

我们在清纯透亮的小溪旁擦了一把汗,又继续上路。一行人在望不到边际的毛竹林里盘旋而上。石径旁边的竹子伤痕累累,镂刻着一些小团体或个人“到此一游”之类的字迹。我看着这些亭亭玉立带着伤痕的毛竹,眼前仿佛浮现一群旧社会里带着伤痛挂着泪花为主人服务的清秀使女。我不禁站下来,去抚摸一株刀伤不轻的秀竹。

巍巍的蓬莱主峰在招引我们。仰望山巅,壁立千丈。山阴道越来越陡,石阶越来越高,路边越来越险。抬头看,到处岩石突出,好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滚雪球似地崩塌下来。我们每走不到五十米就要坐下歇息一次。坐下就要放好脚,一动就会踩到后面的人的头顶上,要是谁喝饮料不小心打个喷嚏将会洒遍同行每一个人。我们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仅山顶几百米路程,就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边的树越来越矮小,视野渐渐开阔起来,紧走几步,便到了旧山寨的残垣边了。翻过山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使我们觉得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似的。

向前走二百米,就到了普济寺招待所。我们径自到食堂,工友端来了凉茶。过了一会儿,主持法慧和尚从楼上下来,见了我们很高兴。他搂了搂我的肩膀,我不好意思:“汗还没擦呢。”他说:“难得,难得!”他跑回楼上,拿来好茶、冰糖,给我们换了茶水。我们一行人都感到温暖,擦了脸,稍事休息,炒粉干和几盘素菜已经上桌,主持陪我们吃饭。几个年轻人登山饿了,一上桌就吃。我等住持,见他上桌,端坐,合掌,嘴唇微动,好像默念着什么。他在做这些,动作很快,以至同行的其他几位都没有发现。

午后,山下骄阳似火,暑气逼人,而蓬莱山上却微风徐徐,凉气宜人。我们继续攀登天盘顶。

绕过普济寺,五分钟就到山脊石径。俯视山下,上山的路已看不见,只见青翠的毛竹林随风起伏。路旁石块背面有两句话:“悟境豁来翠竹舞,禅心静处白云闲。”刻字端庄有力,只是嫌小了些,缺乏气势。登上更高一段山脊,走道旁怪石壁立。回顾蓬莱山脉,从南到北转个弧形,山脊一峰一峰,逐渐高起,好似一条飞舞的翠绿色巨龙,前面的天盘顶就是高高昂起的龙头。路的右边石壁上又有两句诗:“性相悉归不动海,人我同融大觉天。”“不动海”写出了人们在这里的观感。

扶着石栏,小心翼翼地登上天盘顶。天盘顶上一块平地,中间一个一米多高的小神龛,内有一尊观音立像。站在天盘顶,放眼环眺四面青山,一层比一层高耸,一层比一层细腻,一层比一层含蓄,直至远处和天融成一片。俯视山下的河流、公路就像一条青黄驳杂的带子盘绕其间。站在天盘顶的周边,两脚不免有些发颤。这时候,无论男女尊卑,都会感到天地之浩瀚,人生之匆促。人们在生活中只有热爱自然、热爱生命才对。

雷声隐隐,像一副耕犁慢慢从头顶上犁过去,三回两趟之后,无形的犁铧耕回过来已是轰轰隆隆,把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翻下来,压倒山顶,压倒我们头上。不一会儿,飓风夹着箭似的雨点横空穿击,我们赶快跑回到招待所。

次日清晨四点半,我从睡梦中醒来,隐隐约约地听到寺里飘来的木鱼声。我赶紧披衣下床,走出房间,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我立即向天盘顶走去。眼前白茫茫的雾海,身前身后都只能看到几步远。我好奇地数了路上的台阶,向上十六,向后十二,再远就看不清了。越向上走雾越浓,到了山脊“悟境”刻字处,浓雾不再是静静地笼罩着。这时好像整个天空在翻滚,从西到东,一阵阵雾浪扑过来,扑过来。我赶快抱住一块高耸的尖石,任由雾浪风潮的推搡,一会儿手臂冰凉,全身感到寒冷。我想,远古宇宙混沌如鸡子,此时此刻,我莫不是误入了盘古的领地吧?还有那石刻“不动海”的人也太粗心了。雾海一阵阵翻涌,渐渐地看出疏密变化,有如夹风的过山雨一般,一阵猛烈的扑打过后,有一个极为短暂的停歇。我仍然抱着尖石,小心环顾着。高空渐渐地亮了,雾成了阵雨,间歇延长。一阵浓雾迅疾涌过,突然散了,远处的天边很快地从南到北划过了一道粉红的粗线。这是那个淘气的小姑娘这么早起来画画?第二道线还不见画成,白雾又一次聚拢过来,迷漫了我的视线。白雾忽聚忽散,变稀疏了。我抓着石扶栏,以最快的速度走上石梯,登上了天盘顶。

我凝望着东方,晨风从背后吹来,向东吹去。东方的天边出现三条彩线,很快三条彩线连成一片,向周围扩散。啊,是太阳出来了!刚刚露出红红的一条抛物线,它的上方就有了细细的金线,下面不知是气是浪在摇荡。太阳像是一个红球被按在水里一般,在努力向上滚动。他一小截一小截地向上移动,最后一下跳了出来,射出了一束束耀眼的光线。那线上缀满了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还有橙的大大小小的彩球。它实在太美了!我过去在轮船上看海上日出,有如此阔大的场面,却没有这般高出云层的险远。更没有这般绚丽迷人的灵动。

天空明朗,可眼下的雾依然十分迷人。它不再那样横空猛扑,而汇成蓬莱山脉上由西向东的百里巨瀑。西边的雾海到了蓬莱山脉,化作瀑布缓缓俯冲。水瀑是跌落,表现出一种跳崖的壮烈和无奈;雾瀑是流动,表现出一种行空的雄壮和灵气。它没有流到山谷,在半山腰就化成轻烟而消失在远处。朱自清说,梅雨潭的水花像杨花。我说,蓬莱山的雾瀑是千千万万的花仙子,不知她从哪里来,也不知她到哪里去。

蓬莱山路险、雾幻,更有一个个美丽的传说故事。普济寺的住持法慧和尚和他的小弟子手持佛尘,带领我们绕着山寨残垣走,给我们讲述历代传诵不衰的神仙故事。在唐朝尤溪建县以前,这里就有规模不小的营寨。一次,有人发现天盘顶上有美人,就想上来看看,可是还没有到山顶,那美人就不见了。其实,那时上天盘顶谈何容易!天盘顶是圆柱体石岩,周围全是悬崖,被称为“天盘蜡烛”。直到近代,国民党五十二师师长卢兴邦才筹资修建了上山的石路,在天盘蜡烛上凿壁设栏。那人回到寨里,看到天盘顶上美人再现,他更加感到好奇,一数有九个。有个美人还对着他笑呢。这个“观音现世”的传说,使蓬莱山又有了“九仙山”的别名。

一年大旱,山下一老农引水灌田,由于水源不足,稻田常是干的,高山的田经常干裂,稻苗枯黄。不知为什么,他登上了蓬莱山。山寨早已残毁,山脊处两个姑娘在下弹棋。他站在一旁,很感兴趣地看着那些黑白棋子随着纤纤玉手上下跳跃。就在这时候,一只低飞的鸟儿叫了一声,嘴里的杨梅掉在老农面前的石头上,老农弯腰拾起杨梅,对着杨梅吹一口气,就放进嘴里,回头已不见那两位弈棋女子。不一会儿,雷声隆隆,乌云翻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山上山下水声哗哗啦啦。老农赶紧下山,到了村里,农人已经开镰,收成很好。老农惊奇怎么村里都是陌生人,问起自己同辈人,陌生人告诉他那些都是好多代以前的老祖宗啦。

在那块棋盘石下面的悬崖有个神奇的石洞。洞门神秘,开时黄气轻扬,闭时天衣无缝。洞中有炼丹灶,香气馥郁。过去,许多人上山避瘟疫,吃了那仙丹,个个化险为夷,却病延年。

弈棋兴农,炼丹除病,这是给人民造福的神仙。我过去曾在几个地方看过石上脚印,有人告诉我说,那是仙人的足迹。蓬莱山有仙活动,石壁又多,我问和尚是否发现神仙的足迹。河上说,这里的仙姑行空有道,踏地无声,来去都是飞行,不曾留下踪迹。每年农历六月十八晚上万人上山,就是要探寻观音现世奇观。我先了解得具体些。小弟子抢先说,旧社会许多有情人难成眷属,又都无可奈何。仙姑站在天盘顶,拿着佛尘轻轻一舞,山崖下翠竹成林。后来男女青年登山都到紫竹林谈情说缘,以求百年好合。法慧和尚双手合掌,念道:“阿弥陀佛。”路上有石刻云:“诸恶勿做,众善奉行。”和尚说:“这是仙姑对人世的训诲。”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普济寺的前面。

到了房间,我独自思索良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险、幻、善。蓬莱山的石径悬梯,不能说不险;蓬莱山的云雾变化,不能说不幻;那传说中的神仙成人全,成人美,不能说不善。正因为悬崖险境才有变幻不定的美丽雾瀑,正因为我们耳闻目睹了许许多多的妖魔鬼怪,才更觉得善的可贵和难得。一路攀登如梯石径的困顿已经消失,山上凉快,倒头便睡。清晨醒来,得诗一律《夜宿蓬莱山寺》:

蓬莱美景盛名传,石径云梯百丈悬。

月过双峰亲桂子,风挲鲫水漾清涟。

天盘顶上痴寻弈,紫竹林中醉说缘。

一夜匆匆山寺梦,醒来笑是误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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