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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宗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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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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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画家王詵在《蝶恋花》词中写道:“忙处人多闲处少,闲处光阴,几个人知道?”在繁忙的时候,我总是想着盼着清闲。可是真的闲下来的时候,那些闲谈、闲事的情景却又常常在我的眼前飘荡,久久拂拭不去。

                           闲谈

古代儒家认为:立德、立功、立言,人生才会不朽。这话确实值得我们记取,它是带领人们走向崇高境界的航标灯,但是作为平常人的我辈追求闲适生活,譬如坐在河边看滔滔不尽的流水,站在场院里数着闪烁不停的星星,虽然,没有看明流水的长度,也没有数清星星的数量,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乐趣?即使是胸怀大志的人也不能没有闲适的时候,“昼闲人寂,听数声鸟语悠扬,不觉耳根尽彻;夜静天高,看一片云光舒卷,顿令眼界俱空”。甚至有人认为,没有闲适,就没有真正的思想。

我想起故乡夜月下的闲谈了。

在我的童年时代,乡村没有公园,没有青年俱乐部,更没有老人活动中心。唯一的公共活动场所是祖祠,可那里活动限制很严,只有祭祀、迎神赛会、召开族人大会时才能在那里集中,气氛严肃。在列祖列宗的面前,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闲谈说笑,那是不会被允许的。只有遵守男女长幼的尊卑之礼,在场院、谷架上,听那外出回来的手艺人讲述不老的“聊斋”乡村版。

堂哥是个木匠,瘦高个子,头略微向左倾斜,嘴巴宽阔,声音洪亮。为了白天多干活,他经常在东家吃完晚饭回家,夜路走多了,也就有了讲不完的路上的奇异故事。一次从十公里外的村庄回家,刚出村口不远的林中小径,就看到远处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在晃,头部比较清晰,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他一边在想到底哪家老人夜里还在山路走,一边心里不免有些害怕。他一转头再往前方看时,已经不见那老人,但似乎还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继续往前走,突然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面貌清秀的中年女人。他想起师傅从前的教导,赶快把工具胆子转到左肩,左手拿着手电筒并扶住扁担,右手紧握斧头,一边走一边挥舞起来。那中年女人霎时也不见了。山路狭窄,他继续边走边挥舞斧头,到了前面路边有石头时,他就用斧头的背重打石头以壮胆。刚打两下,就发出十分恐怖的惨叫声。他就放下担子,双腿夹着手电筒,双手抡起斧头拼命打起来,石头蹦出火星,惨叫声很快也停了。他重新挑起担子上路,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石头上有一条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老蛇。

另一个堂哥接着讲抓水鸡(即棘胸蛙)的奇遇。抓水鸡人不能多,一条小坑沟,人多了抓不到,但也不能独来独往,两个人结伴为好。一个夏夜,他和伙伴带上火把柴刀,下到小溪,听到水鸡的叫声,就伸手掏石洞。手碰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以为抓到大水鸡了,飞快往外一拉,却是一条卷起的长蛇。摔开老蛇急速跳上大石头,沿着小溪往上游走。水鸡还没抓到,却看到石头上有奇怪的水脚印,好像刚刚走过,一个个清清楚楚。凭着抓水鸡人的经验,这天晚上不用再抓水鸡了,即使怎么努力也抓不到,关键要对付这一溪石头上的脚印。于是两个人一起拿出柴刀,用柴刀的尖尾凿那脚印。刚刚凿时,小溪两岸好像狂风卷起,呼呼啦啦,顿时又好像滑竹木滚石头,砰砰嘭嘭。越是情势危急,越是要稳定心思,用劲凿击不懈。渐渐的声音小了,眼前仿佛有一尊巨大的怪物轰然倒下,顿时化作烟雾散去,脚印出血,一切恢复正常。

小孩子听了,一个个往父母的怀里越靠越紧。我的老奶奶说:野外的怪物看起来可怕,其实只要胆大心细,都是可以战胜的。有些女鬼要是缠上了,那才难以对付。一座废弃的旧房子,每天下午都看得到早已去世的妇女坐在一起摇着扇子说笑。那些死鬼女人都穿着菜绿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卷着高高的发髻,要是看上某个人,那人就无法救药了,即使道士弄法也无济于事。村中有个从外县嫁过来的女子坐月子,每天都几次高喊鬼来了。她还说出女鬼的身材面貌的具体特征。同住一座房子的老人一听就知道是谁。可是,那女鬼是四十多年前死的,这产妇十多年前嫁过来,开始几年语言不通,她怎么会知道呢?既然鬼缠身,农村人的做法就是送纸钱,可是送了纸钱鬼还是缠住她,下午晚上时间不时大叫鬼又来了。她的丈夫想,难道鬼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于是,他就请人画了两张符咒,一张给老婆戴上,一张给婴儿戴上,自己抡起板斧在房间的空中飞舞。听到老婆叫鬼出去了,他就追到门外,一边大声骂一边敲打板壁。第二天鬼又来了,他去请了一个道士。道士带着弟子,从客厅到房间,又从房间到客厅,吹号角,甩鞭子,施法术,整个过程延续了两个多小时。师徒接受主人的谢意,夜宵刚吃一半,师傅突然坐到了地上,徒弟也大叫肚子痛。大家心里慌恐,给师徒两人灌水,刮痧,主人到房间,看到老婆伸着长长的舌头,睁大了眼睛,仿佛脖子被人卡了一般。第二天,产妇就死了。

这些鬼故事,是没有电视时乡村闲谈的最重要也最迷人的内容。回家路上也许有人不时看看背后,到家也许还要蒙头睡觉,可是第二天晚上照样有人围着听讲。有时或许也有老虎或婚外情的故事,但真正常讲常新的还是鬼怪故事。山中的,水里的,家里的,几乎人人能讲,讲法各有不同,给童年的我带来了畏惧,也带来了许多乐趣。

成年以后,我知道了许多人因闲谈致祸的事。如刘绍棠在一次会间的闲谈中说:“如果能有三万元的存款当后盾,利息够吃饭穿衣的,心就能踏实下来,有条件去长期深入生活了”。这话被人“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一分析”,变成了神童作家想不劳而获成为资本主义,自然也就成为特殊年代的右派分子了。从此,下铁路、水利工地,回家乡劳动二十二年。有位师范音乐教师因闲谈时说过“当老师其他都好,就是生活艰苦”的话而成了右派。此后,他不能上课,去学校农场养猪、种菜。上街时靠右走,被人指责“右派一心往右走到黑,真是死不改悔”,他赶快走向左边,又被人指责“人走左边,眼睛看着右边,真是形左实右”。一个外国作家说:“没有闲谈的世间,是难住的世间;不知闲谈之可贵的社会,是局促的社会。而不知道尊重闲谈的妙手的国民,是不在文化发达的路上的国民。”从对闲谈的了解中,我对偏僻的家乡增加了许多亲切感。

                             闲事

所谓闲事,就是指跟自己无关的事,有时也指跟主要工作或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的小事。忙时顾不上,闲时它就来。老家有句俗谚:“闲事不策,臭米三合。”旧制一合即半升(七两半),三合的斤两隐含着二百二五的数。可见,这句话有警戒之意。

鲁迅先生的文章中有“先是把头点了两点,然后又把头摇了两摇”的人,该算是不管闲事的高人了吧。生活中不饶开闲事而且把闲事做得刻骨铭心的也有人在。我就为陈庆梯校长(当时为“革委会主任”)因我的一件闲事跑了近百里的山路而感动不已。那是我在尤溪二中(文革期间曾一度改为“红旗中学”,1972年改为新桥中学)念高二的1973年,学校党支部要求我们高二两个班的四个班主干积极向党组织靠拢,递交入党申请书。大概过了两个月,我周末回家就有人告诉我,校长来过,说我在校学习的优良成绩和表现,还叫大队干部支持我念完高中。我非常感动,泪水都要掉下来了,又深为不安。我一个贫苦家庭出生的孩子,学校领导竟为我跑上百里山路。当时学校之间没有考试成绩评比,我能否念完高中和入党,对于领导可以说是闲事。不管不问没有任何责任,跟我所在的大队书信联系可算关心,可是他一个上了年纪的领导竟为我跑了那么远的路,我怎么能不感动呢?

回到学校后的一天,我和政工组(后称政教处)长柳老师在布置专栏。陈校长过来跟我说,你村里的人都说你做事能吃苦,待人有礼貌。我赶快接过来说:听说您特地到过我大队,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他说:应该去的。接着又说:大队干部对你个人评价很好,只是说你家庭困难。

春季招生改回秋季,我们那一届延长半年,第二年六月毕业。当时高校几乎是名存实亡,中学师资严重缺乏。学校提名让我回校当民办教师,当时的中学民办教师30元工资由两部分组成,县里每月拨21元,公社出9元,因此在商谈人选时,公社主要领导坚持要选本公社户籍的人。九月开学,有点资历的学校领导都到县里沟通办学事宜,书记李存善、校长曹振健得知我所在的公社初中---坂面中学有个福州籍的老教师要退休,他们马上专程挤班车(当时一天只有一班,年轻人爬窗户,老年人很难上车)到坂面,向坂面中学校长推荐我,说我是民办教师的最佳人选。一个回乡的中学生何去何从,对母校领导来说完全是闲事,可是他们把闲事当成自己的事,让我永远铭记在心。从此,我更坚定了认识:忙虽辛苦,但于己于人都有必要。古人有言:“身不宜忙,而忙于闲暇之时,亦可儆惕惰气。”结合工作岗位特点和个人兴趣,利用闲暇时间做些创造性的学习研究,既可修身养性又能在技艺上获得进步。在工作上,业余时间誊写蜡纸翻印资料,节假日为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写对联,修改习作稿件,无不给人带来些许方便。

后来我看到一则报道:一个农民的老婆跑得不知去向,连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告诉一声。不久以后,那位农民的丈母娘瘫痪了,家中没人照顾。他整天为丈母娘买药、喂药,做饭、换洗衣服,照顾得像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有人劝他,你老婆都跑了,她母亲的事对你来说闲得就像冷水萝卜汤一样。丈母娘也十分过意不去,流着泪说:女儿不知去向,你的细心照料我受之有愧。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跟她跑掉没关系。我看着流泪:能把闲事做成这样,真是太不容易!

不只如此,还有把一般的人眼中的闲事当作终身职业来做的人,如德兰(一译“特蕾莎”)修女,她自己接受医疗训练,寻找帮手,终生为贫苦人服务, 她1997年逝世,“留下4000 个修会的修女,超过10万以上的义工,还有在123个国家中的610个慈善工作者。同年印度政府为她举行了只有总统和总理才有资格享有的国葬,来自20多个国家的400多位政府要人参加了她的葬礼,其中包括三位女王与三位总统”。2009年10月4日,诺贝尔奖基金会评选她和马丁·路德金、爱因斯坦为诺贝尔奖百余年历史上最受尊崇的3位获奖者。

我常常想,要像德兰修女那样把闲事作为自己的终生职业,献出自己的一切,对平常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至少应该知道感激这种人,而不能玷污她从来不为自己、而只为受苦受难的人活着的圣洁和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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