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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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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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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男风

夜半有雨,缠绵枕上,滴滴答答,恍若置身幽海深潭,时空隔断。

红楼在侧,无事翻翻,聊以催眠。早起读高阳小说,方知清朝为何男风盛行,有兔子一说,这正和《红楼梦》第75回相契。贾敬死后,贾珍居丧,不便外出游荡,便在家以骑射为名,设局开赌。邢夫人胞弟邢德全与薛蟠抢新快,输后心绪烦乱,嗔着两个娈童只赶赢家不理输家。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

这里便有“兔子”一词,起先看红楼并不曾会意。兔子娈童也。娈,美之意。娈童,美少年,亦称男妓。高阳说:清朝禁官吏宿娼,不禁狎优,因而梨园兴起,男色大行。文人笔下,称之为“明僮”,一般叫他们“像姑”。意思是“像个姑娘”。有的像姑不爱听这两个字,于是用谐音称之为“相公”;至于市井中人,就毫不客气地直呼为“兔子”了。

可见兔子正是那时的流行口角,同时也佐证了红楼成书的时间和男风猖獗之实,但也不十分精准。男风自古有之,从黄帝始,至汉盛。汉武帝有男宠五人,卫青、霍去病亦有此好。汉哀帝和董贤有断袖之爱,董贤白日睡其袖上,哀帝不忍推醒,遂割袖而起,故有“断袖”一词。

那时很多皇帝对男宠亲如妇人,同起同卧,有甚者疏于后宫,荒芜朝政。到宋依然昌盛,明清愈炽,宣德禁娼,致使男馆崛起,龙阳大行。从羽冠至布衣,上行下效,蔚然成风。禁娼令起于明,延于清,男色愈发空前。袁枚、郑板桥亦有此癖。红楼成书乾隆,书中故事涉及康、雍、乾三朝,那时男风正吹,也就难怪书中势头之旺。今境外某些博物馆,依旧藏有不少清朝男色春宫图,有两人亦有多人,多人图活画出喜儿说的贴一炉子烧饼。这也是当时性文化的一种佐证。

红楼里嗜男风者甚多,遍布上中下。从忠顺王北静王王爷级,至贾珍贾琏官宦级,再至宝玉薛蟠纨绔级,一直到喜儿隆儿奴仆级,大有横扫之势。

曾有外国留学生问张爱玲,贾宝玉是不是同性恋?这个问题不用思考,很好回答,是的。但古之同性恋和今之同性恋有别,不存在太大的心里障碍,男色女色并不犯冲。人是环境的产物,《红楼梦》是大环境的缩影,宝玉生活其中,难免有染。那什么是环境呢?环境就是一口锅,锅下积薪,加热后,锅里的米没有几粒不熟的,除非是石头。所以红楼梦叫《石头记》一点都不屈,宝玉怪异,有些方面已足够标新,故自譬石头,只是男色难脱。

那时男风不被法律禁止也鲜有道德谴责,得到默认许可。有甚者以娼耻伶荣,狎优成为一种身份象征和时髦,形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风气。是种性取向和常态,除有不务正业之嫌,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就像今之人看女子缠足,一夫多妻,不可思议,但那时价值观如此,再正常不过。所以我们看红楼,不能站在今人高坡,需贴近当时之景去理解。曹雪芹书宝玉,男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可不写,这样人物方能立体,故记之。今人阅读,思维不可僵化,若是以己之意,都刻画成正人君子,那就不是宝玉,不是大家子弟了。

宝玉为何进家学?就是因为恋着秦钟,想寻个由头长相往来,亲密接触。宝玉历来冷淡读书,何曾热心?如此这般,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贾政呵斥他再休提读书二字。至于开外书房,读夜书更是唬人。秦钟死后,宝玉如何,可曾进学?薛蟠为何入学,书中写得更明白,乃动了龙阳之兴,到学里哄骗几个少年供其狎欢。薛蟠有钱,代儒受贿,也就半睁半闭,任其胡来。族中不少子弟因贪慕其钱财而上手,金荣、香怜、玉爱皆是呆大爷的相好。金荣母亲有句话 “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脂批:“因何无故给许多银子?金母亦当细思之。”明言无非变相出卖色相,并时日之久。

宝玉秦钟亲密,秦钟大有女儿之态。宝玉也惯做小伏低,二人情景,自然逃不过众小儿的眼睛。闲言碎语不免布满学堂,又和香怜、玉爱八目勾连,续添碎诟。这些均非正常情愫,如是友谊不至于这样躲闪暧昧,属典型的男男之爱。金荣精灵,抓住秦钟和香怜躲出去说体己话,便要抽个头,贴烧饼,也就是占点便宜。两人不允,遂发生闹学堂一幕。小儿相闹,实是男风所致。

事情闹大,惊动诸人,以宝玉这方告胜终结。金荣学里的后台只不过是薛蟠。薛蟠寄居贾府,尚是依附之人;家里的靠山是他姑妈璜大奶奶,贾璜之妻。虽和荣宁两府同族,已属没落,是茗烟口里说的给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的主子。小儿无知,不谙人情世路深浅,才有这出。但足以说明男风已蔓至学中,殃及少儿,人伦根本,首先悖乱。宝玉那年只不过12岁,大观园尚未修建。

后秦可卿去世,秦钟得趣馒头庵,和智能儿偷期绻缱,被宝玉当场按住,抓了个正着。宝玉对秦钟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地算帐。”在“好人”后面,脂砚斋批道:“前以二字称智能,今又称玉兄,看官细思。” 宝玉和秦钟正经关系是叔侄,这个“好人”不是白叫的。如果说前面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小孩传言不实,大人遮掩有因,那么这里曹侯写得足够明白,不再暧昧。

秦钟死后,宝玉的另一相好登场,即琪官。琪官,真名蒋玉菡,系一介优伶,京城名角儿。先是被忠顺王包养,在其膝下承欢,后来与北静王相交,获赠茜香罗腰带一条,和玉兄也一直厚密。宝玉挨打,一半因他。第28回,宝玉和他初会,题目叫蒋玉菡情赠茜香罗;无独有偶,第64回写贾琏和尤二姐初见,回目谓浪荡子情遗九龙珮。拟得如此相似,一望便知底里。这里面均有个一个情字,只不过是男女之情和男男之情。

在冯紫英家,宝玉初会琪官,见其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欢喜。便紧紧搭着他的手说:“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后来玉哥和他过从甚密,以至满城皆知。忠顺王府长史官亲自上府要人,宝玉推脱。长史官就说了:“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想一想,红汗巾是北静王昨日所送,早起才上身,琪官便转赠宝玉。忠顺王并未见过,怎会知蒋玉菡有此巾?定是细察,来龙去脉了然于心,只是不好去找北静王,柿子挑软的捏,转头来寻玉哥要人。

琪官是忠顺王府的小旦,一直住在府里,后来和北静王有染,又偷着在城外紫檀堡购房置地,最后竟不见了。购房买地,原是背着忠顺王的,如此机密,宝玉却知,可见相厚并信任。为何跑?定是厌倦了被玩弄的生活,自己有了几个钱后,想过点踏实像样的日子。后来琪官咋样,书中没表,只能一叹,伏笔是和袭人结缡。总之不管是学堂风波还是挨打事件,均男风之祸。

至于宝玉和北静王、柳湘莲,书中没有明言,也就不加妄断。柳湘莲不仅和宝玉相投还和秦钟要好,秦钟在十六回就没了,那时元妃还未省亲。第47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柳湘莲正式出场。宝玉和湘莲说起秦钟,湘莲说最近还去修了坟,可见彼此关系之厚。柳湘莲得以认识秦钟估计也是缘于宝玉引荐,书中把他们往日情景顺笔带出。

柳二郎赌博吃酒,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既是无所不为,那么男风也就不在话下,但他并非优伶,人人尽可。薛蟠瞎眼,看错了人,犯了旧疾,湘莲怒从心起,本就想到外面逛个一年二载的,索性就把呆霸王痛打了一翻。这一切也是男风所致。

妓女,在最早的字典里是:女,乐者。指唱歌跳舞的女人,以声色取悦男人,并不是现在完全靠出卖肉体换取一定报酬的民妓。古代的妓女也就相对高档些,琴棋字画样样皆通者大有人在,那么优伶一行也是如此。我们从宝玉会琪官一节可知,来的不仅有蒋玉菡,还有一名女妓云儿。云儿自然也是京城名妓,要不到不了这样的场合。云儿既会唱曲,又能诌两句诗,比在学堂混的薛蟠强多了。除此之外,还有多名唱曲的小厮,在下伺候,可见男妓之盛,分去大半壁江山。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在此,均是冯紫英出钱请来的,如妓女出台子。

薛蟠把柳湘莲误做此类人,他显然不快,难免动火。柳郎虽穷,还是世家子弟,即便囊中羞涩,也不会做如此勾当。至于与谁相厚,你情我愿,那得另说。

北静王水溶是一个温文尔雅,神仙一般的人物,初见玉哥就很喜欢。他和琪官肯定有同性之好,和宝玉不得而知,但他和宝玉一直有联系。宝玉私祭金钏回,凤姐过生,宝玉就拿他打马虎眼,说他的一个爱妃薨了,可见过从甚密。

很多人说宝玉好色,实际在那个年代,只要有条件,男人几乎都好色,不好色的才是另类。男权社会,女人无权干涉,法律也不限制,可以为所欲为。爱情是一个新名词,那时候不讲专一,喜欢看重是真。紫鹃就说过:“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这些都是实话,三妻四妾是常态,限制这些的只是宗法规矩。

男人女人在一起最大的意义就是生孩子,至于性行为和这并不矛盾,可以分开另说,也就谈不上忠不忠诚。制度决定一个人的纯洁性,那时候的女人不会一天到晚嚷着还爱不爱我这样的话,吃醋吃的也不一样,大多往钱和子嗣上使劲。环境决定思维,思维决定一个人的行为,把现今之人放到那时,一样不堪,甚至比宝玉更色。另外男男之恋,对家庭和睦,传宗接代并不构成威胁,也就相对宽松些。

在这些人里,宝玉多少算作一个有真性情的人。同是好色,他和薛蟠贾琏是不同的。即警幻说的淫虽一理,意则有别,也就是意淫。相对粗糙的皮肤之滥,一时之趣,还有个痴病,还有个体贴,还有个真心,还有个长性。薛蟠就是一个字,“买”,不管男色女色,拿钱就能买。贾琏是发泄,以宝玉的话讲,并不知作养脂粉,这是对女色,于男色更甚。

巧姐出痘,贾琏在外书房斋戒,书中写道:“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是说这个贾琏性欲强,没有凤姐,小厮亦可,同性泄欲,也是一乐。新版红楼电视剧拍出后,很多人质疑,明明是龙阳之兴,为何镜头拍成了拔火罐。这个出火哪是那个出火,拍者简直没水准。因画面是流动的,旁白缓进,不知导演意图,是按下不表还是想以此混过。但确实不够高明,因为贾琏属于极其健康年盛之人,肩不疼,腰不酸,拔罐何用!横插一幕,只能落人笑柄。

以此也可以看出,贾琏的龙阳之好,无非就是泄欲,性享受,没有感情基调。

男风实是一种性游戏,先是贵族,然后蔓至市井。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多,前面说的明清禁娼是大环境,起催生作用。落实到具体,有百无聊赖,追求刺激的,像薛蟠;有对女人厌倦的,像冯渊;有想泄欲,但受环境制约的,像仆人喜儿隆儿;也有赶时髦表身份,如达官宴请,伶人作陪,贾珍赌局和冯紫英家宴都属此例。林林总总不一而述,但总体都是心灵枯竭奢靡堕落所致。

男风的对象,主要是伶人,他们或在胡同街巷开班设点,或由官宦人家豢养,像妓女样供人消遣。再就是被抄没的罪臣家人和奴仆,成为他人玩物,所以贾府抄没后,肯定很惨。也有自家从小豢养的娈童和奴仆,当然也有一些志趣相投,惺惺相惜者,像宝玉和秦钟。

对男风不多加评论,几乎有人类便有此。中华民族在法律上限制也就两百多年,以前均开放,属私人问题。良与不良,自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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