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菜品

接到父亲电话询问晚餐菜品，不禁感慨。

父亲这一生跌宕起伏，几经挫折。生于50年代的父亲，出生随父母寄居外祖家，幼年遇上了饥荒，少年恰逢“文革”划成“黑五类”富农，青年丧父养家，生娃赶上计划生育降级降薪加上被罚欠债累累，人到中年又碰上90年代国企改制下岗。

父亲学识不高，是我们村有名的儒雅人。街坊邻居评价父亲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文化人。父亲喜欢读书，更乐意去研究新闻时政，历史人物，虽然用笔记录下来的不多，但父亲有着许多本小笔记，是我幼年时戚戚的渴望。受制于身份，名列镇里前茅的父亲，止步于中学，现今父亲有着一个癖好，最乐于到每一座城市的大学逛一逛，看一看。

年轻的父亲是标准的女婿脸，国字脸配上浓眉大眼，双眼皮，五尺二寸身长且有把子力气。在普遍身高稍矮小的同辈中，是出类拔萃的样貌，可父亲却是80年代三十岁的大龄未婚男。要不是母亲不在乎身份等级差异，或许父亲很难娶到老婆。身为老大的大龄未婚青年，还要照顾着姊妹5个，叔叔们年纪尚幼时爷爷生病，将养几年离世，故而父亲接棒了大家庭“父亲”角色。有时候会想，我们姊妹三个爱操心的毛病，多数源于父亲的言传身教。

身为传统的北方人，在相对传统的观念里，特别是儒家思想发源地，提倡的是“君子远包厨”，而现今的父亲，每日的乐事却是在厨房中。

父亲烧菜，味道总是优于母亲，且父亲身上那点“文人气”，让其即使手握锅铲，动作不仅利落，卫生收拾的还很干净。

父亲虽少年的求学受阻，青年的父亲离世，90年代国营改制中年下岗，纵数父亲这一生，始终秉承着，万事皆可为，万物皆可学的理念，还要兼顾着衣着样貌的整洁，让身处困境的我们家，还有小电器电熨斗可用。

铁人也是有会累的时候，中年的父亲，从县城回归农村，贫穷的农村家里，还有三个上学的娃。受困于没有启动资本且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父亲放弃了国营改制的承包机会，成为下岗人潮中一员。父亲落入下岗的困顿中，并未及时地解脱出来。记忆中谆谆教导我解题思路的父亲，开始了整日打牌消耗精力的迷之退缩。因无收入来源而陷入穷困，温馨而平和的家里争执声渐起。

犹记得家里闹得最凶的一次，哥哥突发流行性“痄腮”，母亲因无法看顾我，且要隔离传染源的哥哥，黑乎乎的清晨骑那辆凤凰牌大梁单车带哥哥到镇上出名的老中医家求诊。瓢泼大雨的中午，年幼刚刚记事的我跟着姐姐到处去寻找因雨水冲破的栅栏而跑丢的母鸡，而不知所踪的父亲却在临街的毛叔叔家打扑克夜半未归。母亲看着三张等待投喂的嘴，带着满身的愤怒跑去毛叔叔家大闹一场，揭翻了牌桌，结果是我们都饿着肚子，在从来文静父亲的咆哮声中睡着。

父亲改变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辛苦拉扯大的小叔叔们禁止孩子同我们玩耍，也或许是奶奶一次次地念叨中索要“孝心”，更或许是家里三个孩子付不起学费的时候，还或许是父亲记起为二叔求亲而摔坏的门牙至今漏着窟窿... ...

文人骨子里的自尊促使父亲的改变，颓然的父亲放下了文人的傲慢，跟着幼年玩伴包工头大头叔从建筑工地搬砖起步。四十几岁半路出家的父亲，从搬砖小工到长工师傅，从塔架上跌落到牢牢站稳。从头再来的父亲，到退休年龄已经是一等一被包工头争抢的瓦工师傅。记忆中每每夏季，皮肤白皙的父亲手臂与身体像是两个人，胳膊上层层爆裂的皮肤，红得发紫。到父亲退休那几年，胳膊已不会被太阳灼伤，而是如梧桐般黝黑，即便养了这十几年依旧黑黢黢。

父亲开始做饭是什么时间呢？想起来就想笑，从小我跟着父亲吃了十几年早餐白水煮面条，到父亲退休去哥哥家看小侄女才知晓，原来父亲做的菜很是有滋味。或许是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劳碌了一辈子的母亲从肩膀微创手术后做了甩手掌柜，每日只顾看娃，父亲从而担当起“家庭煮夫”的位置。几年过去，我们家现今的厨房已然是父亲的天地，家里女人们反而无可施展。

母亲烧菜重口味炖菜居多。父亲的菜品偏清炒，味稍淡些，材料齐全。给人感觉就如父亲这个人，平时少言寡语，但又不可或缺。父亲最喜欢做西红柿炒鸡蛋，橙黄的鸡蛋液炒成块状，盛出清锅，重新再炒切块去皮的西红柿，最后混合翻拌后装盘。他说：红如火，艳如阳。父亲做菜有种仪式感，每每分门别类，大葱、生姜、辣椒等配菜单独盘盘摆放。都说女儿肖父，或许我和姐姐的整理癖就遗传自父亲。

父亲虽不会表达对子女的爱，我却每每从父亲的菜品里感受到被爱滋润，如哥哥家糯糯有花样的馒头，我家各类青菜的小炒，姐姐家各类米饭的制作… …

父亲这一生带着些许文人风骨，又不得不刨食于土田里。父亲其实很聪明，但文人的傲气又使其顾及“面子”而不落入商人的铜臭中，虽然父亲曾是最受小朋友喜爱的供销社营业员。

不能说父亲生不逢时，更应说父亲生长的时代很好。如此，才有此时父亲惬意的生活，才有抱着手机研究菜谱的便利，更有出行有四轮车，而不是清晨5点出门上班，夜晚10点到家的两轮自行车坐骑，更不用担心掉发烦恼，也不用因内卷而睡眠失调。

父亲从不抱怨生活，而是努力过活，即使早些年因某些因素我家独自搬迁，失去了近几年老家拆迁的补偿，父亲也从未感慨岁月无情，只是喟叹一声，转身进入厨房。普通又平凡的老头，在不平凡的时代里，过着普通又平凡的生活。父亲很好，父亲对待挫折的不屈不挠，影响着孩子们的选择，鼓励着孩子们的生活。父亲曾被困苦打倒，但仍能站起身从头再来，再次开启高光时刻，更是值得每个人体会。